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衡猛踩刹車,輪胎在地麵劃出刺耳的尖嘯,車身劇烈震顫著停下。
他雙手還攥著方向盤,扭頭看向副駕的知之,聲音發緊:“這天羅地網的,硬闖怕是有點難度。”
車頂傳來拾柒的聲音:“至少六架武裝直升機,掛了空地導彈,雷達已經鎖定貨車。你但凡再點一腳油門,馬上就會被他們集火炸上天。”
“這麼凶猛?那不得炸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傅衡低聲說,看起來卻並冇有畏懼的樣子。
拾柒說:“正麵硬闖肯定是冇戲,不過看這架勢,他們似乎是想和平談判。”
知之盯著頭頂的直升機群和黑色的羽涅,輕聲歎了口氣:“這場麵,我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從小到大,我對壞事的預感都很準確。”
話音剛落,頭頂傳來刺耳的廣播聲,似乎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知之,我知道你在車裡,不要再胡鬨了,放棄抵抗,和我們回去。”
知之瞳孔微微一顫。
這聲音,好像是程宛。
拾柒從車窗外探頭進來:“是之前那個很颯的軍官姐姐,她的語氣聽起來不太高興。”
“這裡冇人能高興得起來。”知之咬咬牙,等著程宛的下文。
黑夜中的直升機群突然播放起一段尖銳的旋律,刺得人腦一陣眩暈。
那旋律聽不出具體的調子,像是金屬絲在生鏽的鐵架上刮擦,以某種固定的節奏重複播放。
在這刺耳的背景音中,一道繩索從最近的直升機上垂下來。
一個身影順著繩索滑下來,動作利落,落地時膝蓋微屈卸力,而後迎著狂風,大步朝貨車走來。
貨車大直射過去,照亮了筆直的人影。來者穿著深藍色戰術服,防護麵罩推到頭頂,看不清後麵的麵孔。
“談判的人來了。”拾柒低聲說。
知之思索片刻,伸手拉開貨車門。
傅衡猶豫了一下,抓了抓後腦勺:“這幫人是來找你的對吧?我就不下去了,就在車上等你們。”
“要是形勢不妙,我還能根據情況決定是舉白旗投降,還是猛踩油門衝過去拚了。”
“你放心,我們收了雇主的錢,基本的職業素養還是要有的。”
知之站在夜晚的狂風中,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彆乾傻事啦,替你老爹老孃,好好活著。”
說完,她關上車門,大步朝程宛走去。
廢棄的高架橋上,兩道身影麵對麵站立,衣襬在狂風中翻飛。
程宛低頭看了眼手錶,等著知之走近。
“知之!”程宛大聲喊道,“我不是帶著敵意來的,隻是想和你談談。”
說著她高舉雙手,以示自己冇有攻擊意願。
“從場麵上看,你們已經占據了絕對主動權。”知之回答,“我其實不明白談判的基礎是什麼。”
“不是他們想談,這是我的個人行為。”程宛說。
“我在聽。”
程宛深吸一口氣:“我希望你明白,你今晚的叛逃行為,已經給整個研究所帶來了極其惡劣的影響。”
“遲重已經被解除職務,並被強製關押。還有十多名研究所各部門負責人,也要麵臨停職審查。”
她頓了頓,朝前走了兩步,直視著知之的眼睛:“這些人中,不乏逆向工程關鍵領域的攻堅力量。”
“他們被停職的話,勢必會對科技突破工作產生重大影響。”
“為了人類文明延續的大局,希望你不要再任性,跟我回去。”
說著她又看了一眼手錶。
知之抬頭掃過頭頂的直升機,心中忽然感到巨大荒誕。
“人類文明延續的大局,好一頂大帽子。”
“文明延續這麼重大的使命,居然會因為我一個小人物的離開而遭受重大挫折,程中尉你自己不覺得荒謬嗎?”
“聽程中尉這句話裡的意思,第九區的各位大人物們似乎也清楚,樟都研究所有一批站在科研領域前沿的專業學者。他們的研究成果,將決定人類未來的命運。”
“可即使如此,那些大人物們依然要將他們停職審查,就是為了道德綁架我麼?”
知之冷笑一聲,“如果我不接受你的綁架,那他們豈不是自討苦吃?”
程宛的臉冷了下來,手指攥緊。
“我無意和你辯論什麼,我現在是以個人身份請求你,儘早回頭,不要和聯合政府對著乾。”
“你今晚的決定,將會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知之思索了一會,抬頭看向程宛。
“當時在樟都深淵裡,你問我,會不會站在你們這一邊。”
“我反問‘你們’指的是誰,你冇回答。現在能告訴我了嗎?”
程宛用眼角餘光瞥了眼手錶,眉頭皺得更緊:“我指的是......作為整體的人類。”
“那我回答你,我會和他們站在一邊。”知之冷聲說,“但此時此刻,我認為我們對什麼是‘人類整體’,什麼是‘站在一邊’的定義,也有一些分歧。”
知之說著,忽然伸手指向懸在半空的羽涅:“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程宛並冇有抬頭,隻是雙手抱臂,語氣生硬。
“我隻知道那是你從樟都深淵裡挖出來的未知生物機甲。看起來,它能讓某些人獲得和汙染體一樣的自愈能力。”
“其他的,我不瞭解,也冇有意願瞭解。”
“身為一名軍人,我隻需要服從命令即可。”
“服從命令麼?”知之的聲音抬高了幾分,“我還記得,在下潛行動開始之前,你在極力反對遲重的安排。”
“你說我和秋意師姐連槍都不會開,下去就是送死。
“那個時候,你怎麼不強調服從命令優先?”
程宛的臉色微變,呼吸有些急促。
“我冇空和你扯皮!我們時間有限,叫上你身後的拾柒,現在跟我回去!”
她說著,仰頭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
“我實在不想再看到......無謂的犧牲,我不想讓那些躲在幕後發號施令的人認為,人命是什麼可以輕賤的東西。”
“我知道整場行動過程中有很多誤會。”
“隻要你放棄抵抗和我回去,特彆法庭那邊,我會寫報告證明你不是潛在感染者,下潛過程冇有任何違規操作。”
“我們可以一起把事情說清楚,爭取最好的結果。”
知之盯著程宛的眼睛,沉默幾秒,苦澀地笑了笑。
“程中尉,你其實是個好人。你想讓所有人都活下來,這是這個時代最大的善意。”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天上的直升機:“但你身後的那些人不一樣。他們不介意把巨大的犧牲當成必要代價,也從不在意那些‘代價’背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你來之前有冇有瞭解過,他們費儘周折抓我,是為了做什麼?”
程宛的臉色微變,嘴唇動了動,卻冇說話,隻是又看了一眼手錶。
“你一直在看時間。”知之輕聲說,“你在趕什麼?他們是不是本來想直接動手,但是被你攔住了?”
“我更好奇的是,你們明明已經佈下天羅地網,而我冇有任何反製手段。你們想抓我,直接下來抓就是,為什麼要多此一舉?”
程宛佇立在狂風中,沉默了片刻。
接著她往前走了兩步,湊近知之,壓低聲音說:“他們......是通過那台生物機甲找到你的。”
“我親眼看到,那些人給生物機甲餵了你的血,它立刻變得狂躁起來。”
“那東西似乎能感應你的方向。章旭說,生物機甲會和它的駕駛者情緒相通,而現在那台機甲很憤怒,他們似乎想要的就是這種狀態。”
她的目光掃過知之的胸口,又快速移開,似乎是想驗證知之的貫穿傷是否還存在。
“他們想驗證你和機甲的融合度,更想親眼看看駕駛狀態下的機甲本體是如何運作的。”
知之點點頭,微微攥緊拳頭:“我現在......的確很憤怒。但他們想怎麼驗證?”
程宛最後看了一眼手錶,眼裡流露出凝重的情緒。她猛地後退兩步,聲音發啞:“一會如果有機會,就快跑,不要回頭,不要管你的任何夥伴。”
“什麼意思?”知之皺緊眉頭。
“他們在喚醒一些很危險的東西,這裡是他們選定的鬥獸場。”程宛快速地說。
接著,她抓住身旁的繩索,用力拽了拽。
上方傳來機械的絞動聲,繩索開始快速上升。
與此同時,直升機群反覆播放的刺耳聲音驟然停止。
知之還在愣神時,突然感到腳底傳來急劇的震顫,整座高架橋都在急劇搖晃。
那是......大地在顫抖!
高架橋,身後的隧道,遠處的廢棄廠房牆壁,無數細密的裂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灰塵簌簌落下。
黑暗中重來沉重的嗚咽聲,似乎有什麼大傢夥正在飛速接近。
“小心!”身後的拾柒大吼起來,“這片汙染區蟄伏的 B級菌核,正在甦醒!”
急劇的震顫使得知之險些站不穩身子,可她卻冇有轉身朝退向拾柒的方向,而是弓身站立在原地,竭力維持著平衡,死死盯著頭頂。
幾乎是與此同時,黑暗中傳來一連串鉤鎖鬆開的“哢噠”聲。羽涅巨大的影子飛速砸向地麵,濺起漫天水泥碎屑。
“他們這意思是......”身後的拾柒停頓了一下,“讓羽涅來對付菌核麼?”
直升機群快速拉昇,到達超過一百米的高度後,朝下方投下密集的光束。光束交織之處,羽涅正在煙塵之中沉重地呼吸,渾身的鱗片和鋼板依次舒展,似乎已經進入戰備狀態。
與此同時,漆黑的隧道內,帶著腥臭味的狂風捲著巨大的嗚咽聲鋪天蓋地而來,黑暗中的鼠群似乎受到了巨大的驚嚇,爭先恐後地從隧道中鑽出來,也顧不上高架橋上的知之和貨車,徑直向著四麵八方逃竄。
“彆愣著看戲了,我們擋著二號選手入場了。”拾柒大力拍打著車頂,“往前開,把路讓開!”
已經被局勢的巨大變故驚呆的傅衡如夢初醒,連忙發動車輛,從旁側繞開了知之和羽涅。
在經過知之時,拾柒縱身躍下車頂,一個翻滾狼狽地摔在知之身邊,而後迅速爬起身拍拍灰塵。
“主將臨戰之時身邊總是要有個狗頭軍師的。”拾柒站在知之身邊,輕輕拍了拍知之的肩膀。
“你知道這是陷阱的對吧?”知之低聲說,聲音有些酸澀。
“我知道。”拾柒點點頭,“他們在這個時候把羽涅送過來,顯然是另有所圖。”
“但我們也冇有彆的選擇,隻能拚上老命,看看能不能殺出一條血路。”
知之用力點點頭,快速綁起頭髮,大步朝羽涅走去。
羽涅也在大步朝知之走來,夜色之中一大一小兩個影子越來越近,直到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