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溫檸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搭配淺藍牛仔褲和帆布鞋。長髮自然披散在肩上，臉上冇有化妝，隻透著清透乾淨的光澤。
下樓時，陸時晏已經等在客廳。他換上了深灰色的長大衣和黑色長褲，輪椅扶手上搭著一條同色係的薄毯，整個人顯得沉靜而挺拔。
“早。”他抬眼望過來，聲音溫和。
“早。”溫檸走近，輕聲問，“吃早飯了嗎？”
“在等你。”
陳姨端上早餐，兩人安靜地吃完。隨後林述開車，前往位於城北的A大。
A大離這裡有四十分鐘車程。溫檸望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街景，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大學四年，她在這裡度過了最自由、也最孤獨的時光。
“你以前常去後門那條街？”陸時晏忽然開口。
“嗯。”溫檸收回視線，輕聲回憶，“街上有家舊書店，我常去淘建築雜誌。還有一家奶茶店，蘇棠最愛喝。街角那家栗子店，一到冬天，隊伍能排很長。”
“你也排過隊？”
“排過。”溫檸微微笑了，“有一次排了四十分鐘，買到時栗子還是滾燙的。我就站在路邊剝著吃，那一刻覺得，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陸時晏注視著她，目光柔和：“今天不用排隊。”
“為什麼？”
“我提前預訂了。”
溫檸一怔：“栗子也能預訂？”
“我跟老闆說，要帶太太來嘗，他特意留了一鍋剛炒好的。”陸時晏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溫檸心裡卻輕輕一顫。他什麼時候聯絡的？又是怎麼“恰好”認識老闆的？
車子緩緩停在A大後門的街道旁。深秋的街道鋪滿金黃落葉，兩旁梧桐已褪去繁葉，陽光從疏落的枝椏間灑落，光影斑駁。
栗子店就在街角，門麵不大，招牌卻十分醒目——“老張糖炒栗子”。店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空氣中飄散著焦糖與栗子混合的甜香。
林述推著陸時晏的輪椅，溫檸走在他身旁。排隊的人們看見輪椅，下意識讓開了一條通道。
“不用不用，我們排隊就好。”溫檸連忙擺手。
一位熱心的大媽笑著開口：“讓你先生先買吧，天冷，彆讓他等久了。”
溫檸下意識想解釋“他不是我先生”——可轉念一想，明明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陸時晏卻十分坦然，朝大媽點了點頭：“謝謝。”
走到櫃檯前，老闆是位五十來歲的胖大叔，一見到陸時晏就笑起來：“陸先生來啦！這位就是太太？”
“嗯。”陸時晏側過臉看向溫檸，“我太太，溫檸。”
“哎呦，真俊！”老闆熱情地遞來一個牛皮紙袋，“特意給你們留的，剛出鍋，最甜最糯的一鍋！”
“謝謝張叔。”陸時晏接過，轉手遞給溫檸，“趁熱吃。”
溫檸捧著紙袋，栗子的暖意透過紙壁傳到掌心。她輕輕捏開一顆，栗仁金黃飽滿，入口軟糯香甜。
“好吃嗎？”陸時晏問。
“嗯。”溫檸點點頭，又捏開一顆遞給他，“你也嚐嚐。”
陸時晏接過，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怎麼樣？”溫檸抬眼看他。
“很甜。”
兩人就這樣站在街邊，分食著一袋熱乎乎的栗子。秋風拂過，捲起幾片落葉，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最終交疊在一起。
溫檸忽然想起大四那年，她在論壇裡對L說過：“如果你來A市，我請你吃栗子。”
後來論壇關閉，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L。
可現在，L就坐在她麵前，正吃著她遞過去的栗子。
“陸時晏。”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四年前，你為什麼……突然就不再回覆了？”
陸時晏捏著栗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論壇關閉之前，我給你發過私信。”溫檸低聲說，“問你要聯絡方式，你冇有回。後來，就再也登不上去了。”
陸時晏沉默了許久。
“那時候，我在住院。”他終於開口，聲音很沉，“腿傷惡化，做了一次大手術。等到我能看手機時，論壇已經關停了。”
“你找過我嗎？”
“找過。”陸時晏望向她，目光深靜，“找了三年。”
溫檸喉嚨發緊：“怎麼找的？”
“托人查A大建築係的學生，按畫風、署名WN、2019年畢業這些線索篩選。符合條件的隻有十二個人，一個個排除，最後鎖定了你。”
“可你一直冇來找我。”
“不敢。”陸時晏輕輕扯了下嘴角，笑意裡帶著自嘲，“我坐在輪椅上，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你。後來……爺爺催我結婚，我想，也許這是個機會。”
“所以那場‘相親’，是你安排的？”
“是。”陸時晏坦白，“我讓林述聯絡你姑姑，說服她逼你去相親。又讓李浩配合演了場戲，然後我‘恰好’出現。”
溫檸想起那天——姑姑硬拉著她去見李浩，對方百般刁難，而後陸時晏從容現身，說出那句“你需要錢，我需要妻子，我們各取所需”。
原來一切，都是他一步步鋪好的路。
“你生氣嗎？”陸時晏低聲問。
溫檸認真想了想：“有一點。但更多的是……感動。”
“感動？”
“感動你花三年時間找我，又用一年時間來佈局。”溫檸望進他眼裡，“陸時晏，你這個人，真的很可怕。”
陸時晏怔了怔。
“可怕的是，”溫檸聲音輕緩下來，“你明明可以用任何方式達成目的，卻選擇了最溫柔的那一種。”
她停頓片刻，語氣更輕了：“你本可以直接來找我，卻怕嚇到我。你本可以提更多要求，卻隻說‘各取所需’。你本可以把我當作工具，可你冇有。”
陸時晏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起淡淡的白色。
“溫檸——”
“所以謝謝你。”溫檸輕聲打斷他，“謝謝你用這樣的方式，讓我自己走到你麵前。”
栗子店的招牌在秋風裡輕輕搖晃，陽光漫灑，將兩人的影子溫柔地融成一片。
陸時晏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
溫檸冇有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