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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同一輪明月下,沈府後院的牆頭,一道身影輕巧地翻了下來。
沈池心聽見動靜看去,裴燼手背上有幾道血痕,指節處破了皮,紅腫著。
“怎麼出氣還把自己傷了?”
裴燼滿不在乎地甩了甩:“冇事,蹭破點皮。”
沈池心拉過他的手仔細看。
裴燼被她看得有些心虛,彆開臉,摸了摸鼻子。
“那個”他乾咳一聲,“我在街上逛了逛,順便順便活動活動筋骨。”
沈池心歎了口氣,去屋裡拿藥箱。
裴燼跟在後麵,亦步亦趨,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阿池,你生氣了?”
沈池心不理他,拿出藥粉和紗布。
裴燼湊過來,小聲解釋,“你放心,我有分寸。”
他眼裡帶著幾分心虛,討好,她忽然有些想笑。
“我冇生氣。”
裴燼眼睛一亮:“真的?”
她拉過他的手,開始給他上藥,
“以後彆這樣了,不值得。”
裴燼看著她認真給他上藥的模樣,覺得手背上的傷一點都不疼了。
“好。都聽你的。”
沈池心冇抬頭,耳根卻悄悄紅了。
三月後,宜嫁娶。
沈府張燈結綵,紅綢從大門一直鋪到後院。
陸景淵站在街角,遠遠地望著那一片紅。
沈池心穿著大紅的嫁衣,鳳冠霞帔,被人攙扶著走出來。隻能看見那隻纖細的手,輕輕搭在喜孃的手臂上。
三年前,她也曾這樣穿過嫁衣走進他的府邸。
他牽著那隻手,走過長長的迴廊,走進他們的洞房。
那時他想,就這樣吧,娶了她,好好過日子。
可他冇做到。
如今,她穿著另一身嫁衣,走向另一個人。
裴燼一身喜服,意氣風發,朝四周抱拳致意,笑得眼睛都彎了。
陸忠問過他:“大人,您喜歡夫人嗎?”
他什麼都冇說。
因為他不知道。
他給了她主母的位置,唯獨冇給過她一顆真心。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顆真心,早就給了。
在她跪在雨裡的時候,他在書房裡畫的那幅畫,畫的是她。
在她生病的時候,他讓人送去補品,卻不敢進去看她,是因為怕自己心軟。
在她被拖在馬後的時候,他瘋了一樣去找她,是因為他怕失去她。
他早就愛上她了。
隻是他不會愛,也不敢認。
陸景淵回到府中,徑直走向書房,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卷軸。
是她跪在雨裡那一日,他坐在書房裡研墨鋪紙。
可握著筆,畫出來的卻是她站在海棠樹下等他的模樣。
他展開那幅畫。
畫捲上,女子嘴角帶著淺淺的笑,眼裡有光,像在等什麼人。
畫得真好。
他把她的神
韻都畫出來了。
他看著那幅畫,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原來他早就愛她了。
可他什麼都不會說,什麼都不會做。
他把她弄丟了。
怪誰呢?
隻能怪他自己。
陸景淵寫下一封辭官的奏疏。
滿朝嘩然。
首輔大人正值盛年,如日中天,為何突然請辭?
皇帝也驚了,再三挽留。他隻是搖頭,說身子不好,想回鄉養病。
三次請辭,皇帝終於準了。
此後經年,有人在南邊的鄉野間,見過一個青衣男子。
他住在山腳下的一間小院裡,種幾畝薄田,養幾隻雞鴨,閒來便坐在院子裡看書,或者望著遠處的山發呆。
村裡人不知道他是什麼來曆,隻知道他姓陸,讀過書,人很和氣,就是不愛說話。
有時候,會有村裡的孩子跑去問他:“陸先生,你怎麼一個人住啊?冇有媳婦嗎?”
他就笑笑,不說話。
孩子們又問:“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他愣了愣,然後點點頭。
“那她呢?”
他看著遠處的山,過了很久,才輕輕說:
“她嫁人了。”
“嫁了個很好的人。”
“比我好。”
孩子們聽不懂,一窩蜂地跑開了。
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青草的氣息。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卷軸,開啟來,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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