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檸簽下自己名字時,筆尖劃破了紙張。
那道細小的裂痕橫亙在“檸”字最後一筆上,像她此刻的人生——被外力強行撕開一道口子,不知道後麵會露出什麼。
“抱歉。”她抬頭,語氣平靜,“需要重簽嗎?”
書桌對麵,陸時晏的目光落在那個裂痕上,停留了兩秒。
“不用。”他說。
聲音比電話裡更沉一些,帶著某種質地——像深夜書房裡翻動舊書頁的聲響,沙啞,卻意外地不刺耳。
溫檸放下筆,這才真正看向他。
輪椅。她三天前就知道。
但照片和真人終究是兩回事。
他坐在一張深灰色電動輪椅上,穿著淺灰羊絨衫,深色長褲的褲管平整地垂落。室內暖氣很足,他卻搭了條薄毯在膝上。書房燈光是暖黃色,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輪廓邊緣鍍上一層柔光。
好看。這是第一印象。
太過好看。這是第二印象。
不是那種張揚的英俊,而是沉靜的、收斂的、需要仔細看才能發現細節的精緻。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睛是標準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卻冇什麼情緒,像結了薄冰的湖麵。
溫檸想起大學時建築史教授的話:“真正的美是剋製的。它不急於展示,隻等懂得的人發現。”
陸時晏就是這種美。
“溫小姐對合約條款還有什麼疑問?”他問,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見。
溫檸收回視線。
“第四條。”她說,“每月五萬生活費,我需要做什麼?”
“做陸太太該做的事。”
“比如?”
“出席必要的場合,應付我的家人,在我需要的時候,扮演一個合格的妻子。”
溫檸挑眉:“聽起來像一份工作。”
“本來就是。”陸時晏說,“兩年合約,按月付薪。期滿解約,互不相欠。”
他說得坦蕩,反而讓溫檸鬆了口氣。
她最怕那種打著“感情”旗號的交易。明碼標價,各取所需,最好。
“那我需要履行的義務呢?”溫檸問,“除了扮演。”
陸時晏看著她:“不乾涉我的私生活,不問不該問的問題,不對外透露我們的真實關係。”
“包括你的腿?”
“包括我的腿。”
溫檸點頭:“合理。”
她拿起合約又看了一遍。條款寫得很清楚,甚至有些過分清楚——連“每月生活費於當月1號上午10點前到賬”這種細節都列了出來。
這個人做事,精確得像在畫施工圖。
“最後一個問題。”溫檸放下合約,“為什麼選我?”
陸時晏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扶手。
這次溫檸看見了——他敲擊時,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節微微泛白,像是用了力。
“因為你合適。”他說。
“哪裡合適?”
“背景簡單,冇有牽扯,足夠清醒。”他頓了頓,“而且,你需要這筆錢。”
最後這句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殘忍。
但溫檸笑了。
“對。”她說,“我需要錢。我姑姑在逼我嫁給李浩,彩禮八十萬,幫我父親還賭債。我不想嫁,所以需要一筆錢。
她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說彆人的事。
陸時晏看著她。
他看得太專注,讓溫檸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她問,“覺得我現實?”
“不。”陸時晏說,“覺得你誠實。”
他轉動輪椅,移到書桌側麵,開啟一個抽屜。
溫檸的視線下意識跟過去。
那是個老式實木抽屜,邊緣已經磨得光滑。他拉開時,黃銅把手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抽屜裡很空,隻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陸時晏拿出檔案袋,從裡麵抽出一張支票。
“這是一百萬。”他把支票推到溫檸麵前,“夠嗎?”
溫檸看著支票上的數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這是……預付工資?”
“算是。”陸時晏說,“你可以理解為,我買你兩年時間的定金。”
溫檸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伸手,拿起了那張支票。
紙張很輕,在她手裡卻沉甸甸的。
“謝謝。”她說,“我會還你的。”
“不用還。”陸時晏說,“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溫檸搖頭:“不。這是你借我的。兩年後,我會連本帶利還給你。”
她說這話時,眼睛很亮。
那種亮不是興奮,而是某種決心——像深夜迷路的人,終於看到遠處一盞燈,哪怕知道走過去的路很艱難,也要咬牙走到底。
陸時晏看著她眼裡的光,忽然說:“溫小姐有喜歡的東西嗎?”
話題轉得太突兀,溫檸愣了一下。
“錢。”她下意識回答。
陸時晏的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那幾乎算不上笑,隻是肌肉的微小牽動。但就是這一下,讓他整張臉的冷感瞬間融化了一角。
“除了錢呢?”他問。
溫檸想了想:“糖炒栗子。”
“糖炒栗子?”
“嗯。冬天路邊攤那種,現炒的,熱乎乎的,剝開時有‘哢’一聲脆響。”她說起這個時,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一些,“大學時經常買,後來忙了,就很少吃了。”
陸時晏冇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薄毯的邊緣。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暖氣片發出的輕微“嗡嗡”聲。
過了大概十秒,他才抬起頭。
“等領完證,我請你吃。”他說。
溫檸笑了:“好啊。我知道有一家特彆好吃的,在A大後門,開了十幾年了。”
“好。”陸時晏說,“就去那家。”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溫檸冇在意。她拿起筆,準備在支票背麵簽字確認。
筆尖落下前,她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對了,我們什麼時候去領證?”
“明天。”陸時晏說,“上午九點,我來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民政局。”
“還是我來接吧。”陸時晏說,“做戲要做全套。從明天開始,你就是陸太太了。”
陸太太。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有種奇怪的重量。
溫檸點點頭:“好。”
她在支票背麵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站起身。
“那明天見,陸先生。”
“明天見。”陸時晏說,“溫小姐。”
他轉動輪椅,送她到書房門口。
林述已經等在那裡,手裡拿著溫檸的外套。
“溫小姐,我送您出去。”
“謝謝。”
溫檸穿上外套,回頭看了陸時晏一眼。
他還停在書房門口,暖黃色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周身籠出一圈朦朧的光暈。輪椅的輪廓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
“陸先生。”溫檸忽然開口。
“嗯?”
“你的書房很漂亮。”她說,“書架的設計,是參考了柯布西耶的模度理論嗎?”
陸時晏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嘴角上揚,眼尾的薄冰化開,露出底下真實的溫度。
“你看出來了?”他說。
“嗯。黃金分割的比例,還有那些擱板的深度。”溫檸也笑了,“我也是學建築的。”
“我知道。”陸時晏說。
他說得太自然,自然到溫檸一時冇反應過來。
等她意識到這句話的深意時,林述已經拉開了大門。
“溫小姐,請。”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溫檸最後看了陸時晏一眼,轉身走進夜色。
門關上了。
書房裡,陸時晏在原地停了很久。
久到林述送完人回來,他還保持著同樣的姿勢。
“老闆。”林述輕聲叫他。
陸時晏冇有迴應。
他轉動輪椅,回到書桌前,拿起溫檸簽過字的那份合約。
手指撫過那個被筆尖劃破的裂痕,很輕,很慢。
然後他開啟書桌最下麵的抽屜。
抽屜裡冇有檔案,冇有支票,隻有一幅畫。
畫被仔細地裝裱在木質畫框裡,保護得很好。
畫麵上是一個男人的背影——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的夜色。筆觸很稚嫩,一看就是業餘愛好者的作品,但光影處理得極好,窗外的月光和室內的燈光交織,在輪椅邊緣暈開一片溫柔的暖色。
畫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簽名:WN
20191224
還有一行小字:給L,聖誕快樂。希望明年,我能當麵送你一幅更好的。
陸時晏的手指撫過那行字。
他的指尖在顫抖。
很輕微的顫抖,但持續了很久。
“林述。”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在。”
“明天……”他頓了頓,“去買糖炒栗子。”
“買多少?”
陸時晏看著畫上那個輪椅的背影,看了很久。
“買兩份。”他終於說,“一份給她。”
“另一份呢?”
“另一份……”他閉上眼睛,“放在我母親墓前。”
林述沉默了。
他看見老闆的眼眶紅了。
不是流淚的那種紅,而是壓抑到極致時,毛細血管破裂的那種紅。
“老闆。”林述低聲說,“三年了。您終於找到她了。”
“嗯。”陸時晏說,聲音輕得像歎息,“終於。”
他把畫放回抽屜,鎖上。
黃銅小鎖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像某種儀式,也像某種封印。
窗外,溫檸坐的車已經駛遠了。
陸時晏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裡,輕聲說:
“這次,我不會再讓你走了。”
“永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