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瀾市規劃展覽館的競標慶功宴剛過去一週,“雲翼”方案的深化設計正如火如荼。溫檸帶著團隊在銘盛設計十二樓的會議室裡,對著滿牆的圖紙和模型推敲細節。
晨光透過落地窗,在她側臉鍍上一層淡金。
“溫姐,光學實驗室的資料覈對完了。”李薇遞過平板,“LN那邊提供的材料透光率比市麵產品高18,但成本……”
“先用上。”溫檸頭也冇抬,鉛筆在草圖上劃過流暢的弧線,“陸總說過,成本不是這個階段考慮的重點。”
她說“陸總”時,筆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三天後他就要去紐約。手術安排在哥倫比亞大學醫學中心,主刀醫生是脊髓損傷領域的權威。成功率60——他告訴她這個數字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
“可是……”李薇欲言又止。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方組長拿著手機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溫檸,你來一下。”
走廊儘頭的茶水間,方組長把手機螢幕轉向她。那是一個建築行業匿名論壇的帖子,釋出時間是淩晨兩點。
標題:《扒一扒‘雲翼’——天才設計還是高階縫合?》
主樓貼出兩張對比圖:左邊是溫檸在競標現場手繪的“記憶容器”概念草圖,右邊是一張拍攝模糊的設計圖紙,署名是一個德文名字,日期標註為2018年。
發帖人用紅圈標出幾處曲線:“不能說毫不相乾,隻能說一模一樣。”
底下已經蓋了三百多層樓。
“這不可能。”溫檸聲音很穩,但捏著馬克杯的手指關節泛白,“這是我大四開始就在探索的方向,所有草圖都在速寫本裡。”
“我知道。”方組長歎氣,“但輿論不看過程,隻看結果。現在已經有媒體打電話來問了。”
溫檸低頭看帖子。那些質疑的句子像針一樣紮過來:
“LN砸錢捧人罷了。”
“坐輪椅的總裁和美女設計師,懂的都懂。”
“聽說競標現場臨時改方案,是不是早就知道對手方案?”
她忽然想起競標那天,陸時晏坐著輪椅進入會場,在所有人注視下說:“我以LN集團名義追加五千萬投資,但隻投溫檸設計師的方案。”
當時她覺得那是救贖。
現在想來,那或許也是靶子。
“需要發宣告嗎?”她問。
“再等等。”方組長揉了揉太陽穴,“LN的公關部應該已經監測到了。關鍵是……”他頓了頓,“陸總知道嗎?”
溫檸看向窗外。瀾江對岸,LN中心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冷冽的光。三十層,他的辦公室在那裡。此刻他應該在準備赴美的最後事宜,見醫生、簽檔案、安排國內事務。
“他不知道。”她說,“也不需要知道。”
回到會議室,溫檸把所有速寫本從包裡拿出來,攤在桌上。七個本子,從大一到大五,每一本都按時間編號。她翻到大四那本,“雲翼”最初的雛形在那裡——線條生澀,形態臃腫,遠冇有現在的輕盈。
但曲線轉折的角度、光廊貫穿的結構,早在四年前就已埋下種子。
“李薇,幫我掃描這些。”她抽出大四和大五的兩本,“從最粗糙的版本開始,按時間順序排列。”
“你要發出去?”
“對。”溫檸坐下來,開啟膝上型電腦,“我要讓所有人看見,一座建築是怎麼長大的。”
她花了兩個小時整理時間線,把七年的草圖按日期排列,配上簡短的說明。不是辯解,隻是呈現——像把速寫本攤開給人看,每一頁都有鉛筆的痕跡,有橡皮擦過的印記,有反覆修改的猶豫和堅定。
方組長看完她準備發的材料,沉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這樣會把你的創作過程完全公開。”
“好的設計不怕被看見。”溫檸說,“怕被看見的,纔不是好設計。”
帖子在中午發出。溫檸用實名註冊了論壇賬號,標題隻有一行字:《“雲翼”的七年——我的速寫本》。
她上傳了四十二張照片,從大四課設的粗糙模型,到研一的曲麵結構初探,再到去年深夜畫的那版層疊雲朵。每張圖都標註了日期,有的還附了當時的筆記——那些潦草的字跡裡,有“光要流動”“像雲一樣輕”“人走在裡麵應該能飛起來”之類的句子。
帖子發出去後,前半個小時冇什麼動靜。
然後,回覆開始湧進來。
“這線條的演進騙不了人,抄襲不可能有這種連貫性。”
“我是A大建築係2016級的,記得學姐當時做這個課題,模型還在係館展過。”
“等等,那個德文圖紙我查到了,是2019年才發表的。溫檸2018年就有草圖了,時間線對不上。”
風向在慢慢扭轉。但惡意的聲音依然存在——有人質疑她“利用資本打壓同行”,有人說“速寫本也可以造假”,還有人把話題引向更私人的方向:“聽說她老公就是LN的總裁,這算什麼?夫妻店?”
溫檸關掉論壇,深呼吸。
方組長說得對,輿論不會因為真相就偃旗息鼓。因為有些人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