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急診科
歸墟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聞到了消毒水的氣息。
刺鼻的、冰冷的、混雜著酒精和碘伏的味道,從四麵八方湧來,鑽進鼻孔,滲進肺腑。那氣息無處不在,像是這座醫院的呼吸,冷冰冰地籠罩著她。
她躺在一張狹窄的值班床上,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床單上印著“市立醫院”的紅字。頭頂是白色的天花板,有一盞日光燈,燈光慘白。耳邊傳來隱隱約約的救護車鳴笛聲,一聲接一聲,遠遠近近。
歸墟坐起來,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乾淨而有力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尖有薄薄的繭——那是長期握手術刀留下的痕跡。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某次急診手術時被器械劃傷的。手心乾淨,沒有一絲汙垢,但隱隱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天長日久,已經滲進了麵板紋理裡。
她摸向自己的臉。
陌生的輪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幹練。麵板白皙,眉眼間透著一種冷靜,像是見慣了生死的人,看什麼都波瀾不驚。眼角有細細的紋路,那是長期熬夜值班留下的印記。
歸墟閉上眼睛,試圖感受體內的力量。
什麼都沒有。
和之前三十世一樣,她隻是一個普通人。
歸墟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狹小的值班室。一張單人床,一個鐵皮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值班表。桌子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子裏還有半杯涼了的咖啡。旁邊有一本翻開的醫學雜誌,封麵是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
歸墟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是醫院的住院部大樓,燈火通明,一扇扇窗戶亮著燈。遠處是急診科的入口,救護車進進出出,擔架抬進抬出,家屬哭喊,護士奔跑。更遠處,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燈閃爍,車水馬龍。
歸墟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奇怪的感覺。
她是醫生。
這一世,她是市立醫院急診科的主治醫生。
今年三十二歲,單身,每天和死神賽跑。
她見過太多的生死,太多的悲歡。
但她心裏,始終有一個空缺。
她在等一個人。
一個很重要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在哪裏。
但她知道,一定要等。
這是刻在靈魂裡的執念,每一世都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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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夜班
“阿念醫生!阿念醫生!”
一個急促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歸墟轉身,看到一個護士跑進來:
“阿念醫生,120送來一個重傷患者,車禍,多處骨折,內出血,血壓在掉!”
歸墟二話不說,套上白大褂,衝出值班室。
急診搶救室裡,一片忙碌。
擔架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渾身是血,臉色蒼白。
護士們在給他量血壓,測心率,建立靜脈通道。
歸墟走過去,快速檢查:
“血壓?”
“80/40,還在掉。”
“心率?”
“130,細速。”
“準備輸血,通知手術室,我要馬上開腹。”
護士們忙碌起來。
歸墟戴上手套,開始操作。
一個小時後,手術結束。
患者被推去ICU,生命體征暫時穩住了。
歸墟脫下手套,洗了手,走出手術室。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多歲,臉色蒼白,眼睛紅腫。
看到歸墟,她撲過來:
“醫生!我老公怎麼樣了?”
歸墟道:
“手術很成功,暫時脫離危險了。但還要觀察,今晚是關鍵。”
年輕女人腿一軟,跪下來: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歸墟扶起她:
“別這樣。這是我的工作。”
年輕女人哭著說:
“醫生,您救了他的命。您是我們家的恩人。”
歸墟搖搖頭,沒說話。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麵。
每一次,心裏都會有一絲觸動。
但她的心,始終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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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第一天的夢
那天夜裏。
歸墟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三十齣頭,穿著一身病號服,臉色蒼白,但眼神溫和。他看著她,笑了:
“阿念。”
歸墟的眼淚湧出:
“你是誰?”
男人道:
“我叫趙天。不過這一世,我叫趙深。是個患者。”
歸墟愣住了:
“患者?”
趙深點頭:
“對。就是被你救活的那些患者中的一個。”
歸墟道:
“你在哪裏?”
趙深道:
“我在ICU。剛剛被你從鬼門關拉回來。”
歸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你?”
趙深笑了:
“是我。”
歸墟道:
“你……你記得?”
趙深道:
“記得一點點。但我知道,是你。”
他的身影開始消散:
“阿念,等我醒來。”
歸墟伸出手:
“趙深!”
他的身影徹底消失。
歸墟睜開眼睛。
淚水,打濕了枕頭。
窗外,天色微明。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一聲接一聲。
歸墟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晨光。
“趙深……”她輕聲說,“是你。”
沒有人回答。
隻有晨光,靜靜地照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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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ICU
第二天,歸墟去ICU查房。
她站在趙深的病床前,看著他的臉。
就是他。
夢裏的那個人。
他還在昏迷,身上插滿了管子,各種儀器滴滴作響。
歸墟翻看他的病歷。
趙深,三十二歲,建築設計公司合夥人。昨晚加班回家,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多處骨折,脾臟破裂,內出血,差點沒救回來。
歸墟看著那張臉,心裏湧起奇怪的感覺。
她救過他。
現在,他在她麵前。
可他不知道。
她默默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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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第三天
第三天,趙深醒了。
歸墟去查房的時候,他正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發獃。
看到她進來,他轉過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歸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眼神,那麼熟悉。
是趙天的眼神。
她等的人。
歸墟定了定神,走過去:
“感覺怎麼樣?”
趙深看著她,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還好。就是疼。”
歸墟道:
“正常。你傷得很重,要好好養。”
趙深點點頭。
歸墟給他做了常規檢查,量血壓,聽心率,看傷口。
趙深一直看著她。
歸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
趙深道:
“醫生,我們……是不是見過?”
歸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趙深道:
“不知道。就是覺得你很熟悉。”
歸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
“你昏迷的時候,是我做的手術。”
趙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原來是你救了我。”
歸墟點頭:
“是。”
趙深看著她:
“謝謝你。”
歸墟道:
“不用謝。這是我的工作。”
她轉身要走。
趙深忽然道:
“醫生,你叫什麼名字?”
歸墟停下腳步:
“阿念。”
趙深道:
“阿念。好名字。”
歸墟沒有回頭。
但她心裏,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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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探視
趙深在ICU住了七天,然後轉到普通病房。
歸墟不是他的主治醫生了,但還是會經常去看他。
有時是查房路過,有時是下班順便。
她告訴自己,這隻是醫生對患者的關心。
可她知道,不止如此。
趙深每次看到她,眼睛就會亮起來。
他會問她很多問題。
問她工作累不累,問她值夜班辛不苦,問她有沒有吃飯。
歸墟總是簡短地回答,然後匆匆離開。
但她心裏,是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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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第二十天的對話
第二十天。
趙深恢復得很好,再過幾天就能出院了。
歸墟去看他。
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夕陽。
歸墟道:
“恢復得不錯。”
趙深轉過頭,看著她:
“阿念醫生,能陪我聊一會兒嗎?”
歸墟猶豫了一下,在床邊坐下。
趙深道:
“阿念醫生,你相信前世嗎?”
歸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著他:
“為什麼這麼問?”
趙深道:
“因為我做夢。夢裏,有一個女人,等了我很多世。”
歸墟的眼淚差點湧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
“我也做夢。”
趙深愣住了:
“你也做夢?”
歸墟點頭:
“夢裏有一個人,我找了他很多世。”
趙深看著她,眼中湧出淚水:
“是我嗎?”
歸墟看著他,久久無言。
然後她點頭: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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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相認
趙深握住她的手:
“阿念,我終於找到你了。”
歸墟的眼淚流下來:
“你昏迷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
趙深道:
“你怎麼知道?”
歸墟道:
“因為你的眼神。和夢裏一模一樣。”
趙深把她擁進懷裏:
“阿念,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歸墟靠在他肩上:
“不晚。找到了就好。”
趙深道:
“等我出院,我們好好在一起。”
歸墟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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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出院
一個月後,趙深出院了。
歸墟去接他。
他穿著便裝,站在醫院門口,陽光照在他身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很好。
看到她,他笑了:
“阿念。”
歸墟走過去:
“走吧。”
趙深道:
“去哪?”
歸墟道:
“我家。”
趙深愣住了:
“你家?”
歸墟道:
“你一個人住不方便。先住我那兒。”
趙深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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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同居
歸墟住在醫院附近的一個小區裡,兩室一廳,不大但溫馨。
趙深住了下來。
他每天在家養傷,做飯,等她下班。
歸墟每天急診,加班,值班,但再晚都會回家。
家裏有人等她的感覺,真好。
趙深的傷漸漸好了,能出門了。
他開始去公司處理一些事情,但每天都會準時回來。
晚上,他們一起做飯,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
有時候,他們會坐在陽台上,看城市的夜景,聊以前的事。
聊那些前世的事。
將軍與戲子,丞相女與少將軍,女帝與將軍,公主與刺客,霸道總裁與清潔工。
聊那些等待,那些相遇,那些離別,那些重逢。
趙深聽著,眼眶總是濕潤的:
“阿念,你受苦了。”
歸墟搖頭:
“不苦。能找到你,就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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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第一千五百天
第一千五百天。
趙深和歸墟在一起四年了。
他康復得很好,重新投入工作。
她還是那麼忙,急診科永遠不缺病人。
但他們還是那麼恩愛。
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出門,晚上一起回家。
週末一起做飯,一起看電影,一起散步。
趙深說:
“阿念,我們結婚吧。”
歸墟愣住了:
“結婚?”
趙深點頭:
“對。我等了你三十一世,這一世,我要娶你。”
歸墟的眼淚湧出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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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節:婚禮
婚禮很簡單,就在民政局領了證,然後請幾個朋友吃了頓飯。
沒有婚紗,沒有鑽戒,沒有盛大的儀式。
但歸墟覺得,這是她最幸福的一天。
趙深握著她的手:
“阿念,委屈你了。”
歸墟搖頭:
“不委屈。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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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第三千天
第三千天。
歸墟和趙深在一起八年了。
他四十歲,她四十歲。
他們有了一個女兒,叫小念。
小念五歲了,聰明伶俐,喜歡纏著爸爸講故事。
趙深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女兒,問她今天乖不乖。
歸墟在旁邊看著,心裏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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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第五千天
第五千天。
歸墟四十五歲了。
趙深也四十五歲。
他們的女兒十歲了,上小學三年級,成績很好。
歸墟還是那麼忙,急診科永遠缺人。
趙深勸她:
“阿念,別那麼拚了。換個輕鬆的科室吧。”
歸墟搖頭:
“我習慣了。急診科需要我。”
趙深知道勸不動她,隻好由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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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節:第七千天
第七千天。
趙深病了。
病得不重,就是胃潰瘍,住了一個禮拜院。
歸墟請假陪他,日夜守在病房裏。
趙深看著她忙前忙後,心裏過意不去:
“阿念,你去上班吧。我自己能行。”
歸墟搖頭:
“不行。你是我男人,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
趙深握住她的手:
“阿念,謝謝你。”
歸墟道:
“謝什麼?我等了你三十一世,這一世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福氣。”
趙深的眼淚湧出來:
“我也是。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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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節:第一萬天
第一萬天。
趙深五十五歲了。
歸墟五十五歲。
他們的女兒二十歲,上大學了。
家裏又剩下他們兩個人。
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吃飯,一起散步。
趙深說:
“阿念,等退休了,我們一起去旅遊吧。”
歸墟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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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節:第一萬五千天
第一萬五千天。
趙深六十五歲了。
歸墟六十五歲。
他們都退休了。
女兒也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們成了爺爺奶奶,每天含飴弄孫。
趙深說:
“阿念,這輩子,值了。”
歸墟笑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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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節:第二萬天
第二萬天。
趙深七十五歲了。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躺在床上,氣若遊絲。
歸墟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淚流滿麵。
趙深看著她,笑了:
“阿念,別哭。這輩子,我活得值了。”
歸墟哭著說:
“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麼辦?”
趙深輕輕摸著她的臉:
“阿念,下輩子,我還會來找你的。你等我。”
歸墟點頭:
“好。我等你。”
趙深的手,從她臉上滑落。
眼睛,緩緩閉上。
歸墟跪在床邊,放聲大哭:
“趙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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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節:餘生
趙深走了。
歸墟又活了十五年。
十五年裏,她一個人守著那套房子,守著他們的回憶。
女兒孝順,孫子孫女繞膝。
但她心裏,始終有一個空缺。
那個空缺,是他。
她每天去他的墓前,和他說說話。
告訴他女兒的事,告訴他人間的事,告訴她自己有多想他。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彷彿他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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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節:第二萬五千天
第二萬五千天。
歸墟八十歲了。
她躺在床上,氣息微弱。
女兒守在床邊,淚流滿麵。
歸墟看著她,笑了:
“別哭。媽隻是……去找你爸了。”
她的眼睛緩緩閉上。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看到了那道光。
金色的光。
光中,站著一個人。
趙深。
他穿著那身病號服,笑著看她:
“阿念,我來接你了。”
歸墟伸出手:
“趙深……”
她踏入光芒。
這一世,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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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節:尾聲
歸墟睜開眼睛。
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趙天。
他看著歸墟,笑了:
“寒兒,這一世,你過得好嗎?”
歸墟點頭:
“好。找到了趙深。和他在一起,過了五十年。”
趙天走過來,抱住她:
“下一世,爹還會來找你。”
歸墟靠在他懷裏:
“我知道。我等。”
趙天鬆開她:
“去吧。下一世,要開始了。”
歸墟看著他:
“爹,下一世,你會早點來嗎?”
趙天道:
“會。一定。”
歸墟笑了。
她轉身,走向那道光。
身後,趙天的聲音響起:
“寒兒,等著爹。”
歸墟沒有回頭。
但她笑了。
(第三十五世·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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