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定在晚上八點。
陳默七點準時出現在明湖小區正門。他沒有提前聯係“神運算元老李”的團隊,而是讓對方看到他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樣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灰夾克,背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雙肩包,手上提著一箱自帶的裝置。
正門口已經停了兩輛黑色的商務車。一輛是轉播車,車頂架著衛星天線,車身上貼著“玄真文化傳媒”的logo。另一輛是保姆車,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到裏麵。七八個工作人員正在忙碌地架設機位、除錯燈光。兩個舉著手機支架的助理蹲在花壇邊,對著鏡頭試音:“各位老鐵,今晚八點,李老師帶你們探秘真正的鬼樓,千萬不要走開……”
陳默從他們身邊走過時,沒有人多看他一眼。一個扛著攝像機的年輕人甚至差點撞到他,嘟囔了一句“讓一讓”就匆匆過去了。
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一個被高價請來的“專家”,如果太有存在感,反而會引起警惕。他要的是讓他們放鬆戒備,以為他隻是一個拿錢辦事的技術人員。
保姆車的門從裏麵推開了。
“陳先生?”一個穿著唐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久仰久仰,我是李福來,圈裏的朋友都叫我老李。快上車,咱們對對流程。”
陳默上了車。車廂裏比想象中寬敞,中間的桌子擺著幾台監視器、一台膝上型電腦和兩杯還冒著熱氣的茶。老李關上門,車廂裏立刻安靜下來,外麵的嘈雜聲被隔絕在隔音玻璃之外。
“喝茶。”老李把其中一杯推過來,“鐵觀音,我老家安溪的。”
陳默沒有碰那杯茶,而是直接開口:“我需要看你們今晚的全部流程指令碼和裝置清單。”
老李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了正常:“當然當然,您是專家嘛。小劉,把東西拿來。”
坐在副駕駛的一個年輕女人遞過來一個資料夾。陳默開啟,快速瀏覽了一遍。流程寫得很詳細——八點開場,八點十五進入三號樓,八點三十在一樓“偶遇”第一起靈異現象,八點四十五上二樓……每一個時間點都卡得很精準,甚至連“陳默老師將用專業裝置檢測”這句話都寫進了指令碼。
“這個指令碼是誰寫的?”陳默問。
“我寫的。”老李說,“不過您放心,這隻是個大概的框架,具體怎麽做,還是您說了算。”
陳默沒有拆穿這句話裏的矛盾——如果真是他說了算,那指令碼上就不應該寫“偶遇”這個詞,因為偶遇是無法被預寫在指令碼裏的。
他繼續往下看。在裝置的清單裏,他注意到了幾樣東西:一台紅外熱成像儀、一台電磁場探測器、三個GoPro運動相機、一個手持雲台……還有一台標注為“特效補光燈”的裝置,型號是YL-3000。
“這台補光燈,是誰提供的?”陳默指著清單上的那一行。
小劉回答:“是我們自己帶的。直播的時候光線太暗,需要補光。”
“我能看看實物嗎?”
老李使了個眼色,小劉下車,不一會兒拿回來一個黑色的裝置箱。開啟,裏麵是一台攝影用的LED補光燈,功率3000流明,色溫可調,自帶柔光罩。看起來就是一台普通的攝影器材。
但陳默注意到一個細節——燈體的側麵,有一個不起眼的撥動開關,被用黑色膠布貼住了。膠布貼得很仔細,如果不刻意去看,根本不會發現。
“這個開關是幹什麽用的?”陳默指著那個位置。
老李湊過來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這個……我也不太清楚,裝置是我們燈光師準備的。可能是調節色溫的吧。”
陳默沒有追問。他記住了那個開關的位置,然後合上裝置箱,把話題轉向別處:“三號樓現在還有人住嗎?”
“有,不多,十幾戶吧。大多是些老人,不願意搬。”老李歎了口氣,語氣忽然變得深情起來,“其實我接這個活兒,也不是為了錢。我是真的心疼那些老人。您想啊,他們辛辛苦苦一輩子,攢錢買套房,結果鬧鬼鬧得連覺都睡不好,房價跌得連成本都收不回來。我就想借著直播,讓更多人關注這個事,幫他們討個公道。”
這番話如果換個場合,或許能打動一些人。但陳默注意到,老李說“不是為了錢”的時候,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腕上的表——那是一塊勞力士的綠水鬼,市價十幾萬。而他說“心疼那些老人”的時候,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陳默的臉上,在觀察他的反應。
這不是共情,這是表演。
“李老師。”陳默忽然換了個話題,“你認識趙立偉嗎?”
老李的手停了一下。隻有不到半秒,但陳默捕捉到了。
“趙立偉?仁心地產的那個趙總?”老李笑起來,“聽說過,但不認識。怎麽,他也是這個小區的開發商?”
“嗯。”陳默說,“我查了一下,仁心地產是這個小區拆遷專案的開發商。趙立偉是專案副總。”
“那跟我有什麽關係?”老李攤開手,一臉無辜,“我就是個做直播的,誰給錢我就給誰幹活。這次雇我的是一個叫‘玄真文化’的公司,跟什麽地產沒關係。”
“玄真文化的法人代表是誰?”
“這……我還真不知道。我就簽了個合同,錢是打到我個人賬戶的。”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拿起桌上那張裝置清單,假裝在研究,餘光卻一直鎖定著老李的表情變化。剛才那個問題——關於趙立偉——老李的反應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排練過。
一個正常的、不認識趙立偉的人,聽到這個名字的第一反應應該是“誰?”或者“幹嘛的?”,而不是急於撇清關係說“跟我有什麽關係”。
老李在撒謊。
而陳默需要的,就是讓他繼續撒謊。因為謊言一旦開始,就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直到某個細節支撐不住,整個崩塌。
“陳先生。”老李看了看錶,站起來,“時間差不多了,咱們準備進場吧。對了,您的那部分酬勞,預付的二十萬已經打到您賬戶了,您查一下。”
陳默拿出手機,假裝檢視銀行簡訊。實際上,他在確認另一件事——林溪剛才發來的訊息。
訊息隻有一句話:“601室的租賃合同,承租人是孫鵬,但擔保人是李福來。”
老李給趙立偉的助理孫鵬做擔保,租下了601室。而601室,就是陳默推測的操控彈珠聲和白衣人影的據點。
陳默把手機放回口袋,拎起自己的裝置箱,跟著老李下了車。
八點整,直播開始。
老李站在三號樓前,對著鏡頭做了一個誇張的開場手勢:“各位老鐵,歡迎來到老李的直播間!今天,我們要去一個所有本地人都不敢去的地方——明湖小區。這裏鬧鬼的傳聞已經傳了好幾年,有人說半夜能聽到小孩哭,有人說看到白影在樓道裏飄,還有人說……算了,不說了,再說老李自己都怕了。今天,老李請來了一位真正的專家,前刑警,拆靈第一人——陳默老師!”
鏡頭轉向陳默。他沒有笑,沒有揮手,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麵無表情地走進了單元門。
彈幕瞬間炸了:“這專家好冷”“一看就是真功夫”“前刑警?查一下是不是那個被開除的……”
老李趕緊跟上,一邊走一邊解說:“現在我們進到三號樓了,大家可以看到,樓道裏的燈是壞的,一片漆黑。陳老師,您帶的是什麽裝置?”
陳默沒有理他,而是從包裏拿出一個手持式頻譜分析儀,開始掃描樓道內的無線電訊號。螢幕上跳出了三條頻段:一條是2.4GHz,應該是直播裝置的WiFi訊號;一條是433MHz,常見於遙控器或無線麥克風;還有一條是868MHz,這個頻段比較少見,通常是工業級的無線傳輸裝置。
他在三樓樓梯間的牆壁上找到了868MHz訊號最強的位置。那裏有一塊鬆動的牆磚,輕輕一撬就開了——裏麵是一個無線訊號中繼器,連線著一個微型麥克風。
陳默把中繼器拿在手裏,對著鏡頭展示了一下:“這個東西,是用來偷聽樓道聲音的。它會把你們的每一句話,實時傳輸到隔壁房間裏。”
老李的臉色變了。他湊到陳默耳邊,壓低聲音說:“陳老師,這個……您確定是偷聽器?會不會是物業安裝的消防裝置?”
陳默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而是把中繼器裝進了證物袋,繼續上樓。
四樓到五樓的轉角,他停下了腳步。牆壁上貼著一張“消防安全須知”的A4紙,紙張很新,和周圍那些發黃的小廣告形成鮮明對比。陳默撕下那張紙,露出後麵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洞裏塞著一個圓柱形的物體,用膠帶固定。
他把那個物體取出來,舉到鏡頭前。
那是一個微型藍芽音箱,比一枚一元硬幣大不了多少,但功率足夠覆蓋整層樓。音箱背麵有一個SD卡槽,裏麵插著一張8GB的儲存卡。
“這不是消防裝置。”陳默對著鏡頭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這是一個預置了音效的播放器。有人在隔壁房間用遙控器觸發它,播放哭聲、笑聲或者彈珠聲,製造鬧鬼的假象。”
彈幕徹底炸了:“臥槽,有內鬼”“老李的表情好精彩”“所以根本就沒有鬼?”
老李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幾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他擠出一個笑容,對著鏡頭說:“各位老鐵,大家不要急,陳老師隻是發現了可疑物品,不代表這些就是鬧鬼的原因。咱們繼續往上走,看看還有沒有更……”
“不用走了。”陳默打斷了他。
他已經走到了五樓走廊的盡頭,站在那扇通往601室的門前。門關著,門把手上落了一層灰,看起來像是很久沒人開過。但陳默注意到,門把手上的灰是被人故意撒上去的——灰的顆粒太均勻了,不像是自然沉積。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細鐵絲,插進鎖孔,輕輕轉動了幾下。門鎖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開了。
老李的臉色徹底白了:“陳老師,您不能隨便開別人的門,這是違法的……”
“這間房是您擔保租的。”陳默推開門,回頭看著老李,“您忘了嗎?”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老李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身後的助理小劉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扛攝像機的師傅不知所措地把鏡頭從陳默身上移到老李身上,又移回來。
陳默沒有再看他們,而是走進了601室。
房間比他想象的要空曠得多——客廳裏什麽都沒有,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地板上鋪著一層防塵布。但他一眼就看到了臥室門口的那根透明線。
他順著線走過去,發現它從臥室的地板穿出,沿著牆根延伸到陽台,然後繞過一個小滑輪,穿進牆壁上一個硬幣大小的孔洞裏。那個孔洞的另一側,就是502室的天花板夾層。
陳默蹲下來,用手機拍下了整個機關的細節。然後他站起來,走向陽台。
陽台上有一個紙箱,裏麵裝著他之前在502室廚房看到的同款工具箱——備用細線、鋼珠、膠帶,一模一樣。紙箱的側麵用記號筆寫著三個字:“502用”。
他轉身麵對鏡頭,這一次,他的目光直接穿透了鏡頭,像是在對螢幕那頭的某個人說話。
“明湖小區的所謂靈異事件,所有的——彈珠聲、白衣人影、穿牆小孩——都是人為製造的。操作者利用601室作為據點,通過預埋在牆壁和天花板內的機關,在夜間製造各種異常現象。目的是製造恐慌,壓低房價,逼住戶低價賣房。”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監控截圖——那張他昨晚在郵件裏收到的人影照片。
“而這個站在五樓走廊裏的人,就是操作者之一。他的站姿,和三年前鏡湖山莊滅門案現場的一個痕跡,完全一致。”
老李在門口聽到這句話,忽然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轉過身,衝著他的助理喊道:“關掉直播!馬上關掉!”
攝像師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關,畫麵就被後台切斷了。
直播間變成了黑屏,螢幕上隻有一行字:“主播暫時離開,稍後回來。”
但在這行字出現之前,至少有十萬觀眾聽到了陳默最後那句話。
老李跌坐在601室的地板上,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他掏出手機,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隻說了七個字:“他知道了,全知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一個低沉的、不帶任何感**彩的聲音:
“那就別讓他走出小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