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五號樓地下室爬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但他全身濕透了。不是被雨淋的——他在爛尾樓那邊翻牆時蹭了一身的泥水,又在垃圾堆裏滾了一圈,身上散發出一股腐爛的酸臭味。他顧不上這些,甚至顧不上檢查自己有沒有受傷。他的左手手背還在滲血,那是之前被鐵柵欄劃破的傷口,雨水泡得傷口邊緣發白,像一張咧開的嘴。
他攔下的那輛計程車停在路邊,司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子,透過車窗看到他這副模樣,下意識地踩下了油門。
陳默一個箭步衝上去,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他說。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滿是警惕:“兄弟,你這是……打架了?我車上有監控的,你別……”
“開車。”陳默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司機縮了縮脖子,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躥了出去。
陳默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但身體的疲憊已經快要壓垮他了。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二十個小時,中間隻喝了一杯涼透的黑咖啡,吃了一塊壓縮餅幹。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但他不敢睡。
那張照片還在他的口袋裏。照片上,母親被綁在椅子上,頭上套著頭套,坐在那間他無比熟悉的病房裏。
他不知道那張照片是什麽時候拍的。他上週三纔去看過母親,當時一切正常。也就是說,這張照片最多是最近四天內拍的。而照片背麵那行字——“不要再查了。否則,下一個標記就是你”——寫得很工整,甚至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像是在寫一張生日賀卡,而不是在發出死亡威脅。
這種從容,比任何歇斯底裏的恐嚇都更可怕。
因為這意味著寫這行字的人,對自己的能力有絕對的自信。他不怕陳默報警,不怕陳默反擊,甚至不怕陳默找到他。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如果你繼續,我就動手。
“到了。”司機把車停在醫院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有催他付錢。
陳默從口袋裏摸出一張一百塊,扔在副駕駛座上,推門下車。
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急診大樓燈火通明。淩晨四點的急診大廳比白天安靜得多,隻有幾個掛點滴的病人在輸液室裏打瞌睡,一個護士坐在分診台後麵低頭寫著什麽。陳默從她身邊走過時,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身上的味道熏到了,皺了皺鼻子,但什麽都沒說。
他沒有走電梯。他走樓梯。
母親的病房在住院部九樓,920床,靠窗的位置。陳默上一次來是上週三,當時母親的精神狀態還不錯,跟他說了半個小時的話,還讓他把床頭那袋蘋果帶走,說自己吃不完。他走的時候,母親靠在床上,朝他揮了揮手,說:“忙你的去吧,別老惦記我。”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母親安然無恙的樣子。
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一半,每隔兩層纔有一盞亮著。陳默打亮手機的手電筒,一步三階地往上跑。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回響,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他。
七樓。八樓。九樓。
他推開樓梯間的防火門,走進九樓的走廊。走廊裏的燈是長明的,慘白的光線照在淡綠色的牆麵上,讓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病態的色調。護士站的台燈還亮著,但值班護士不在,桌子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和一袋拆開的餅幹。
920床在走廊的盡頭。陳默走過去的時候,路過幾間敞著門的病房,裏麵傳來病人此起彼伏的鼾聲和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他心裏發毛。
他走到920病房門口,停下了腳步。
門關著。
他清楚地記得,上週三他離開的時候,這間病房的門是敞開的——因為護士說過,病房要保持通風,除非病人要求,否則不能關門。母親從來不要求關門。
陳默沒有立刻推門。他先蹲下來,檢查了門鎖。
門鎖是新的。
這間病房的門鎖原本是一個老式的球形鎖,把手是銀色的,表麵已經磨得發亮。但現在,球形鎖被換成了一個黑色的執手鎖,鎖芯是銅色的,看起來剛裝上不久。門框上還有原來的鎖孔被填補後留下的痕跡,膩子沒幹透,用手指一按就是一個印。
他輕輕推開門。
病房裏很暗,隻有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亮線。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窗外的城市夜景被完全遮擋。靠窗的病床上,被子隆起一個人形,呼吸聲平穩而均勻。
陳默沒有開燈。他走到床邊,借著手機螢幕的微光,看清了被子裏的人。
是母親。
她側躺著,臉朝著窗戶的方向,銀白色的頭發散在枕頭上。她的呼吸很平穩,胸口均勻地起伏著,臉上沒有任何傷痕,也沒有被捆綁過的痕跡。床頭櫃上放著她的眼鏡、一杯水和一個咬了一半的蘋果。
一切都正常。
陳默站在床邊,盯著母親看了足足有半分鍾。他確認了她還活著,確認了她沒有受傷,確認了她確實隻是在睡覺。然後他轉過身,開始檢查房間。
窗簾。他拉開一角,看了一眼窗外。窗戶關著,鎖扣完好。但窗台上有一層薄薄的灰——這不對勁,因為醫院的保潔每天都會擦窗台,不可能有灰。除非最近幾天沒有人擦過。
他用手電照了照窗台外側。空調外機的金屬外殼上,有一個清晰的鞋印。鞋印的紋路是運動鞋常見的鋸齒形,尺碼大約43碼。鞋印的方向朝外,說明踩上去的人是麵朝窗戶站著的。
那個人站在空調外機上,透過窗戶往裏麵看。
九樓。空調外機的位置在窗戶正下方,踩上去需要翻過至少一米五高的窗台護欄。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更不可能是偶然。
陳默拍下了鞋印的照片,然後拉上窗簾,繼續檢查病房的其他地方。
床頭櫃。抽屜裏放著母親的錢包、手機和一包紙巾。錢包裏的現金沒少,身份證和醫保卡都在。手機的電量還剩百分之六十三,最近的通話記錄顯示,母親昨天下午給一個叫“王阿姨”的人打了一個電話,通話時間十一分鍾。
衛生間。毛巾架上的兩條毛巾都是濕的,說明母親今天洗過臉。牙膏的蓋子沒有擰緊,這是母親的老習慣。馬桶邊的緊急呼叫按鈕沒有被觸碰過。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陳默走出病房,去了護士站。值班護士剛好回來了,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看到陳默的時候嚇了一跳——大概是被他滿身的泥水和手背上的血嚇到了。
“920床,劉桂蘭,是我母親。”陳默亮了一下他保留的警官證——雖然已經被開除,但證件沒有上交,他留著隻是為了在某些場合方便,“最近三天,有沒有陌生人進過她的病房?”
護士愣了一下,低頭翻了翻記錄:“訪客登記……昨天下午有一個,說是您母親的老鄉,姓王,五十多歲的阿姨。其他時間沒有。”
“前天晚上到昨天淩晨呢?”
“那個時間段的訪客記錄是空白的。”護士抬起頭,猶豫了一下,“不過……前天晚上我值夜班的時候,大概淩晨三點,我看到一個穿白大褂的男的從920病房出來。我以為他是值班醫生,就沒在意。但後來我想起來,那天晚上值班的醫生是李醫生,女的。”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那個人長什麽樣?”
“戴著口罩,看不清楚臉。個子挺高的,一米七五以上,偏瘦。戴著眼鏡,白大褂裏麵穿的是一件深色的衣服。他手裏拿著一個信封,白色的。”
白色的信封。
和他在502室廚房裏看到的那個信封,一模一樣。
“他走的時候,是從哪個方向走的?”
護士指了指走廊的另一頭:“往電梯那邊去了。但我後來查了電梯監控,那個時間段的電梯裏沒有他。他可能是走樓梯下去的。”
陳默記下了這些資訊,然後去了監控室。醫院的監控錄影儲存七天,他有許可權調取——用那張已經失效的警官證,加上一點心理暗示,值班的保安沒怎麽猶豫就把前天的錄影調了出來。
淩晨三點零二分。九樓走廊的監控畫麵。
一個穿白大褂、戴口罩、戴眼鏡的男人從920病房走出來。他走路的姿態很穩,步幅均勻,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己家裏散步一樣自然。他的右手拿著一個白色信封,左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他停下腳步,抬起頭,看了一眼監控攝像頭。
他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雖然口罩遮住了他的嘴,但他的眼睛彎了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那種笑容是 unmistakable 的。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往前走,消失在樓梯間的方向。
陳默把這段錄影拷貝到自己的手機裏,然後把畫麵定格在男人抬頭看鏡頭的那個瞬間。他放大畫麵,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他見過。
不是在這張臉上,而是在另一個地方。三年前的鏡湖山莊案卷宗裏,有一張證人詢問時的視訊截圖。那個證人的名字叫張啟山,四十二歲,民俗學者,案發當晚恰好住在鏡湖山莊隔壁的民宿裏,聲稱自己“看到一道白影從別墅裏飄出來”。
那張截圖裏的眼睛,和監控畫麵裏的這雙眼睛,眼距、眉形、眼角下垂的角度,一模一樣。
張啟山來過這裏。
他來過母親的病房。他站在九樓的空調外機上,透過窗戶看著熟睡的母親。他走進病房,不知道做了什麽——或者什麽都沒做,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母親,然後拿走了一個信封。
那個信封裏裝的是什麽?陳默不知道。但那個信封,和他之前在502室廚房裏發現的那個裝照片的信封,是同一種。白色、無標記、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
這意味著張啟山一直在跟蹤他。他知道陳默會去502室,所以提前在那裏放了一張照片。他也知道陳默會來醫院,所以提前在病房裏留下了什麽——或者拿走了什麽。
陳默回到病房的時候,天已經開始亮了。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一縷灰藍色的光,母親還在睡。
他輕手輕腳地從揹包裏拿出兩個微型報警器。一個是門磁報警器,貼在門框和門扇之間,隻要門被開啟,他的手機就會收到通知。另一個是紅外感應器,放在床頭櫃上,對準門口的方向,隻要有人進入感應範圍,同樣會觸發報警。
他把兩個報警器都連線到了自己的手機上,測試了一遍,確認無誤。
然後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母親的床邊,等著她醒來。
六點四十分,母親醒了。
她睜開眼,看到陳默坐在床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麽來了?這麽早?”
“路過。”陳默說,“想你了,來看看。”
母親從被子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涼,指尖帶著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年輕時在紡織廠做工留下的。她的目光落在陳默手背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上,眉頭皺了起來。
“又跟人打架了?”
“不是打架,是幹活的時候不小心刮的。”
母親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陳默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種目光,陳默從小到大都很熟悉——她在判斷他有沒有撒謊。
“你瘦了。”母親最終說,沒有追問傷口的事,“吃早飯了嗎?”
“還沒有。”
“樓下食堂的豆漿不錯,你去買兩杯,順便給我帶個包子。”
陳默知道母親是想支開他。她總是這樣,在他麵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擔心。他站起來,剛要走,母親忽然叫住了他。
“小默。”
他轉過身。
母親靠在床上,銀白色的頭發在晨光裏泛著柔和的光。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最終,她還是說了。
“前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她的聲音很輕,“夢到你爸爸了。他說讓我告訴你,別查了。他說你查的那個東西,會要了你的命。”
陳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母親從來不提父親。父親在他十二歲那年因公殉職,母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但從來不在他麵前提起那些往事。她今天忽然說這個,絕對不是偶然。
“媽,前天晚上,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或者看到什麽人?”
母親低下頭,沉默了幾秒鍾。
“你床頭櫃上的那個信封,是你拿走了嗎?”陳默換了一個問法。
母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裏有驚訝,有不安,還有一絲陳默讀不懂的東西。
“什麽信封?”她說,“我沒見過什麽信封。”
陳默的心沉了一下。
那個信封不見了。張啟山從病房裏拿走的那個白色信封,裏麵的東西母親可能根本沒看到。但如果那個信封不是給母親的,是給誰的?張啟山為什麽要拿走它?
“沒什麽。”陳默笑了笑,“我去買豆漿。”
他走出病房,關上門。走廊裏的燈已經換成了白天的模式,光線柔和了許多。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換了人,一個新的姑娘正在整理病曆。
陳默靠著牆壁,拿出手機,給林溪發了一條訊息。
“幫我查一件事。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九樓,前天淩晨的監控被人動過手腳。那個穿白大褂的人從920出來之後,樓梯間的監控畫麵是空白的。但醫院的樓梯間每層都有監控,不可能隻有九樓這一段丟失。”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還有,幫我查一下張啟山最近三個月的行蹤。他來過這裏,他一定留下了什麽。”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城市。
天亮了。但有些東西,正在變得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