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的調查組是在上午九點進入宏達化工的。
陳默作為證人陪同前往，同行的還有周明和兩名省廳專案組的民警。魏明遠沒有來，但他派了最得力的兩個人——一個叫張國強的老刑警，一個叫李玥的技術員。四個人開了兩輛車，從市區出發，沿著城北的公路往工業區深處開。
宏達化工的大門是一扇鐵柵欄，門衛室裏沒有人，鐵門半開著，像是已經很久沒有認真鎖過了。車子直接開了進去，停在了辦公樓前。辦公樓是一棟三層的灰色建築，外牆的瓷磚有些已經脫落，露出裏麵的紅磚。樓前的花壇裏沒有花，隻有幾株雜草和一堆建築垃圾。
廠區的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像是某種溶劑的殘留。周明從車裏拿出行動式空氣檢測儀，螢幕上跳出一串數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揮發性有機物超標十七倍。”他把檢測儀遞給陳默看，“三氯乙烯的濃度特別高。在這裏工作的人，幾年下來身體不可能不出問題。”
張國強走在前麵，他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刑警，身材魁梧，步伐沉穩。他走到辦公樓門口，推開門，裏麵的走廊很暗，聲控燈沒有亮。他開啟手電，光束照亮了滿是灰塵的地麵。
“廠裏的人呢？”他問。
李玥查了一下手機。“法人代表鄭國良昨天被帶走後，廠裏就停工了。工人全部遣散，管理層不知去向。現場就剩一個看門的老頭，今天早上也不在了。”
四個人穿過辦公樓，往後廠區走。廠區的後麵是一排排的廠房，有的門開著，有的鎖著。空氣中化學氣味越來越濃，周明不停地看檢測儀，臉色越來越難看。
在最裏麵的一棟獨立建築前，陳默停下了腳步。那是一棟兩層的灰色小樓，和周圍的廠房風格完全不同——窗戶很小，而且都裝了鐵柵欄，門是一扇厚重的防盜門，門上沒有鎖，但有一個指紋識別器，已經被破壞了。
“這裏。”陳默說。
張國強用力推開門，門後是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是樓梯。他們上了二樓，二樓的走廊兩側是幾個房間，門都關著。張國強踹開了第一扇門。
房間裏的景象讓所有人愣了一下。
這是一個實驗室。不鏽鋼操作檯、通風櫥、試劑架、冰箱、離心機、氣相色譜儀——裝置齊全，佈局和張啟山的秘密工作室如出一轍，但規模更大，更專業。操作檯上擺著幾隻燒杯和試管，裏麵還有殘留的液體。試劑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個棕色玻璃瓶，瓶子上貼著標簽，寫著各種化學名稱和分子式。
周明走到試劑架前，拿起一瓶，看了看標簽，臉色變了。
“N-7前體。”他又拿起另一瓶，“N-7中間體。N-7成品。”他轉過身，看著陳默，“和張啟山工作室裏的一模一樣。這裏就是N-7的合成地點。”
李玥已經開始拍照和錄影。陳默走到操作檯前，開啟冰箱。冰箱裏整齊地碼著幾排試管架，試管裏是各種顏色的液體。他拿起一支，標簽上寫著“N-7-001”“N-7-002”……編號一直到“N-7-047”。四十七批次的合成記錄。
操作檯的角落裏有一台膝上型電腦，螢幕合著，但電源燈還亮著。李玥走過去，開啟電腦，螢幕亮了。電腦沒有設密碼，桌麵是一個資料夾，名字叫“N-7合成記錄”。
她點開資料夾，裏麵是幾十個檔案——實驗記錄、配方、流程、質量檢測報告，每一個步驟都詳細記錄，精確到毫克、毫升、溫度和pH值。
“找到了。”李玥說，“完整的合成記錄。從第一批到最後一批，時間跨度兩年。第一批的日期是……”她停頓了一下，“鏡湖山莊案發前三個月。”
周明走過來，看著螢幕上的資料，手指在微微發抖。
“這裏不僅是宏達化工的實驗室，這是張啟山的毒品工廠。N-7不是他自己合成的，是這裏生產的。宏達化工提供原料和裝置，他提供配方和技術。合作了至少兩年。”
張國強拿出手機，給魏明遠打了電話。“魏局，我們在宏達化工發現了地下實驗室，張啟山的N-7就是在這裏合成的。有完整的實驗記錄和成品。需要技術和物證組過來。”
掛了電話，他對陳默說：“魏局讓咱們先撤。物證組的人半小時後到，這裏交給他們。”
陳默點了點頭。他正準備離開，目光掃過操作檯下麵的一個抽屜。抽屜半開著，裏麵隱約能看到一個黑色的筆記本。他走過去，拉開抽屜，拿出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麵是黑色的，沒有字。他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陳建國舉報材料——城北化工廠環境汙染案，2003年。”
他的手停住了。
他繼續往下翻。筆記本裏夾著幾張發黃的紙，紙上的字跡是用鋼筆寫的，有些已經模糊了。第一頁是一封舉報信，舉報人署名“城北居民”，舉報內容是宏達化工（當時叫“城北化工廠”）非法排放有毒廢物，汙染周邊土壤和地下水。第二頁是一份手寫的證人名單，列出了十幾個居民的姓名、住址和聯係方式。第三頁是一份檢測報告影印件，顯示化工廠下遊的地下水樣本中檢出三氯乙烯等有毒物質，嚴重超標。第四頁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注了化工廠的排汙管道走向和汙染擴散範圍。
每一頁的邊角都寫著一個名字——陳建國。是他父親的筆跡。陳預設得那個字，結構方正，筆畫有力，和他的字很像，但更硬，更直，像是一個不會轉彎的人寫的。
他父親的舉報材料。二十年前。他父親查到了宏達化工的汙染，收集了證據，寫了報告，準備上報。然後他被調走了。然後他犧牲了。然後這份材料就消失了——不是被銷毀，是被藏了起來。藏在化工廠的實驗室裏，藏在張啟山的操作檯下，藏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誰藏在這裏的？張啟山？還是另一個人？
陳默把筆記本裝進了揹包。他沒有告訴張國強，沒有告訴周明，沒有告訴任何人。
物證組的人到了。陳默和周明走出了化工廠，站在門口的空地上。陽光很好，但空氣中那股刺鼻的化學氣味依然濃烈。周明點燃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咳嗽了兩聲。
“周明。”陳默說。
“嗯？”
“謝謝你。”
周明看了他一眼，把那支煙掐滅了。“不用謝。我做的這些，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沈伯年。也為了我自己。”
陳默沒有追問。他知道周明說的“為了我自己”是什麽意思——為了不再做那個在壓力下低頭的人，為了不再寫那些被篡改的報告，為了在鏡子前能直視自己的眼睛。
兩個人站在化工廠門口，等著物證組的人把實驗室裏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搬出來。那些棕色玻璃瓶、試管、筆記本、膝上型電腦，被裝進證物袋，貼上標簽，登記造冊。它們將從這裏被送到省廳的物證中心，成為王坤、鄭國良、張啟山等人的罪證。
陳默的手機震動了。是林溪的訊息。
“我看到新聞了。宏達化工的實驗室被查了。你沒事吧？”
“沒事。”
“你找到什麽了？”
陳默猶豫了一下。“我父親的舉報材料。二十年前的，關於宏達化工汙染的。我找到了。”
林溪沉默了幾秒。“在哪裏找到的？”
“張啟山的操作檯下麵。”
“你覺得是他放在那裏的？”
“不知道。但他知道我遲早會找到。”
林溪沒有再追問。她隻回了一句：“回來再說。”
陳默把手機放進口袋，看著物證組的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進化工廠。張國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默，你先回去吧。這邊可能要忙到很晚。”
“好。”
陳默走向自己的車。拉開車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化工廠的大門。鐵門上方的廠名牌子已經鏽跡斑斑，“宏達化工有限公司”幾個字有些已經看不清了。但最下麵一行小字還很清晰——“建廠於1995年”。
1995年。他父親犧牲的前一年。建廠的時候，汙染就開始了。他父親查的時候，汙染已經存在了至少八年。而現在，二十三年過去了，汙染還在繼續。
那些喝了二十年汙染水的人，那些呼吸了二十年汙染空氣的人，那些在這片土地上種菜、養孩子、老去的人，他們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裏正在發生什麽。
陳默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化工廠，上了回城的路。開出去不到一公裏，他的手機又震動了。這一次不是林溪，是一個陌生號碼。他接了。
“陳默。”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平靜，“我是鄭國良。”
陳默的手指收緊了。
“你怎麽有我的號碼？”
“王坤給我的。三年前他給我的。”鄭國良的聲音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疲憊的、認命般的平靜，“我長話短說。宏達化工的事，不是王坤一個人的事。我隻是掛名的法人，真正的老闆是‘老K’。王坤是‘老K’的代理人。我隻是一個打工的。”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活不了了。”鄭國良說，“不是死刑，是活不了。我身體裏查出了癌症，晚期。三氯乙烯中毒。我在自己的化工廠裏工作了二十三年，吸了二十三年的毒氣。沒有人告訴我有危險，沒有人讓我戴防護麵具，沒有人給我做體檢。我隻是一個工具，用完了就扔。”
他咳嗽了幾聲，聲音變得更低了。
“陳默，‘老K’不會放過我。他知道我知道得太多。他已經在監獄裏安排好了人，等我進去就動手。所以我選擇把我知道的告訴你。也許你能在我死之前，把‘老K’揪出來。”
“‘老K’是誰？”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但我知道他在省裏，職位很高，管著好幾個部門。王坤是他的白手套，清玄閣是他的黑手套。張啟山是他養的狗。所有人都為他服務，沒有人見過他的臉。”
鄭國良的聲音越來越弱，像是快要斷了氣。
“我能給你的，隻有一個電話。一個他在境外使用的號碼。我通過王坤打過一次，是境外的衛星電話。號碼我記在這裏，你記一下。”
陳默從車裏找出紙和筆，記下了那串號碼。號碼很長，有十幾位，像是某種加密的虛擬號碼。
“還有一件事。”鄭國良說，“張啟山不是‘老K’的狗。他是‘老K’的合作夥伴。他在幫‘老K’做一件大事，一件比鏡湖山莊案大一百倍的事。我不知道是什麽，但我知道，如果那件事做成了，死的人不止是周建國一家三口，不止是沈伯年，不止是那些被汙染的居民。會是更多的人。”
“什麽事？”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它和一個地方有關。那個地方，叫‘明月灣’。”
電話斷了。
陳默握著手機，停在路邊。他重新撥過去，提示音說“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他給林溪發了那串號碼，讓她查。
然後他在地圖上搜尋了“明月灣”。搜尋結果跳出來——那是本市東南方向的一個沿海開發區，近年來正在大規模建設，規劃了住宅、商業、旅遊等多種業態。開發商的名稱是“明月灣投資發展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的名字他不認識，但股東名單裏，有一個他熟悉的名字——坤泰集團。
王坤的坤泰集團。
又是坤泰。又是王坤。又是那個永遠在背後的“老K”。
陳默把手機放進口袋，重新上路。車子開得很慢，窗外的風景一點一點地向後退。城北工業區的那些廠房、煙囪、荒地，在他的後視鏡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排灰色剪影。
他想起父親筆記本裏的那封舉報信，想起那些發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父親用鋼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下了那些汙染的真相，然後那些真相就被鎖在了抽屜裏，一鎖就是二十年。
如果不是他今天翻開了那個抽屜，那些真相可能還會再鎖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直到紙張腐爛，字跡消失，連灰都不剩。
但真相不會消失。它隻是藏起來了。藏在化工廠的實驗室裏，藏在張啟山的操作檯下，藏在父親不肯屈服的那支鋼筆裏。
陳默握緊了方向盤，踩下了油門。
車子加速，駛向市區，駛向林溪的倉庫，駛向下一場風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化工廠之後，物證組的人在實驗室的牆壁夾層裏發現了一個隱藏的保險櫃。保險櫃裏裝著一遝照片和一份檔案。照片上的人，是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男人，站在公安局的大樓前，笑容燦爛。
檔案是一份手寫的供述，署名是“陳建國”。
供述的最後一行寫著：“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了這份檔案，請告訴我的兒子——他叫陳默。告訴他，他的父親沒有做錯任何事。他隻是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