飯吃到一半,門口傳來腳步聲。管家引著一位女子走進來——約莫三十歲年紀,一襲白色長裙,氣質清冷,五官精緻得彷彿從畫中走出。
“薑小姐到了。”管家通報。
餐桌上的空氣靜了一瞬。
溫檸注意到,陸時晏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薑柔——那個曾與陸時晏有過婚約的女子,陸家的舊識。
“老爺子好,姑姑好。”薑柔依次問候,最後目光落向陸時晏,輕聲說,“時晏,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陸時晏的迴應平淡無波。
薑柔的視線轉向溫檸,停留片刻:“這位是……你太太?”
“嗯,溫檸。”陸時晏介紹道,“這是薑柔,世交家的朋友。”
“世交家的朋友”幾個字說得疏離,薑柔嘴角輕輕一牽,又迅速恢複如常。
“你好。”她朝溫檸微微一笑,“常聽時晏提起你。”
溫檸分不清這是客套還是試探,隻禮貌頷首:“你好。”
薑柔在陸敏身旁落座,兩人低聲交談幾句。陸敏笑了起來,輕拍她的手背,顯得十分親近。
溫檸低頭默默用餐,心頭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她提醒自己不必在意——婚約是長輩所定,陸時晏也曾親口說過“那不是他的選擇”。可看著薑柔與陸敏之間自然的親昵,她仍覺得有些窒悶。
飯後,男人們去了書房談事,女眷則移步客廳喝茶。溫檸本想隨陸時晏離開,卻被陸敏叫住:“溫小姐,過來坐坐,我們聊聊天。”
溫檸隻得坐下。薑柔坐在對麵,手捧茶盞,姿態優雅如靜物畫。
“溫小姐平時有什麼愛好?”陸敏問。
“畫畫,還有做設計。”
“設計?”陸敏笑了笑,“就是畫房子那種?”
“差不多。”
“那倒是實用。”陸敏語氣溫和,卻話中有話,“不像薑柔,學的是鋼琴,純是陶冶性情。”
溫檸聽懂了言外之意——薑柔是名媛,習琴養性;自己是設計師,畫圖謀生。
薑柔適時開口:“溫小姐,聽說你設計的藝術中心中標了?恭喜。”
“謝謝。”
“我看過新聞,方案很有靈氣。”薑柔語氣真誠,不似敷衍,“‘雲翼’這個名字也很美。”
溫檸有些意外。她原以為薑柔會像陸敏一樣含蓄刁難,對方卻隻是平和交談。
“你對建築感興趣?”溫檸問。
“很喜歡。”薑柔目光微遠,“小時候夢想當建築師,後來學了鋼琴。家裡覺得女孩子不適合做建築。”
陸敏接話:“建築這行多辛苦,整天跑工地,風吹日曬的。薑柔你學鋼琴是對的,優雅得體。”
溫檸冇有接話。她想起大學時熬夜畫圖的夜晚、夏天在工地上曬得脫皮的時光。確實談不上優雅,卻是她熱愛的事業。
“姑姑,”薑柔忽然轉了個話題,“時晏的手術,您怎麼看?”
陸敏放下茶杯:“他肯做手術是好事。之前怎麼勸都不聽,如今總算想通了。”
“聽說是因為溫小姐。”薑柔看向溫檸,“時晏很在意你。”
溫檸一時不知如何迴應。
陸敏輕哼一聲:“在意歸在意,可手術風險那麼大,萬一有什麼閃失……”
話未說儘,意思卻明瞭。
溫檸捏著茶杯,指節微微泛白。
“不會出事的。”她說。
陸敏和薑柔同時看向她。
“他會好好的。”溫檸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百分之六十的成功率,已經很高了。他一定會重新站起來。”
客廳靜了幾秒。
陸敏欲言又止,終究冇再說什麼。薑柔注視著溫檸,眼中掠過一絲不同的神色——不是敵意,倒像是一種審視後的認可。
“但願如此吧。”陸敏最終說道。
茶飲儘,溫檸起身:“我去看看時晏。”
她走出客廳,步入遊廊。桂花的香氣濃得化不開,月光流淌在青石板上,宛若水銀瀉地。
身後傳來腳步聲。溫檸回頭,見薑柔跟了出來。
“溫小姐,能和你聊幾句嗎?”薑柔停在她麵前,月光拂過她的肩頭。
“請說。”
“你知道時晏為什麼坐輪椅嗎?”薑柔問。
“實驗室事故,四年前。”
“他隻說了事故,可曾告訴你事故的緣由?”
溫檸心頭一緊:“什麼意思?”
薑柔靜默片刻,低聲說:“四年前那場事故,不是意外。有人改了裝置引數。”
溫檸腦中嗡的一聲。
“是誰?”
“陸時峰。”薑柔聲音很輕,“大房的長子。他買通了實驗室的人,動了引數。裝置爆炸,時晏脊椎受傷,在ICU躺了一個月。”
溫檸的手輕輕發抖。
“他知道嗎?”
“知道。老爺子也知道。”薑柔語氣平靜,“但老爺子壓下來了。他說陸家不能再有一個兒子進監獄——陸時峰的父親曾因經濟問題入獄,若再添一樁醜聞,陸家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所以……時晏就白白承受這一切?”溫檸聲音微顫。
“老爺子給了他補償。把LN集團的控股權交給他,讓他擔任CEO。可腿……終究是回不來了。”薑柔頓了頓,“時晏從不曾說出口,但我認識他十幾年,明白他心底藏著多少不甘。他拚命將LN做到今天,就是想證明冇有陸家,他照樣能活得漂亮。但有些東西,不是財富能彌補的。”
溫檸立在月光裡,思緒紛亂。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她抬起眼。
薑柔注視著她:“因為你是他的妻子。有些事,他應當讓你知道。他不說,是怕你擔心,也怕你瞧不起他的過去。但我覺得,你有權利知曉。”
她停頓片刻,又道:“還有一件事。四年前,時晏原本有機會去德國做手術,醫生都已聯絡妥當。但他放棄了。”
“因為那時他找不到我。”溫檸輕聲說。
薑柔一怔:“你知道?”
“他告訴過我。”
薑柔沉默數秒,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看來他對你,比我想象中更加坦誠。”
她轉身欲走,又回頭:“溫小姐,時晏選擇你,並非偶然。他找了你三年,又用一年鋪陳局麵。這份心意,不是誰都能接住的。”
“我知道。”
“那就好好接住。”薑柔說完,踏著月光離去。
溫檸獨自站在原地。晚風拂過,桂花簌簌落在她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