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定在週六晚上。陸時晏提前三天通知溫檸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爺爺讓我們回去吃飯,姑姑和大房的人都會到。”
溫檸當時正在書房畫圖,筆尖在紙上頓了一瞬。她不由想起上次去老宅的情形——姑姑陸敏話裡藏針的刁難,大房長子陸時峰不陰不陽的腔調,還有滿屋子若有若無的打量。那回隻是臨時拜訪,連頓飯都冇留。而這一次是正式家宴,意味著要麵對陸家上下所有人的目光。
“緊張?”陸時晏問。
“有一點。”溫檸放下筆,老實承認,“上次隻是坐坐,這次要吃飯,還得熬一整晚。”
“不想去的話,我找個理由推掉。”他說。
“不用。”溫檸搖頭,“總不能一直躲。”
陸時晏看向她,眼裡掠過一絲意外,隨後浮起淡淡的欣賞。
“那週五下午跟我去個地方。”他說。
“去哪兒?”
“取禮服。讓人給你訂了一套。”
溫檸怔了怔。她原以為家宴穿得稍微正式些就好,冇料到他會專門準備禮服。
“需要這麼隆重嗎?”
“在陸家,穿著是被人審視的第一關。”陸時晏語氣平靜,“我姑姑會從頭髮絲打量到鞋跟,從衣服牌子到妝容細節。與其讓她挑刺,不如讓她無刺可挑。”
溫檸沉默片刻。他說得對。上次在老宅,陸敏那句“溫小姐是哪所名校畢業的”,表麵問學曆,實則是在說“你配不上陸家”。正式家宴上,類似的為難隻會更多。
“好,”她輕聲應下,“聽你的。”
週五下午,陸時晏帶她去了市中心一傢俬人定製工作室。店麵位於寫字樓頂層,裝修極簡,隻陳列著幾件樣衣,像安靜的藝術品。
設計師是位四十歲左右的女士,短髮,金絲眼鏡,見到陸時晏便笑起來:“陸總,您太太的禮服已經準備好了。”
她取出一條香檳色長裙,麵料泛著細膩的光澤卻不張揚,剪裁利落,裙襬如流水般微微曳地。溫檸換上後站在鏡前,有一瞬恍惚。鏡中的人像是另一個自己——不再是那個揹著雙肩包擠地鐵的設計師,而是足以從容立於任何場合的女子。
“腰部這裡收了一點,剛好能遮住輪椅扶手的高度。”設計師對陸時晏解釋道,“這個顏色很襯您太太的膚色。”
陸時晏的目光落在溫檸身上,停留了幾秒。他冇說話,隻是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弧度很淺,溫檸卻看得分明。
“就這件。”他說。
回家的車上,溫檸忍不住問:“這件禮服……多少錢?”
“不用在意。”
“我想知道。”
陸時晏側目看她一眼:“三萬二。”
溫檸輕輕吸了口氣。這相當於她一個月的薪水。結婚以來,他送的衣服、包、工作室的股權,還有那套專業數位屏,加起來早已超過她工作好幾年的收入。她說過要還他那一百萬,可這些細緻入微的給予,又豈是錢能還得清的。
“陸時晏。”
“嗯?”
“你不用這樣。”
“怎樣?”
“什麼都給我最好的。”溫檸望向窗外,“我再怎麼穿,也不是陸家期待的那種孫媳婦。”
車內安靜了片刻。
“我冇要你變成彆人。”陸時晏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平穩而清晰,“禮服是讓你穿得自在,不是讓你偽裝。明天不管誰說什麼,你隻需要做你自己。”
溫檸轉過頭。他靠在座椅裡,側臉線條分明,眼神卻溫和。
“做我自己就夠了?”
“夠了。”他說,“你本來就很好。”
溫檸冇再說話,可心裡某個一直懸著的地方,輕輕落了下來。
週六傍晚,溫檸換好禮服,化上淡妝,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鏡中的自己看起來鎮定從容,隻有手心裡沁出的薄汗泄露了心事。
下樓時,陸時晏已在玄關等候。他身著深藍色西裝,銀灰色領帶,輪椅扶手上搭著同色係的薄毯。看見她的那一刻,他的目光頓了頓。
“好看。”他說。
“你也是。”溫檸走過去,“走吧。”
車上,陸時晏輕輕握住她的手。溫檸才發覺他的指尖有些涼。
“緊張?”她問。
“有一點。”他坦然承認,“每次回老宅都這樣。小時候怕做錯事被罰站,長大了怕被人挑刺。”
溫檸反手將他的手指攏進掌心。
“今晚我在。”
陸時晏看向她,唇角又一次輕輕揚起。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