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老宅時,夜色已深。
溫檸跟在陸時晏的輪椅後,穿過長長的遊廊。桂花的香氣濃得彷彿凝在空氣裡,月光灑在青石板上,泛著水銀般清冷的光。
“今天表現得很好。”陸時晏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你爺爺……比我想象中要和善。”溫檸輕聲說。
“他對你印象不錯。”陸時晏操控輪椅放慢速度,與她並肩而行,“會下棋,給你加了不少分。”
“爺爺為什麼突然提起我的設計?”溫檸忍不住問。
“他關注你很久了,”陸時晏側過臉看她,“從你進入銘盛開始。”
溫檸心頭一緊:“為什麼?”
“因為他需要一個能扛得住事的孫媳婦。”陸時晏的目光平靜而深邃,“陸家的狀況,你今天也看到了。姑姑精明勢利,大哥不成器,二房那邊慣會見風使舵。爺爺年紀大了,家族遲早要交到彆人手裡。他必須確保,接手的人能穩住這個局麵。”
“所以……”
“所以他早就考察過你。”陸時晏語氣如常,“你的設計能力、為人處世,甚至家庭背景,他都仔細查過。”
溫檸後背泛起涼意:“他知道我父親的事?”
“知道。”陸時晏的聲音依然平穩,“但他說,能從那樣的環境裡靠自己走出來的人,心性不會差。”
溫檸沉默了許久。
上車後,她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光暈,忽然開口:“你的家人……一直是這樣嗎?”
“怎樣?”
“說話帶刺,笑裡藏刀。”
陸時晏沉吟片刻:“從我記事起,便是如此。小時候覺得可怕,後來……也就習慣了。”
“那你父母還在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陸時晏靜了幾秒:“他們在的時候,會擋在我前麵。後來他們不在了,就隻能自己擋。”
溫檸想起他說過的“殉情”——十四歲的他坐在車裡,眼睜睜看著父母的車衝下懸崖,自己重傷,從此與輪椅為伴。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陸時晏低頭看向兩人交握的手,冇有說話,隻是將她的手指攏得更緊了些。
回到家時,陳姨已經休息了。客廳隻留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溫柔地鋪開。
溫檸換了拖鞋,輕聲對陸時晏說:“早點休息。”
“嗯。”他操控輪椅轉向書房的方向。
溫檸上樓,經過書房門口時,看見裡麵透出光亮。她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走向自己的房間。
洗完澡躺在床上,卻輾轉難眠。
今天的畫麵一幕幕在腦中回放:蘇棠說“他看你的眼神不對”,陸時晏說“那幅畫讓我覺得,或許坐在輪椅上也可以隻是活著”,老爺子那句帶著讚許的“你媳婦不錯”,還有他的手——一路上始終冇有鬆開。
溫檸翻來覆去,終於還是起身,坐到了書桌前。
桌上還攤著昨晚畫的草圖。她拿起鉛筆,開始畫一幅新的畫——不是康複中心的設計圖,而是一個廚房。
晨光微亮,料理台上散落著幾顆栗子,咖啡杯裡熱氣嫋嫋,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背影安靜地停在光影裡。
她畫得很慢,很細緻。每一筆落下時,心裡都在想:他剝栗子的時候是什麼表情?手不方便,會不會很吃力?為什麼不讓陳姨幫忙?
畫到一半,她忽然停筆。
蘇棠的話彷彿又在耳邊響起:“你已經開始用建築比喻來形容他了。”
不,不是比喻。她隻是在畫他。
畫他日常生活裡的模樣,畫他不輕易示人的溫柔。
溫檸將畫紙輕輕收進抽屜,關燈,重新躺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