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老宅門前時,兩棵桂花樹正盛放著,馥鬱的香氣彷彿凝在空氣裡,濃得散不開。管家快步迎上來,引著二人穿過影壁與曲折的遊廊。溫檸走在陸時晏的輪椅旁,腳下的石板路泛著潮氣,有些滑,她不由放慢了腳步。
正廳裡已坐滿了人。
陸老爺子端坐主位,一身深色中山裝,身形清瘦卻目光矍鑠。身旁是姑姑陸敏,墨綠色旗袍襯得她身段優雅,妝容一絲不苟。右側坐著大房長子陸時峰,正翹著腿低頭劃手機,他旁邊那位穿著粉色套裝的妻子——溫檸一時想不起名字。二房的人坐在稍遠的位子上,神情疏淡,倒像專程來看戲的。
幾乎在同一瞬,所有的視線齊齊聚攏過來。
“爺爺。”陸時晏操縱輪椅停到老爺子跟前,聲音平穩,“溫檸。”
溫檸微微躬身:“爺爺好。”
陸老爺子的目光緩緩掠過她的臉、衣裙,最終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了片刻。
“坐吧。”他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溫檸在陸時晏身側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她脊背挺直,姿態端正。
陸敏率先開口,笑容恰到好處:“溫小姐今天這裙子真襯氣質,是哪家定製的?”
“謝謝姑姑,”溫檸輕聲答,“在一家工作室訂的,名字我記不太清了。”
“工作室?”陸敏眉梢微揚,“不是品牌?”
“不是。”
陸敏笑了笑,冇再接話。可那笑意裡的意味分明——果然不是正經門路。
陸時峰這時擱下手機,懶洋洋地插話:“時晏,聽說你最近投了藝術中心?五千萬,手筆挺大啊。”
“LN的常規投資。”陸時晏語氣平淡。
“常規?”陸時峰嗤笑一聲,“我怎麼聽說,你投的條件是必須用你太太的方案?這算什麼,公款捧自家人?”
桌邊傳來幾聲低笑,輕,卻紮耳。
溫檸指尖微微收緊。
陸時晏卻神色未動:“創築的方案成本更低,但‘雲翼’的設計更優。LN投資看的是專案質量,不是為任何人鋪路。大哥如果也有好方案,LN一樣會投。”
陸時峰被堵得一頓,臉色變了變,終究冇接上話。
陸敏適時轉開話頭:“時晏,聽說你打算去美國做手術?”
桌上的氣氛悄然一凝。所有人都看向了陸時晏。
“嗯,”他應道,“下個月去評估。”
“成功率多少?”陸老爺子忽然開口。
“百分之六十。”
老爺子沉默片刻:“風險不小。”
“我知道,”陸時晏說,“但我想試試。”
“怎麼突然想通了?”陸敏追問,語氣裡帶著探究,“之前勸你那麼久都不肯。”
陸時晏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偏頭,看了溫檸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足夠桌上每個人都看清。
陸敏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陸時峰挑起眉,神情玩味。二房那邊已傳來低低的交頭接耳。
溫檸靜靜坐著,心跳如擂,麵上卻波瀾不驚。
宴席開了。菜肴一道道端上,溫檸冇什麼胃口,仍每樣都嚐了一點。她能感覺到對麵陸敏的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像在等待某個破綻。
果然,席至中途,陸敏又開口了:“溫小姐,你父母是做什麼的?”
溫檸放下筷子:“家父經商,母親已經過世了。”
“做哪方麵生意?”
“小生意,不值一提。”
“那你母親生前呢?”
“她是家庭主婦。”
陸敏抿唇笑了笑:“家庭主婦啊……那你能考上大學,是全靠自己?”
“是,”溫檸迎上她的目光,“靠獎學金和打工。”
“不容易,”陸敏端起茶盞,語氣溫和卻帶刺,“不過陸家的孫媳婦,光有能力恐怕不夠,還得看家世。你說是吧?”
這話直白得讓席間靜了幾秒。
溫檸看著她,冇有閃躲:“姑姑說得對。家世是父母給的,能力卻是自己的。我無法選擇出身,但可以選擇怎麼活。”
陸敏放下茶杯,正要說什麼,陸老爺子卻忽然開口:“溫檸,上次你畫的康複中心草圖,時晏給我提過。想法很不錯。”
溫檸一怔,冇料到老爺子會提起這個。
“謝謝爺爺。”
“你是學建築的?”
“是,A大建築係。”
“A大建築係很好,”老爺子點了點頭,“我年輕時和那裡的教授合作過,教學確實紮實。”
陸敏神色微僵。老爺子這話,等於認可了溫檸的學曆——她若再挑剔,便是不給老爺子麵子。
溫檸悄悄看向陸時晏。他正低頭喝湯,嘴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