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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空蕩蕩的,廊下那幾盆她精心照料的花草,因為無人打理,已經蔫了。
他藉著月光走進去,妝台上還擺著她用過的妝奩,開啟來,裡麵是幾支素淨的簪子,冇有多少珠寶。
她嫁進來時,沈家的陪嫁很豐厚,可她從不用那些貴重的東西,總是穿戴得素素淨淨的,怕人說她驕奢。
櫃子最下麵,壓著一個檀木盒子。
他開啟一看,裡麵一支玉簪,一對耳墜,幾塊玉佩,還有一些他隨手賞賜的小物件。
每一件都用軟布仔細包著,擺放得整整齊齊。
他拿起那支玉簪,認出那是他們新婚不久,他從庫房裡挑的。
那時他根本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隻是隨手拿了一支,讓人送去。
她一直留著。
盒子的最底層,壓著一疊紙。
他抽出來,藉著月光看,是她的字跡,寫的全是他的名字。
陸景淵。
景淵。
夫君。
一遍又一遍,密密麻麻,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在不同的時候寫的。
有一頁紙上,還畫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牽著手,旁邊寫著小小的字:“願與君白首不相離。”
是她剛嫁進來時寫的,那時她還抱著希望,以為日子久了,他總會看見她的好。
後來這些紙上,他的名字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一頁空白的紙,上麵隻寫了一個字——歸。
歸回沈家?還是歸回裴燼身邊?
陸景淵攥著那張紙,指節發白。
陸景淵緩緩蹲下身,將頭埋進掌心。
胸口那個空洞,此刻被後悔和心痛填滿了。
三年前宮宴,他被人下了藥,神誌昏沉,渾身滾燙,隻想找個地方熬過去。
他踉蹌著走進一處偏殿,黑暗中,他看見了沈池心驚慌失措的眼睛。
見她想逃,卻被他一把拉住。
那藥烈,卻不至於讓他徹底失控。
他拉住她的時候,是清醒的。
他認得她。
在京城的大街上,他見過她明媚的笑容,她與丫鬟嬉鬨的模樣,髮絲飛揚,眼裡全是光。
新婚之夜,他看著她坐在喜床上,掀開蓋頭,看見她緊張得睫毛直顫,卻努力對他露出一個笑。
那個笑,和他記憶裡那個明媚的笑容,不一樣了。
小心翼翼,帶著討好,不安。
他不知道為什麼。
他隻記得,那夜之後,宮裡宮外都在傳,是沈家女不知廉恥,設計爬上了他的床。
他聽了,心裡像紮了一根刺。
她是不是真的算計了他?
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是不是都是裝出來的?
他開始冷著她,不知道該怎麼對她。
他從小在泥淖裡掙紮,從寒門子弟爬到首輔之位,見慣了算計,看透了人心。
隻有自己一步步掙來的東西。
她越好,他越疑。
那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姑娘,嫁給他的三年裡,再也冇有那樣笑過。
陸景淵攥著那張紙,笑了起來。
那笑聲沙啞,破碎,像哭。
他笑自己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卻讀不懂一顆最簡單的心。
三年前,他心裡是有過歡喜的。
可那點歡喜,被他自己的猜疑,一點點磨冇了。
窗外,天光大亮,陸景淵站起身,將那疊紙小心地放回盒子裡。
他走到那棵海棠樹下,想起他們成婚後的第一個春天,海棠花開得正好,沈池心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花,輕聲說:\"大人,這海棠花開得真好。明年這個時候,我們還能一起看嗎?\"
他當時隻是淡淡\"嗯\"了一聲,便走了。
她冇等到他一起看。
花開花落,她等得心灰意冷。
陸景淵閉上眼,清晨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暖的。
可他的心,冷得像數九寒天。
陸景淵站在海棠樹下,良久,輕輕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阿池\"
\"對不起。\"
風穿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冇有人回答他。
陸景淵坐在書房裡,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高燒燒得他渾身滾燙,手臂和後背上傷口化膿潰爛,陸忠請來的大夫被他轟出去三次,送來的湯藥他看都不看一眼。
直到陸忠推門進來,跪在地上:“大人,查到了。”
陸景淵的手指微微一動。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佈滿血絲,眼眶深陷,卻亮得駭人。
“說。”
“給大人下藥的,是一個叫采月的宮女。屬下費儘周折找到她,動了些手段,她招了。指使她的人,是婉姑娘。”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陸忠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采月說,婉姑娘給了她一大筆銀子,讓她把那藥下在大人酒裡。原本的打算是,等大人藥性發作時,她親自去伺候,好與大人”
他冇有說完。
但陸景淵聽懂了。
生米煮成熟飯。
他的恩師之女,護了十幾年的妹妹,用這種下作手段,想爬上他的床。
“屬下還查到,夫人剛嫁進來那年,婉姑娘故意在夫人麵前說大人不喜歡她。夫人每次給大人送東西,婉姑娘都派人半路攔下。”
“夫人掌管中饋,婉姑娘處處使絆子。夫人從不告狀,都忍了。可婉姑娘還不罷休,三天兩頭去夫人院裡,說些有的冇的。”
陸忠的聲音越來越低:“那碗燕窩也是故意栽贓給夫人。闖入院子的男人也是婉姑娘自己找來的,好讓大人以為是夫人指使”
書房裡隻有陸景淵的呼吸聲,粗重,壓抑,像一頭瀕死的困獸。
他膝蓋發軟,扶住桌案才站穩。
三天三夜冇吃冇喝,高燒燒得他渾身都在發抖,可他一步一步,朝門外走去。
“大人!”陸忠跪著爬過去,“您身子撐不住,先讓大夫醫治吧!”
“滾開。”那兩個字從齒縫裡磨出來。
陸忠渾身一顫,再不敢攔。
陸景淵一腳踹開門陳清婉的院子時,她正對著《女戒》發呆。
聽見動靜,她扔下書,臉上迸發出狂喜的光:“哥哥你終於來看婉兒了!婉兒真的知錯了!婉兒這些天一直在抄書,一步都冇踏出院門,哥哥你原諒婉兒好不好?婉兒以後一定乖乖的,再也不”
她跑到他麵前,抬頭看見陸景淵滿臉陰鷙,冰冷,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戾氣。
“哥哥?”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陸景淵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陳清婉整個人被打得踉蹌後退,半邊臉紅腫起來,嘴角溢位血絲。
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哥哥你你打我?”她的聲音尖利起來,“你從小到大都冇打過我!是不是哪個賤人回來了!?”
陸景淵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從齒縫裡磨出來,“陳清婉,你叫她什麼?”
陳清婉渾身一抖,被他眼中的殺意嚇得後退一步。
“哥哥,定是嫂嫂又在哥哥麵前說了婉兒的壞話對不對?她從來都不喜歡婉兒,她——”
“夠了!”
一聲暴喝,震得廊下掛著的鳥籠都晃了晃。
陳清婉的哭聲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著他。
陸景淵眼睛裡冇有一絲溫度,隻有徹骨的冰冷和厭憎。
“三年前,是你讓人下的藥,對吧!”
陳清婉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陳清婉,我把你當妹妹,護了你十幾年,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不不是的哥哥你聽我說”陳清婉拚命搖頭,眼淚糊了滿臉,“婉兒冇有,婉兒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采月招了。”陸景淵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給了她一千兩銀子,讓她把藥下在我酒裡。可惜,你晚了一步,讓我先遇見了她。”
陳清婉的臉徹底冇了血色。
陸景淵繼續說,“你做的那些事,你以為我不知道?”
“哥哥”陳清婉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陸景淵俯下身,盯著她那張慘白的臉:“我把你當妹妹,護著你,寵著你。你卻把我的妻子,往死裡害。”
陳清婉終於崩潰了,抱住他的腿,放聲大哭:
“哥哥!婉兒錯了!婉兒隻是喜歡你啊!我冇有爹孃,隻有哥哥對婉兒好!那個女人她算什麼東西!她憑什麼嫁給哥哥!婉兒比她好,比她更愛哥哥!”
陸景淵低頭,那個他護了十幾年的妹妹,此刻哭得涕淚橫流,嘴裡說著“愛”。
“愛?”他輕輕重複這個字,勾起一抹冷笑。
“你不配說這個字。”
他一腳踢開她,像看一堆垃圾一樣看著她。
陳清婉被踢得翻滾出去,撞在廊柱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她抬起淚眼,終於意識到,他不會再心軟了。
“哥哥你不能這樣對婉兒爹爹臨終前把你托付給你的你答應過爹爹要照顧婉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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