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的那一刻,陳默已經不在601室的門口了。
他聽到了老李對著手機說的那七個字。也聽到了電話那頭傳回的七個字。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樓道裏,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放大鏡聚焦過,清晰地落進他的耳朵裏。
“那就別讓他走出小區。”
陳默沒有慌張。他甚至沒有加快腳步。他隻是自然而然地調整了自己的行進路線——原本打算從三號樓正門出去,現在改為從樓梯下到地下室,穿過地下通道,從五號樓的車庫出口離開。
這是他下午踩點時就已經規劃好的三條逃生路線之一。
老李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陳默已經消失在了樓梯間的拐角處。他衝著攝像師喊:“快,攔住他!別讓他走!”攝像師茫然地看著他,扛著幾十斤的裝置根本跑不起來。助理小劉倒是反應快,踩著高跟鞋就往樓下衝,但跑到三樓就崴了腳,蹲在樓梯上疼得直抽氣。
陳默下到一樓,沒有走單元門,而是直接拐進了地下室入口。
地下室的聲控燈是壞的,黑暗中隻有他手電筒的光束切開濃稠的黑色。空氣潮濕而冰冷,牆壁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手電光下像是一條條蜿蜒的銀蛇。地麵上散落著廢棄的建材、碎玻璃和不知從哪飄來的塑料袋,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憑著下午踩點時的記憶,在地下通道裏快速穿行。三號樓和五號樓之間的地下通道大約有五十米長,中間經過兩個轉彎。在第一個轉彎處,他停下了腳步。
手電的光照在牆壁上,他看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用紅色油漆畫的箭頭,指向通道的深處。箭頭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寫的:“別走那邊。”
陳默眯起眼睛。下午他踩點的時候,這裏絕對沒有這個箭頭。有人在他進入小區之後、直播開始之前,來過這裏。
會是誰?
他沒有時間去想這個問題。因為就在他停下的這幾秒鍾裏,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至少四五個人的。腳步聲很重,帶著一種肆無忌憚的節奏——他們根本沒有打算隱藏自己的行蹤。
陳默關掉手電,貼著牆壁,在黑暗中繼續向前移動。他的左手扶著牆壁上的水管,右手握著那把隨身攜帶的折疊刀——不是為了傷人,而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割斷障礙物或者製造聲響分散注意力。
地下通道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通往五號樓的地下車庫。鐵門上掛著一把新鎖,鎖芯還閃著金屬的光澤。陳默用鐵絲捅了捅,發現這是一把B級鎖,沒有專業工具很難開啟。
身後的人越來越近了。他甚至能聽到他們的對話——
“分頭找,他肯定在地下室裏。老大說了,必須把人留下。”
“要是他報警怎麽辦?”
“報什麽警?他又沒有證據。就算有,也是他非法入侵私人住宅。”
陳默沒有再猶豫。他放棄了鐵門,轉身走進了另一條岔路——那是通往小區鍋爐房的方向。鍋爐房已經廢棄多年,出口被鐵柵欄封死了,但柵欄和牆壁之間有一條不到四十厘米的縫隙,剛好能側身擠過去。
他擠過去的時候,夾克被鐵柵欄上的尖刺劃開了一道口子,左手手背也被刮出了一道血痕。他沒有停下來檢查傷口,而是翻過鍋爐房外的矮牆,落進了小區後麵的廢棄花圃。
花圃裏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他蹲在草叢裏,屏住呼吸,聽著身後的動靜。那幾個人追到了鍋爐房,有人在罵髒話,有人在打電話。過了大約兩分鍾,腳步聲漸漸遠去。
陳默從花圃裏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然後不緊不慢地繞到了小區東側的圍牆邊。那個他下午翻進來的裂縫還在,他側身擠出去,落在外麵的小巷子裏。
巷子口停著一輛共享單車。他掃碼開鎖,騎上車,朝著三個街區外的一家便利店騎去。
他沒有直接回家。
因為他知道,那輛停在小區門口的計程車,很可能已經被趙立偉的人盯上了。那個他下午翻進來的圍牆裂縫,也已經被堵上了。甚至連他的手機——雖然他設定了防定位模式——都不一定安全。
所以他在便利店的洗手間裏,換了一件從揹包裏拿出來的備用外套,戴上了一頂棒球帽,然後把手機卡換成了那張不記名的預付費卡。
做完這一切,他才給林溪發了第二條訊息:“我出來了。老李的電話,錄音了嗎?”
三秒鍾後,林溪回複:“錄了。從他說‘他知道了’到‘別讓他走出小區’,全部錄下來了。”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微微上揚。
在進入601室之前,他趁老李不注意,把一枚微型錄音筆塞進了老李唐裝的內側口袋裏。錄音筆的型號是L-12,厚度隻有三毫米,重量不到十克,內建的麥克風可以清晰收錄兩米範圍內的對話。他在錄音筆上塗了一層微量的熒光粉——這樣在黑暗的環境中,隻要用紫外光照射,就能看到它的位置。
老李到現在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多了個東西。
陳默騎上車,朝著明湖小區的方向又繞了一圈。他需要確認一件事。
淩晨一點,他回到了小區外圍。他沒有靠近圍牆,而是站在馬路對麵一棟居民樓的樓道窗戶邊,用望遠鏡觀察著小區的入口。
商務車還在,但轉播車已經開走了。老李的保姆車還停在原地,車門緊閉,車窗上蒙著一層霧氣,說明裏麵有人在。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站在車旁抽煙,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四周。
陳預設出了其中一個人——下午在502室翻工具箱的時候,他在衣櫃門縫裏看到過這個人的臉。那張臉在黑暗中看起來像一塊被揉皺的抹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角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他把望遠鏡的倍數調大,對準了那個人夾克胸口的口袋。口袋邊緣露出一個金屬夾子的一角,那是對講機的背夾。
這種對講機不是市麵上常見的民用型號,而是工業級的,有效通話距離可以達到三公裏。通常用於建築工地、安保公司或者……有組織犯罪團夥。
陳默放下望遠鏡,在心裏把趙立偉的危險等級上調了一個級別。
他不是第一次麵對這種對手。三年前的鏡湖山莊案,那個躲在暗處的人也是這樣——表麵上是正經商人,背地裏卻養著一批隨時可以為他做任何事的人。區別在於,三年前他穿著警服,有同事支援、有係統兜底。而現在,他隻有一個人。
不,不完全是。
他的手機又震動了。林溪發來的第三條訊息:“老李的通話記錄查到了。今晚八點三十五分,他給孫鵬打了一個電話,通話時長四十七秒。八點四十二分,孫鵬給一個號碼打了電話,那個號碼的機主叫‘趙立偉’。八點四十五分,趙立偉的手機定位出現在明湖小區附近的嘉禾路——距離你當時的位置不到八百米。”
陳默盯著“八百米”這三個字看了好幾秒。
趙立偉當時就在附近。他可能正坐在某輛車裏,隔著幾百米的距離,看著三號樓的燈光。當陳默在直播中說出“鏡湖山莊”這四個字的時候,他可能正在手機螢幕上看著這一切發生。
陳默忽然想起了那張放在502室廚房裏的照片——那輛被砸碎擋風玻璃的黑色SUV,以及照片背麵那行字:“你的車,也會這樣。”
那不是威脅。那是一個承諾。
趙立偉的人已經準備好了。如果他們今晚沒能把陳默“留下”,那麽接下來,他們會用更直接的方式來“提醒”他。
陳默把望遠鏡裝回揹包,從樓道窗戶邊退下來。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居民樓的樓梯間裏坐了下來,開始整理今晚收集到的所有資訊。
他在手機的備忘錄裏一條一條地寫:
一、601室是核心操控據點,已拆除的機關隻是冰山一角。牆上和天花板內還有至少三組滑輪係統未被發現,說明他們還有備用方案。
二、老李與趙立偉之間存在明確的金流和通訊聯係。老李不僅是“被雇傭”的網紅,很可能直接參與了鬧鬼方案的設計。
三、那張監控截圖裏的人影——那個與鏡湖山莊案姿勢完全相同的人影——不是趙立偉的人留下的。因為如果是他們的人,他們不會笨到讓自己的影像出現在監控裏。那個人是第三方。
四、地下室通道裏的紅色箭頭,指向五號樓方向。但箭頭旁邊寫著的“別走那邊”又是什麽意思?是指五號樓有危險,還是在指引一條安全的路線?
五、最重要的一點——趙立偉在聽到“鏡湖山莊”這四個字之後的反應,不是慌亂,不是否認,而是“別讓他走出小區”。這說明他不在乎陳默知道什麽,他隻想讓陳默閉嘴。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鏡湖山莊案和明湖小區鬧鬼案之間,不是簡單的“相似手法”或者“同一個幕後黑手”。它們之間的聯係比這更深。
陳默閉上眼睛,讓大腦進入那種隻有極度專注時才能進入的狀態。資訊碎片開始在他的意識中自動排列、重組、連線——
彈珠聲的機關設計,和鏡湖山莊案現場那個“血符號”的繪製方式,都體現了一種近乎偏執的精確性。鋼珠在天花板內的滾動軌跡經過了精密計算,確保聲音隻在特定時間、特定角度被聽到。那個血符號的每一筆的寬度、深度、傾斜角度都完全相同,像是用模具一次性印上去的。
這不是普通罪犯能做到的。這需要工程學、物理學的知識,需要反複實驗和精密計算。
張啟山——那個在鏡湖山莊案中作為“關鍵證人”出現的民俗學者——有這個能力。
但張啟山在三年前就已經銷聲匿跡了。
如果製造明湖小區鬧鬼的這套機關,也出自張啟山之手……那他要麽還在國內,要麽在離開之前就已經把這套方案賣給了趙立偉。
而那張監控截圖裏的人影,那個故意擺出張啟山標誌性站姿的人,要麽是張啟山本人,要麽是知道他下落的人。
這個人把截圖發給了老李,老李又把截圖發給了陳默——目的是引陳默入局。
而陳默,如約而至。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外麵的夜色更深了,路燈把馬路照得慘白,偶爾有一輛車駛過,引擎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他沒有再去看小區門口的那輛保姆車。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資訊,也確認了他需要確認的事情。
現在是淩晨一點半。距離天亮還有不到五個小時。
他需要在天亮之前,完成三件事。
第一,回到住處,把所有今晚收集到的物證——無線麥克風、訊號中繼器、藍芽音箱、照片、錄音——整理歸檔,製作一份完整的證據鏈。
第二,聯係周明。那個被醫院辭退的前法醫,雖然性格古怪,但他是全城唯一能在不驚動警方的情況下做微量物證分析的人。那些從502室天花板上刮下來的水泥碎屑、從透明線上提取的纖維殘留,都需要專業人士來鑒定。
第三,也是最危險的——他需要再去一次明湖小區。
不是去三號樓,而是去五號樓。
地下室通道裏那個紅色箭頭指向五號樓。那個寫著“別走那邊”的警告,如果是真的,說明五號樓裏藏著什麽東西;如果是假的,說明有人想把他引過去。
無論真假,他都得去看一眼。
因為那張監控截圖裏的人影,那個站姿,那個求救訊號——如果那個人真的是在求救,那他可能還困在小區裏,困在某個陳默還沒有找到的地方。
陳默把棒球帽壓低,騎上共享單車,朝著夜色深處駛去。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後的那棟居民樓頂層,一扇窗戶的窗簾微微動了一下。
一隻手持著長焦相機,鏡頭對準他離開的方向,連續按下了五次快門。
快門的聲音很輕,被夜風吹散了。
沒有人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