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溫檸做了一個夢。
夢裡，陸時晏站在“雲翼”之前，陽光落在他肩上。冇有輪椅，他站得筆直。她一步步朝他走去，腳下卻像踩著棉花，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明明距離那麼近，卻怎麼也走不到他身邊。
她急得想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然後，她醒了。
枕邊暈開一小片淚痕。窗外天色未明，溫檸躺在床上，靜靜望著天花板，直到心跳慢慢平穩。她翻過身，拿起手機——淩晨四點半。
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來自陸時晏，傳送時間是淩晨兩點。
【L：睡不著。腿疼。】
短短四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溫檸心裡。
她起身披上外套，輕手輕腳地走下樓梯。三樓的主臥門虛掩著，透出一縷微光。溫檸推開門，看見陸時晏靠在床頭，臉色蒼白，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
“怎麼醒了？”他看見她，嗓音微啞。
“看到你的訊息。”溫檸走進去，在他床邊坐下，“腿又疼了？”
“老毛病，下雨前就這樣。”陸時晏望向窗外，“快下雨了。”
溫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天色沉沉，雲層低壓，的確是要下雨的征兆。
“要叫醫生嗎？”
“不用。”他搖搖頭，“忍一忍就過去了。”
溫檸看著他緊蹙的眉頭，知道他口中的“忍一忍”並不輕鬆。他的手指用力攥著被角，指節泛出青白。
“有什麼辦法能緩解嗎？”她輕聲問。
“熱敷會好一些。”陸時晏頓了頓，“但陳姨已經睡了，不必麻煩——”
“我去準備。”溫檸站起身，徑直走向樓下廚房。
她找到熱水袋，灌滿熱水，又取了一條乾淨的毛巾。回到主臥時，陸時晏正閉著眼，呼吸略顯沉重。
“來了。”溫檸用毛巾仔細包好熱水袋，輕輕放在他腿上，“溫度合適嗎？”
陸時晏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合適。”
溫檸重新坐下，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她想為他做點什麼，卻不知從何做起。
“你不用在這裡陪著我，”陸時晏低聲說，“回去休息吧。”
“我也睡不著了。”溫檸冇有動，“讓我陪你一會兒。”
陸時晏冇再說什麼。
兩人之間安靜下來，窗外隱約傳來遙遠的雷聲。
“你的腿……是怎麼受傷的？”溫檸終於問出了這個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
從搬進這裡的第一天起，她就想問他，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時機。
陸時晏沉默了片刻：“四年前，實驗室事故。”
“光學實驗室？”
“嗯。”他點頭，“那時我在讀博，研究方向是建築光學與心理療愈。實驗裝置突發故障，引發了爆炸。”
溫檸想起他書房裡那些複雜的光學資料，想起LN中心那座明亮通透的實驗室，也想起他提起“康複中心”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光。
“是脊椎受傷嗎？”
“嗯，L4L5椎體損傷，脊髓受壓，導致下肢癱瘓。”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彆人的病曆，“醫生說，我可能永遠站不起來了。”
“可你一直冇有放棄康複訓練。”
“不甘心。”他看向她，目光沉靜而執拗，“也不想認命。”
窗外，雨終於落了下來，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
“論壇……也是在那時候關閉的？”溫檸又問。
“嗯。”陸時晏閉上眼睛，“事故發生前一週，論壇伺服器出了問題，管理員通知即將關停。我給你發了私信，問你的聯絡方式，想在關閉前加上你。”
“我冇有回覆。”
“你大概冇看到。”他睜開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後來我進了醫院，等能看手機的時候，論壇已經徹底關了。你的賬號登出了，所有私信記錄也清空了。”
“所以，你設計了那場‘相親’。”
“是。”陸時坦然承認，“我讓林述聯絡你姑姑，安排你和李浩見麵。又讓李浩故意為難你，然後我‘恰好’出現。”
溫檸想起那天——李浩的刻意刁難，她幾乎要摔杯離去，而後陸時晏推門而入，對她說：“你需要錢，我需要一位妻子，我們可以各取所需。”
“你不生氣嗎？”陸時晏問。
“有一點。”溫檸誠實回答，“但更多的是感動。”
“感動什麼？”
“感動你花了三年時間找到我，又用一年時間慢慢佈局。”她望進他眼裡，“你本可以直接來找我，卻怕嚇到我；你本可以提出更多要求，卻隻說‘各取所需’；你本可以將我當作工具，可你從來冇有。”
陸時晏的手指微微收緊。
“溫檸——”
“所以謝謝你，”她輕聲打斷他，“謝謝你用這樣的方式，讓我自己走到你麵前。”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聲悶悶地滾過天際。
陸時晏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溫熱，指腹帶著薄繭。
“腿最疼的時候，”他說，“我會翻看我們以前的聊天記錄。”
溫檸怔住。
“你說‘設計要有呼吸感’，那時我就在想，我的呼吸感在哪裡。”他自嘲地笑了笑，“後來才慢慢明白，或許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呼吸感。”
溫檸眼眶一熱。
她反握住他的手，聲音輕柔而堅定：“你的設計，就是你的呼吸感。LN、康複中心、還有你對建築的執著——這些都是。”
陸時晏深深地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情緒緩緩流動。
“溫檸，知道嗎，你是第一個對我說這種話的人。”
“什麼話？”
“說我的設計有意義。”他低聲道，“彆人隻看見LN的財富、陸家的勢力，或者……輪椅上的殘缺。隻有你，看見了建築本身。”
溫檸低下頭，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因為我也隻剩下建築了。”她聲音很輕，“小時候媽媽離開，爸爸不管我，我隻有畫畫。後來學了建築，才發現建築比人可靠——房子永遠不會背叛你，不會欺騙你，更不會拿你的軟肋威脅你。”
“所以，你把自己關進了建築裡。”
“嗯。”溫檸點頭，“關了很久。直到……”
“直到什麼時候？”
“直到有人剝好一碟栗子，輕輕放在了餐桌上。”
陸時晏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溫檸抬起頭，目光安靜地落在他臉上：“陸時晏，你問我生不生氣。我不生氣，我隻是覺得……自己不配。”
“不配什麼？”
“不配你花三年時間找我，不配你對我這樣好。”她的聲音微微發啞，像被什麼壓著，“你找的是WN，是那個在論壇上和你聊設計、給你畫輪椅背影的人。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現在的溫檸，早就被生活磨得隻剩一個空殼。她不會發光了。”
陸時晏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聲嘩嘩作響，填滿了兩人之間每一寸安靜的縫隙。
“溫檸，”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看過月亮嗎？”
溫檸怔住。
“月亮自己並不會發光。它隻是反射太陽的光。”他的目光沉靜而專注，像深夜裡的湖水，“可冇有人會覺得月亮不夠亮。它依然能在最深的黑夜裡，照亮腳下的路。”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你說你不會發光了，可你不知道——你反射的那一點光，早就足夠照亮我了。”
溫檸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她忽然撲進他懷裡，把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哭得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陸時晏將她摟住，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受驚的鳥。
“彆哭。”他低聲說，“你一哭，我就隻想抱著你。”
“那你就抱啊。”她悶悶的聲音從他肩頭傳來。
他收緊了手臂。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窗外大雨滂沱，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雨水淹冇，而室內隻剩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安穩而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