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檸簽下婚書後的第七天,生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漣漪盪開,又迅速恢複平靜。
至少表麵如此。
她照常去銘盛設計上班,揹著用了三年的雙肩包,包裡裝著那本紅得刺眼的結婚證。同事們不知道她已經結婚了——合約第三條寫得清楚:婚姻關係不對外公開,除非必要場合。
溫檸對此冇有意見。她本來就不想讓公司的人知道,自己用一場交易換了一百萬。
“溫檸,雲瀾社羣中心的方案又被甲方打回來了。”
同事小周把一遝圖紙扔在她桌上,A3紙的邊緣在桌麵劃出輕微的嘶啦聲。圖紙最上麵貼著一張黃色便利貼,客戶用紅筆潦草地寫著:“缺乏溫度感,重做。”
溫檸拿起圖紙翻了翻。這是她獨立負責的第一個專案,從競標到方案深化用了三個月。甲方是本地有名的地產公司,要求刁鑽,她已經改了七稿。
“什麼時候要?”她問,聲音平靜。
“明天下午彙報會前。”小周抱著手臂,嘴角有壓不住的弧度,“組長說了,這次再不過,專案就轉給二組。”
溫檸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下午三點四十七分。明天下午兩點彙報,意味著她需要通宵。
“知道了。”她把圖紙收進檔案袋,動作不疾不徐。
小周愣了一下,顯然冇等到預想中的慌亂或抱怨。
“你不問問為什麼又打回來?”她忍不住追問。
溫檸抬眼:“問了能不改嗎?”
小周被噎住,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溫檸已經低下頭,開啟CAD軟體。螢幕藍光映在她臉上,睫毛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她敲鍵盤的速度很快,噠噠噠噠,像某種節奏穩定的心跳。
她不討厭加班。加班意味著不用回那個每月租金兩千五、隔音差到能聽見隔壁夫妻吵架的出租屋,不用接姑姑溫玉蘭催她“考慮李家”的電話,也不用去想那個坐在輪椅上的、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陸時晏。
這個名字在舌尖滾過時,有種奇怪的重量。
領證那天,從民政局出來,顧行舟突然出現——她的前男友,分手時說“你這種冇背景的女人配不上我”的那位。他盯著她手裡的紅本,又盯著陸時晏的輪椅,笑得譏諷:“溫檸,你就這麼缺錢?連殘廢都嫁?”
溫檸還冇來得及說話,陸時晏轉動輪椅,擋在她身前。
他什麼也冇做,隻是抬起眼,看向顧行舟。
就那麼一眼。
顧行舟臉上的譏笑僵住了。他像是突然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喉嚨,臉色從紅轉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走了。
“你是我太太。”陸時晏轉回輪椅,聲音很淡,“不需要跟不相乾的人解釋。”
然後林述開車送她回了出租屋。
“什麼時候搬過來?”陸時晏在車上問。
“給我幾天時間收拾。”
“好。”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七天。他冇打電話,冇發微信,連林述都冇聯絡過她。
溫檸有時候會對著手機螢幕發呆,懷疑那場婚姻是不是一場夢。但翻開包,結婚證安靜地躺在夾層裡,硬殼封麵硌著她的指尖,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也好。
各取所需,互不乾涉。這不就是她要的嗎?
晚上九點二十三分,溫檸儲存最後一張圖紙,關掉電腦。
方案改完了第八稿,她在“社羣共享”四個字上糾結了三個小時,最終在社羣中心中庭加了一個雙層挑空的陽光書房——玻璃頂,木格柵,冬天陽光可以直射到底層閱讀區。
她不知道甲方會不會喜歡,但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社羣共享”的設計。
揉著發酸的脖子走出公司大樓,初冬的夜風灌進衣領,她打了個寒顫。正要開啟打車軟體,手機震了。
螢幕上三個字:陸時晏。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接起來。
“喂?”
“還冇搬過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電話那頭的聲音比記憶中更沉一些,帶著剛睡醒似的沙啞,尾音拖得有點長。
溫檸握緊手機:“我東西還冇收拾完。”
“七天了。”
“我比較慢。”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溫檸能聽見背景裡極輕微的電流聲,還有……翻紙頁的聲音?他在看書?
“你在哪?”陸時晏問。
“公司樓下。”
“等著。”
電話掛了。
溫檸看著暗下去的螢幕,皺眉。等著?什麼意思?
十分鐘後,一輛黑色賓利添越停在她麵前。不是林述平時開的那輛商務車。車窗降下,駕駛座上是林述。
“溫小姐,上車吧。陸總讓我來接您。”
溫檸猶豫了一瞬,拉開車門。車內暖氣很足,座椅加熱開著,坐上去的瞬間,冰涼的小腿被溫暖包裹。
“陸總呢?”她問。
“在家等您。”林述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頓了頓,“他等一晚上了。”
溫檸冇接話。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帶。等一晚上?為什麼等?合約裡冇寫需要共進晚餐。
車開了三十八分鐘,停在陸家老宅東側那棟三層小樓前。和上次一樣,整棟樓隻有幾扇窗戶亮著燈,暖黃色的光暈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孤獨。
溫檸推門進去。
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照亮腳下深灰色的石材地麵。客廳空曠,挑高至少六米,一整麵牆的書架從地麵延伸到天花板,書塞得滿滿噹噹。另一麵是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庭院,夜間景觀燈勾勒出灌木的輪廓。
冇有人。
她正猶豫要不要喊一聲,書房的門開了。
陸時晏坐著輪椅出來。
他換了家居服,深灰羊絨衫,同色係長褲,膝上搭著那條熟悉的薄毯。眼鏡摘了,鳳眼完全露出來,眼尾那道上挑的弧度在暖光下顯得柔和了許多。頭髮有點亂,像是被人用手抓過。
“吃了嗎?”他問,聲音比電話裡清晰。
“吃了。”溫檸把包放在玄關櫃上,“公司樓下便利店,飯糰。”
陸時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點不讚同,有點無奈,還有點彆的什麼,溫檸讀不懂。
他冇說話,轉動輪椅往餐廳方向去。
“過來。”
溫檸跟過去。
餐廳是開放式設計,與廚房用一道中島台隔開。中島台上擺著一束白色鬱金香,花瓣邊緣微微捲曲,像是剛摘下來不久。餐桌是整塊胡桃木,紋理清晰,上麵擺著兩份餐具。
一份明顯冇動過,另一份也隻吃了幾口。菜是簡單的三菜一湯: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炒蛋,還有一盅看起來燉了很久的雞湯。
“你還冇吃?”溫檸問。
“在等你。”
“我說了我吃過了。”
“我知道。”陸時晏拿起筷子,動作很慢,左手扶著碗,右手執筷,指尖用力時微微發白,“但你可以在旁邊坐著。”
溫檸:“……”
她看著他開始吃飯。他吃得很仔細,每一口都咀嚼足夠次數,喝湯時不會發出聲音。明明隻是家常菜,他吃出了某種儀式感。
“你冇必要等我。”溫檸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麵摩擦出輕微的聲響。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等?”
陸時晏停下筷子,抬頭看她。
餐廳主燈冇開,隻有中島台上方三盞吊燈灑下暖光。光落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因為你是我太太。”
溫檸呼吸一滯。
“合約上冇寫這條。”她說,聲音比預想的乾澀。
“冇寫。”陸時晏繼續吃飯,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但我樂意。”
溫檸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她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飯。餐廳很安靜,隻有筷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響,還有窗外隱約的風聲。她注意到他拿筷子的姿勢有點彆扭——右手手腕似乎使不上全力,夾菜時手指會輕微顫抖。
但她冇問。
合約第四條:不問他不想說的事。
“明天搬過來。”陸時晏忽然說,夾起一塊魚肉,仔細剔掉刺。
“我說了我還冇收拾完——”
“林述帶人去搬。”他把魚肉放進她麵前的空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你隻需要告訴他哪些要帶。”
溫檸看著碗裡那塊雪白的魚肉,愣住了。
“我不吃魚。”她下意識說。
陸時晏的手頓在半空。
然後他收回筷子,把那塊魚肉夾回自己碗裡。
“抱歉。”他說,聲音低了些,“我忘了。”
忘了?他怎麼會知道她吃不吃魚?他們才見過兩次麵。
溫檸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但他已經低下頭繼續吃飯,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平靜無波。
“行。”她最終說,“明天搬。”
陸時晏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弧度小到幾乎看不見。
“你的房間在二樓,左手邊第二間。”他說,“收拾好了,缺什麼告訴林述。”
“我的房間?”溫檸抓住關鍵詞。
“嗯。”陸時晏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我住一樓主臥。二樓三間客房,你選一間。”
溫檸鬆了口氣,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滑過心頭。像是……失落?不,不可能。她明明希望這樣。
“好。”她起身,“那我先上去看看。”
她往樓梯走,木製樓梯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走到轉角時,她下意識回頭。
陸時晏還坐在餐桌旁,冇動。他側對著她,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庭院,側臉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清晰。那個姿勢——肩膀微微塌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像在等待什麼,又像在剋製什麼。
溫檸轉回頭,繼續上樓。
她冇看到,在她轉身的瞬間,陸時晏轉過頭,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樓梯儘頭。
“每天都等。”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承諾。
二樓左手邊第二間。
溫檸推開門,愣住了。
房間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至少有四十平米。一整麵落地窗對著庭院,此刻窗簾拉開,能看見遠處陸家老宅的輪廓。床是定製的懸浮式設計,床品是淺灰亞麻質地,床頭板內嵌了暖色燈帶。
但讓她愣住的不是這些。
是靠窗的那張書桌。
胡桃木材質,L型設計,轉角處嚴絲合縫。桌麵上擺著一台27寸蘋果iMac,旁邊是WACOM
Cintiq
Pro
32——數位屏中的頂配,她覬覦了半年但捨不得買的那款。壓感筆放在筆座上,筆身還貼著保護膜。
溫檸走過去,手指撫過數位屏光滑的表麵。螢幕邊緣貼著一張便利貼,手寫字:
“驅動已裝好,快捷鍵設成了你常用的配置。——L述”
她坐下,開啟數位屏。電源燈亮起,螢幕緩緩亮起,顯示著乾淨的桌麵。她試著用壓感筆畫了幾筆,線條流暢,壓感精準得讓人想歎氣。
書桌右側是一個三層書架,目前空著。但書架最上層,放著一個深灰色相框。
相框裡不是照片。
是一張泛黃的素描紙,紙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設計要有呼吸感。——路易斯·康”
字跡工整,像是臨摹的。
溫檸盯著那行字,心臟猛地一跳。
這句話……太熟悉了。
大四那年,她在建築論壇上認識了一個ID叫“L”的人。他們經常討論設計,有一次她抱怨自己的方案“僵硬得像屍體”,L回覆她:“設計要有呼吸感。看看路易斯·康的作品。”
那是2019年冬天。後來論壇關閉,她和L失去了聯絡。
溫檸拿起相框,手指撫過玻璃表麵。為什麼陸時晏的書房裡會有這句話?巧合?還是……
她搖搖頭,把相框放回原處。不可能。L說話的風格和陸時晏完全不同,L溫和耐心,陸時晏……陸時晏是冷的。
開啟衣櫃,裡麵掛了幾套家居服和睡衣。吊牌還在,她翻看——M碼,正好是她的尺碼。材質是絲棉混紡,觸感柔軟得像第二層麵板。
溫檸站在衣櫃前,沉默了。
他怎麼知道她的尺碼?
她從來冇有告訴過他,他也冇有問過。背景調查會詳細到內衣尺碼嗎?
手機震動,打斷她的思緒。
蘇棠發來一連串訊息:
【蘇棠】:姐妹!你消失七天了!!!
【蘇棠】:結婚證捂熱了冇???
【蘇棠】:什麼時候帶姐夫出來見見???
【蘇棠】:你不會真嫁了個醜八怪不敢讓我看吧???
溫檸打字回覆:
【溫檸】:不是醜八怪。
【蘇棠】:那是什麼型別?比沈渡學長還帥?
溫檸手指頓在螢幕上。
沈渡。大學學長,建築係才子,溫潤如玉,對她好得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會在一起。但她從來冇有動過心——不是他不好,是她心裡好像缺了點什麼,缺了那種……能讓她心跳失控的東西。
【溫檸】:不一樣。
【蘇棠】:哪裡不一樣???描述一下!!!
溫檸想了想,敲字:
【溫檸】:他坐在輪椅上的樣子,像一座被雪覆蓋的山。
傳送完她就後悔了。這什麼比喻?
但蘇棠秒回:
【蘇棠】:???
【蘇棠】:姐妹你完了。
【蘇棠】:你開始用建築比喻形容男人了。
【蘇棠】:你這是淪陷的前兆。
溫檸正要反駁,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她走過去開門。
門外冇人。
低頭,地上放著一個托盤。托盤裡是一杯熱牛奶,杯子是厚壁陶瓷,握在手裡溫度正好。杯子旁邊還有一小碟蜂蜜,和一張摺疊的紙條。
溫檸端起托盤,關上門。
她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展開紙條。
紙上隻有一行字,鋼筆書寫,字跡瘦勁有力:
“早點睡。明天搬家。——陸時晏”
冇有多餘的話,冇有表情符號,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剋製,簡潔。
溫檸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甜度也剛好——她喜歡在牛奶裡加半勺蜂蜜,不多不少。
她不知道陸時晏怎麼知道這個習慣。
就像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知道她的尺碼,為什麼準備了那台數位屏,為什麼書架上會有那句話。
太多巧合堆積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溫檸坐在床邊,小口小口喝完牛奶。暖流從胃部擴散到四肢百骸,驅散了加班帶來的疲憊和寒意。
那種感覺,很久冇有過了——被人細緻地照顧,連喝牛奶的甜度都恰到好處。
但她提醒自己:溫檸,彆昏頭。這隻是一筆交易。
再周到的服務,也是付費內容。
一樓書房。
陸時晏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本建築年鑒,但一頁都冇翻。
他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加密相簿。相簿裡隻有一張截圖,是三年前的聊天記錄:
【WN】:今晚又熬夜改圖了,困死。
【L】:去睡。
【WN】:不行,明天要交,還差最後一點。
【L】:喝杯熱牛奶,加半勺蜂蜜。
【WN】: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加蜂蜜???
【L】:猜的。
【WN】:那猜猜我加多少?
【L】:半勺。多了嫌膩,少了嫌淡。
【WN】:!!!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嗎???
陸時晏看著那些文字,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不是蛔蟲。
是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存進了備忘錄。你提過的每一個喜好,我都記在了日曆背麵。你抱怨過的每一件小事,我都當成大事來辦。
他退出相簿,開啟桌麵的筆記本。筆記本是皮革封麵,邊緣已經磨損。翻到最新一頁,上麵隻有一行日期:
“1128,她搬進來的第一天。”
他在下麵補了一行小字:
“喝了牛奶。應該睡了。”
然後合上筆記本,鎖進書桌最下麵的抽屜。抽屜裡,那幅裝在畫框裡的素描安靜地躺著,WN的簽名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陸時晏轉動輪椅到窗邊,看向二樓那扇亮著暖光的窗戶。
燈光在十一點零三分熄滅。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輕聲說:
“晚安,溫檸。”
“這次,我會慢慢來。”
溫檸喝完牛奶,將杯子洗淨放好。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這一切都太周到,周到得讓人不安。
手機振動,是打車軟體提示車輛已到達。
她拎起包下樓。客廳隻亮著一盞落地燈,陸時晏還在書房,門縫裡透出暖黃的光。
她輕輕帶上門,走進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