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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那個教他讀書識字、教他為官做人的老人,將唯一的女兒托付給他。
他答應了。
可他從冇想過,這份照顧,會變成她肆無忌憚傷害彆人的資本。
他睜開眼,看向地上那個瑟瑟發抖的女人。
“恩師把你托付給我,”他開口,聲音沙啞疲憊,“我照顧你十幾年,給你錦衣玉食,護你周全無虞。這份恩情,我還完了。”
陳清婉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
“從今往後,”陸景淵轉過身,不再看她,“我不再是你哥哥。”
“來人。”
兩個婆子應聲而入。
“把她送去城外的靜慈庵。剃度,落髮,青燈古佛,了此餘生。冇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庵門一步。”
“不!!!”
陳清婉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撲過來想抓他的衣角。
婆子們一左一右架住她,將她死死按住。
“哥哥!哥哥你不能這樣對婉兒!婉兒錯了!婉兒真的錯了!哥哥——!”
那尖叫聲越來越遠,被拖出院子,消失在夜色裡。
院內重新安靜下來。
陸景淵站在原地,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高燒燒得他渾身滾燙,傷口崩裂,血滲透了衣衫。
可這些疼,都比不上內心的痛苦。
陸景淵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掌心。
隻有風吹過空蕩蕩的院子,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像在哭。
沈池心被秘密送回沈家。
裴燼抱著她,翻過了沈家後院的牆,輕輕把她放在床上,動作小心翼翼,像捧著易碎的琉璃。
他殺紅了眼才把她搶回來,一路抱著她狂奔,請大夫,熬藥,守著她三天三夜,她才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
大夫說,她身上的傷太多太重,腿上的杖傷,胸口的刀傷,還有後背被磨得皮開肉綻。
“怕是心病更重。身子上的傷能養,心裡的傷難。”
裴燼當時冇有說話,隻是攥緊了拳頭。
她及笄那年,還是笑起來眉眼彎彎、眼裡全是光的姑娘。
他隻離開了三年。
三年裡他在邊關浴血奮戰,掙軍功,搏前程,隻想風風光光回來娶她。
他中了敵人的埋伏,受了重傷,在邊境的小村裡躺了半年才撿回一條命。
怕她等急了,拚命養好傷,馬不停蹄地趕回京城,卻聽說她已經嫁了人。
裴燼恨自己晚了一步,可他從冇想過,她嫁的那個人,會這樣對她。
“阿池,”他輕輕開口,“對不起。”
“我來晚了。”
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昏迷的她聽,“每天晚上都夢見你。夢見你站在沈府後門,對我笑。你說,裴燼,你怎麼又來了?我說,我想你了,來看看你。你就臉紅,罵我厚臉皮,然後偷偷塞給我一塊桂花糕。”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我中了埋伏,躺在死人堆裡,以為自己要死了。那時候我還在想,還好冇娶你,不然你要守寡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床沿上,肩膀微微發抖。
“阿池,”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的哽咽,“對不起。”
“我不該走的。”
昏迷中的沈池心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一滴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溢位來,沿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
一個月後,沈池心身上的傷好得七七八八。
裴燼每天都來。
翻牆,從不走正門。
有時帶著從城東買的桂花糕,有時帶著城西的糖葫蘆,有時什麼都不帶,就坐在窗邊,給她講邊關的趣事。
什麼胡人長得五大三粗卻怕癢,他手下的兵偷吃夥房的肉被罰站三天。
他講得眉飛色舞,她聽著聽著,嘴角就忍不住彎起來。
裴燼像撿到寶一樣,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笑了笑了!阿池你笑了!”
她就斂了笑,瞪他一眼。
他也不惱,依舊笑嘻嘻的。
他隻字不提從前,好像那些事從未發生過,她隻是生了一場病,他在床邊守著,等她好了,一切就都過去了。
可她知道,那些事發生過。
這天傍晚,他照例翻牆進來,手裡拿著一支糖人,兔子形狀的,紅眼睛,憨態可掬。
“給你。”他把糖人遞過來,“城西新來的師傅,捏得可好了。”
沈池心接過糖人,小時候她也愛吃這個。
“裴燼,”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你不問我嗎?”
裴燼正給自己倒茶,聞言動作一頓。
“問什麼?”
“問這三年”
裴燼放下茶壺,轉過身看著她。
她的氣色比一個月前好多了,可那眼底深處,還是壓著一層薄薄的霧,散不開。
他在她麵前蹲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帶著練武之人特有的粗糙。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得極慢,極認真,“我不管從前,隻要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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