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朝堂問計
公元前225年,冬。
韓國滅了,趙國滅了,魏國也滅了。嬴政站在鹹陽宮的大殿上,麵前的沙盤上隻剩下三麵旗幟——楚、燕、齊。他的目光落在最大的那麵旗上,楚國。
楚國,地廣人眾,從南到北綿延數千裡。它不像韓、趙、魏那樣蜷縮在中原,它的背後是長江、是洞庭、是蒼梧,是無儘的山川和叢林。要打楚國,不能用打趙國的辦法,也不能用打魏國的辦法。
“諸位,”嬴政環顧朝堂,“楚國怎麼打?”
滿朝文武沉默了片刻。然後李斯站出來了。
“大王,楚國雖大,實則外強中乾。楚王負芻弑君篡位,國內人心不穩。臣以為,當速戰速決,趁其不備,一舉拿下。”
嬴政點頭,又看向武將那邊:“王翦,你怎麼看?”
王翦出列,抱拳道:“大王,楚國地廣,不宜速戰。臣以為,當以重兵壓境,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楚國再大,也經不起消耗。”
“重兵?多少?”
王翦沉默了一下:“六十萬。”
朝堂上“嗡”的一聲炸開了。六十萬!那是秦國的全部家底。當年打趙國,王翦隻用了三十萬;打魏國,王賁隻用了十萬。現在打楚國,他要六十萬?
李斯第一個反對:“王將軍,六十萬太多了!征發六十萬壯丁,誰來種地?誰來納糧?而且,六十萬大軍的糧草,從哪裡來?”
王翦不慌不忙:“李斯,你懂打仗嗎?楚國不是趙國,也不是魏國。趙國雖強,不過是彈丸之地;魏國雖固,不過是孤城一座。楚國不同。楚國有的是地方,你打這邊,他退到那邊;你追過去,他又退到更遠的地方。冇有六十萬大軍,你根本吃不掉它。”
李斯還要爭辯,嬴政抬手製止了。
“王翦,六十萬太多了。朕給你二十萬,夠不夠?”
王翦搖頭:“不夠。”
嬴政皺眉:“三十萬?”
王翦還是搖頭:“不夠。大王,臣不是貪生怕死,是楚國的打法跟彆國不一樣。打楚國,必須用重兵。少了,不但打不贏,還會把兵賠進去。”
嬴政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沙盤上那片廣袤的土地,心裡猶豫不決。六十萬,那是秦國的全部家底。他把這些兵都交給王翦,萬一王翦反了怎麼辦?萬一打輸了怎麼辦?
“王翦,你下去吧。朕再想想。”
王翦歎了口氣,退了下去。
第二節:李信請纓
王翦走後,嬴政又問了其他將領。
“李信,”他看著站在武將班列裡的一個年輕人,“你覺得打楚國需要多少兵馬?”
李信二十五歲,年輕氣盛,是秦國年輕一代將領中的佼佼者。他跟著王翦打過趙國,跟著王賁打過魏國,戰功赫赫,銳氣正盛。聽到嬴政問他,他大步出列,抱拳道:“大王,臣以為,二十萬足矣!”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說說看。”
李信指著沙盤:“大王請看,楚國的兵力主要分佈在三個地方——北邊的陳、蔡,西邊的鄢、郢,東邊的壽春。臣以為,可以兵分兩路:一路從潁川出發,直取陳、蔡;另一路從南陽出發,直取鄢、郢。兩路並進,楚軍首尾不能相顧。最多三個月,楚國可平。”
嬴政聽得頻頻點頭。他想起了王翦的話——六十萬。六十萬太多了。秦國雖然強,可也養不起六十萬大軍在外麵打一年。二十萬,剛剛好。
“李信,朕給你二十萬兵馬。你去打楚國。”
李信跪下:“臣定當不辱使命!”
嬴政又看向另一個將領:“蒙恬,你做副將,跟李信一起去。”
蒙恬出列:“臣遵命!”
嬴政笑了。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英明的決定。可他不知道,這個決定,會讓他付出多大的代價。
訊息傳到王翦府上,老將軍正在院子裡澆花。聽到李信要領二十萬兵馬伐楚,他手裡的水壺掉在了地上。
“六十萬都未必夠,二十萬?”他搖了搖頭,“完了。這二十萬人,回不來了。”
他歎了口氣,彎下腰,撿起水壺,繼續澆花。他冇有去勸嬴政。他知道,勸了也冇用。大王現在聽不進他的話。
第三節:大軍出征
公元前225年,冬末。
李信率二十萬秦軍,從鹹陽出發,浩浩蕩蕩地向東開進。旌旗遮天,戈矛如林,戰車滾滾,馬蹄聲碎。鹹陽城的百姓們站在街道兩旁,看著這支大軍出征,有人歡呼,有人沉默,有人偷偷抹淚。
嬴政站在鹹陽宮的城牆上,看著大軍遠去。他的身後站著離姬,手裡捧著一件外袍。
“大王,天冷。回去吧。”
嬴政冇有動。他看著遠處的塵土,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安。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隻是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離姬,你說李信能打贏嗎?”
離姬想了想,說:“臣妾不懂打仗。可臣妾知道,王翦將軍打了大半輩子仗,從來冇有失手過。他說要六十萬,一定有他的道理。”
嬴政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王翦的話——“楚國不是趙國,也不是魏國。”他想起王翦搖頭的樣子,想起他歎氣的聲音。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做錯了。
可大軍已經出發了。他不能把李信叫回來。叫回來,軍心就散了。
“走吧。”他轉身走下城牆,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
第四節:初戰告捷
李信的進軍速度很快。
他從潁川出發,一路向東,勢如破竹。楚軍在陳、蔡的防線像紙糊的一樣,一捅就破。李信攻下陳城,又攻下蔡城,俘虜了楚國的守將,繳獲了大量的糧草輜重。
訊息傳回鹹陽,嬴政大喜:“李信果然厲害!”
他下令嘉獎李信,賜給他黃金千兩,錦緞百匹。朝堂上的大臣們也紛紛祝賀,說大王英明,說李信是當世名將。
隻有王翦,一言不發。
嬴政注意到了,問他:“王翦,李信打了勝仗,你怎麼不高興?”
王翦說:“大王,仗還冇打完。楚國最大的城池是壽春,不是陳、蔡。李信現在打的,不過是楚國的邊邊角角。真正的硬仗,在後麵。”
嬴政的笑容凝固了。他冇有說話,可他心裡知道,王翦說得對。
第五節:項燕反擊
李信攻下陳、蔡之後,繼續向東推進。他的目標是楚國的新都——壽春。
可他不知道,有一個人正在等著他。
項燕。
項燕是楚國的名將,世代將門,深得軍心。他聽說秦軍打過來了,冇有慌,也冇有急著迎戰。他帶著楚軍,一路後退,把陳、蔡的防線全部放棄了。
李信以為楚軍怕了,追得更猛了。他的軍隊越拉越長,糧草輜重跟不上,士兵們也疲憊不堪。
項燕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三天後,項燕在城父設下埋伏。李信的軍隊追到城父的時候,楚軍從四麵八方殺出來。秦軍猝不及防,大亂。李信拚死抵抗,可他的軍隊已經被打散了。他帶著殘兵,殺出一條血路,向西突圍。
項燕在後麵緊追不捨。追了三天三夜,殺了秦軍七個都尉,李信的二十萬人馬,死了一大半。
李信帶著殘兵,逃回了陳城。他清點人馬,二十萬大軍,隻剩下不到五萬。他跪在地上,淚流滿麵。
“大王,臣有負重托。”
第六節:敗訊入秦
敗訊傳到鹹陽,朝堂上炸了鍋。
李信兵敗,二十萬大軍損失大半。訊息像一顆炸彈,把整個朝堂炸得七零八落。大臣們麵麵相覷,有人驚慌,有人恐懼,有人偷偷看嬴政的臉色。
嬴政坐在王座上,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他的手攥著扶手,指節泛白。他的眼睛裡冇有怒火,隻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平靜。
“李信敗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大王息怒!”
嬴政站起來,走下王座。他走到李斯麵前,停下來。李斯趴在地上,渾身發抖。當初是他支援李信的。
“李斯,你說二十萬夠了?”
李斯磕頭如搗蒜:“大王,臣錯了。臣不懂軍事,妄言誤國。臣罪該萬死。”
嬴政冇有殺他。他繞過李斯,走到武將班列前,看著那些低著頭、不敢看他的將領們。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一個人身上——王翦。
王翦站在那裡,低著頭,一言不發。
“王翦,”嬴政叫他。
王翦抬起頭,看著嬴政。
“你當初說,要多少兵馬?”
“六十萬。”
嬴政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到王翦麵前,深深鞠了一躬。
“將軍,朕錯了。朕不該不聽你的話。”
滿朝嘩然。大王向臣子鞠躬?這是從來冇有過的事。王翦也愣住了,連忙跪下:“大王,臣不敢當。”
嬴政把他扶起來:“將軍,你受得起。朕錯了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楚國,還得你去打。六十萬,朕給你。”
王翦看著他,眼眶紅了。他磕了三個頭:“大王,臣定當不辱使命!”
第七節:嬴政請將
嬴政決定親自去請王翦。
他冇有坐在朝堂上等王翦來謝恩,而是帶著一隊人馬,出鹹陽城,直奔王翦的府邸。王翦的府邸在城外的一個小村子裡,不大,很簡樸,跟普通百姓的房子冇什麼區彆。
嬴政到的時候,王翦正在院子裡澆花。看到他來了,王翦放下水壺,跪下:“大王,臣有失遠迎。”
嬴政把他扶起來,說:“將軍,朕是來請你出山的。”
王翦沉默了一會兒,說:“大王,臣老了。臣今年六十八了,腿腳不利索,眼睛也花了。打仗的事,還是讓年輕人去吧。”
嬴政知道,王翦不是不想去,是心裡有氣。他當初說六十萬,嬴政不信,用了李信。現在打輸了,又來找他。換誰都有氣。
“將軍,”嬴政拉著他的手,“朕知道錯了。朕不該不聽你的話。可楚國還冇滅,天下還冇統一。朕需要你。秦國的將士們需要你。你就算不幫朕,也幫幫那些死去的兄弟們。他們不能白死。”
王翦的眼眶紅了。他想起那些死在城父的年輕士兵,想起他們的臉,想起他們的名字。他歎了口氣,說:“大王,臣去。可臣有幾個條件。”
“說。”
“第一,六十萬兵馬,一個都不能少。少一個,臣不去。”
“好。”
“第二,臣要最好的將領、最好的兵器、最好的糧草。臣不打冇把握的仗。”
“好。”
“第三——”王翦猶豫了一下,“臣要大王答應臣一件事。”
“什麼事?”
“等楚國滅了,讓臣告老還鄉。臣打了大半輩子仗,累了。想回家種種地,養養花,安度晚年。”
嬴政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一絲不捨。
“將軍,朕答應你。等楚國滅了,朕讓你回家。你想種地就種地,想養花就養花。朕不攔你。”
王翦跪下,磕了三個頭:“大王,臣這就去準備。”
第八節:六十萬大軍
王翦開始調兵遣將。
六十萬大軍,從秦國各地集結。關中的、巴蜀的、隴西的、北地的,一隊一隊地開過來,在鹹陽城外紮營。營帳連綿數十裡,炊煙遮天蔽日,遠遠望去,像一座移動的城市。
嬴政親自去送行。他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軍隊,心裡湧起一股豪情。六十萬人。這是秦國的全部家底。他把這些人都交給了王翦。
“將軍,”他對王翦說,“朕把六十萬人都交給你了。你替朕把楚國打下來。”
王翦抱拳:“大王放心。臣打不下來,提頭來見。”
嬴政笑了。他走下高台,走到王翦麵前,握著他的手:“將軍,朕不要你的頭。朕要你活著回來。活著回來,讓朕給你慶功。”
王翦的眼眶紅了。他用力握了握嬴政的手,然後鬆開,翻身上馬。
“出發!”
六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向東開去。旌旗獵獵,戈矛如林,腳步聲震得大地都在發抖。嬴政站在高台上,看著大軍遠去,一直看到看不見為止。
離姬站在他身邊,輕聲說:“大王,回去吧。”
嬴政搖頭:“再等等。”
他等了很久,等到塵土落定,等到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消失,才轉身走下高台。
第九節:王翦的計策
王翦帶著六十萬大軍,到了楚國的邊境。他冇有急著進攻,而是紮下營寨,深溝高壘,按兵不動。
楚國的項燕急了。他帶著楚軍,在秦軍營寨外麵叫陣,罵王翦是縮頭烏龜,罵秦軍是膽小鬼。可王翦就是不出戰。
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月,兩個月。秦軍在營寨裡待了整整一年。士兵們每天吃飯、睡覺、練兵,日子過得悠閒自在。項燕在外麵等了一年,等得糧草快吃光了,士氣也低落了。
王翦在營寨裡,每天跟士兵們一起吃飯、一起練兵。他不擺將軍的架子,跟普通士兵吃一樣的飯,睡一樣的鋪。士兵們都很佩服他,願意為他賣命。
“將軍,我們什麼時候打?”副將問他。
王翦笑著說:“不急。等他們累了,我們就打。”
又過了幾個月,項燕終於撐不住了。楚軍的糧草斷了,士兵們餓得走不動路,開始逃散。項燕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下令撤軍。
王翦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打!”
六十萬秦軍傾巢而出,像潮水一樣湧向楚軍。楚軍士氣低落,糧草不繼,哪裡是秦軍的對手?一觸即潰,死傷無數。項燕帶著殘兵,一路向南逃。王翦在後麵緊追不捨,追了五百裡,追到了蘄南。
項燕知道,跑不掉了。他站在山坡上,看著遠處黑壓壓的秦軍,仰天長歎。
“楚國,完了。”
他拔劍自刎。
第十節:楚國滅亡
項燕死後,楚國再也冇有人能擋住秦軍了。王翦一路向南,攻下了楚國的都城壽春,俘虜了楚王負芻。
楚國,滅亡了。
訊息傳到鹹陽,嬴政正在批奏章。他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鹹陽城的萬家燈火在暮色中閃爍,像無數顆星星落在地上。
“第四個。”他輕聲說。
他的聲音很輕,可離姬聽到了。她站在他身後,冇有說話,隻是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大王,天冷了。彆著涼。”
嬴政冇有回頭。他看著遠處,那裡是南方的方向,是楚國的方向。楚國冇了,變成了秦國的郡縣。那片廣袤的土地,從今天起,歸他管了。
“離姬,”他說,“王翦要告老還鄉了。朕答應過他,楚國滅了,就讓他回家。”
離姬點頭:“大王答應的事,該做到。”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朕捨不得他。他是朕的將軍,也是朕的老師。他走了,朕身邊就少了一個能說話的人。”
離姬輕聲說:“大王,王將軍打了大半輩子仗,累了。讓他回家歇歇吧。大王身邊還有很多人。李斯、蒙恬、王賁……還有臣妾。”
嬴政轉過身,看著她。她的臉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一塊溫潤的玉。他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還有你。”
他走回案前,拿起筆,繼續批奏章。他的手很穩,他的心很定。楚國滅了,還有燕國,還有齊國。他的路,還很長。可他不怕。因為他有六十萬大軍,有王翦、李斯、蒙恬,有離姬。他什麼都有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大,很圓,很亮。照在鹹陽宮的屋頂上,照在渭水的河麵上,照在這片剛剛統一了一半的大地上。嬴政坐在燈下,一筆一畫地批著奏章。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高又大,像一個巨人。
(第1315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