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實驗室在地下室,常年不見陽光,日光燈管從早亮到晚,把整個空間照得像一間手術室。陳默推門進去的時候,周明正站在操作檯前,麵前擺著一排試管,試管裏的液體顏色各不相同——有的是透明的,有的是淡黃色的,有一支是詭異的熒光綠。
“你來得正好。”周明頭也沒抬,聲音裏帶著一種壓抑的興奮,“沈家老宅的空氣樣本,我做了全套分析。結果出來了。”
陳默走過去,站在操作檯旁邊,看著那些試管。周明指了指中間那支淡黃色的試管,又指了指那支熒光綠的。
“這支淡黃色的,是鉛的絡合物。濃度很高,是正常環境背景值的十二倍。這支熒光的,是汞的螯合物,濃度是背景值的八倍。這些資料和我之前在現場做的快速檢測一致,但精密度更高,可以當作法庭證據。”
他轉過身,從電腦上調出一份報告,指著螢幕上的一個峰值圖。
“但真正有意思的不是鉛和汞。我在樣本裏發現了一個不該出現的東西——一種工業用有機溶劑殘留,化學名稱是三氯乙烯。這種東西不會自然存在於居民住宅裏,除非有人故意投放。三氯乙烯在常溫下會揮發成無色氣體,吸入高濃度會導致頭痛、眩暈、意識模糊,長期暴露會損傷肝髒和中樞神經係統。症狀和沈伯年的臨床表現高度吻合。”
陳默看著那份報告。“三氯乙烯從哪裏來的?”
“問得好。”周明開啟另一個視窗,螢幕上顯示著一張表格,“我追溯了三氯乙烯的工業來源。這種溶劑主要用在兩個行業——電子元件清洗和化工生產。本市的化工廠裏,隻有一家使用三氯乙烯作為生產原料。那家化工廠叫‘宏達化工’,在城北工業區,距離沈家老宅大約十五公裏。”
“宏達化工?”陳默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有些耳熟。他在手機裏搜尋了一下,很快找到了關聯——“宏達化工”的法人代表叫鄭國良。鄭國良,也是“正源司法鑒定所”的法人代表,吳建國的現任雇主。而“正源司法鑒定所”,就是吳建國在鏡湖山莊案發後提前退休、入職的那傢俬立鑒定機構。
鄭國良名下有三家公司:宏達化工、正源司法鑒定所、錦城文化。三家公司,覆蓋了化工生產、司法鑒定、地產開發——生產毒物的人、篡改屍檢報告的人、想要沈家老宅的人,是同一個老闆。
“這個鄭國良,和王坤是什麽關係?”陳默問。
周明已經查過了。他把電腦螢幕轉向陳默,上麵是一張股權結構圖。“鄭國良的妻子叫王芳,王芳是王坤的堂妹。王坤通過王芳代持了宏達化工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不直接出現在工商登記上。但資金流水可以證明——宏達化工每年向王坤妻子的賬戶轉賬,名目是‘諮詢費’,金額累計超過八百萬。”
陳默看著那張股權結構圖,腦子裏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拚在了一起。
王坤需要錢,所以他控製了宏達化工,讓鄭國良替他經營。王坤需要“技術手段”來對付那些不配合的拆遷戶,所以鄭國良的化工廠為張啟山提供化學原料和實驗場地。王坤需要有人篡改鏡湖山莊案的屍檢報告,所以鄭國良的正源司法鑒定所雇傭了吳建國,給他在退休後提供掩護和收入。
這是一條完整的利益鏈。化工、鑒定、地產——三個看似不相關的行業,被王坤用一根看不見的線串在了一起。而張啟山,隻是這根線的末端,一個被雇傭的“技術專家”。
“周明,這份報告,你打算怎麽辦?”陳默問。
周明沉默了幾秒。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我不知道。”他說,“這份報告如果公開,會牽扯到很多人。鄭國良、宏達化工、王坤——還有一些我不確定的人。魏明遠那邊已經收到了沈伯年的U盤和孟常山的口供,加上這份報告,錦城文化和吳建國跑不掉。但宏達化工牽扯到王坤的妻弟,王坤雖然被抓了,但他的關係網還在。這份報告交上去,可能會有人想壓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陳默,眼神裏有一種罕見的猶豫。
“陳默,你知道嗎?我做了一輩子法醫,見過很多屍體,寫過很多報告。有些報告被人改了,有些報告被人扣了,有些報告被人當廢紙扔了。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報告有多重要,因為在這個係統裏,真相往往不是最重要的東西。最重要的是‘穩定’、‘可控’、‘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他拿起那支熒光綠的試管,在燈光下晃了晃。
“但這支試管裏的東西,讓我覺得也許真相偶爾也能贏一次。不是因為係統允許它贏,而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推了一把。”
“你在擔心什麽?”陳默問。
周明把試管放回架子上,苦笑了一下。“我在擔心,如果我交了這份報告,明天我的實驗室會不會被查封,我的執照會不會被吊銷,我會不會像你一樣被人誣陷、開除、變成一個‘不可接觸的人’。”
陳默沉默了。他知道周明的擔心不是多餘的。他經曆過那些事——被誣陷、被網暴、被孤立、被整個係統拋棄。那種滋味,他不想讓任何人再嚐一次。
“但如果你不交。”陳默說,“沈伯年的死就沒有公道。那些被宏達化工汙染的水源、空氣、土地,就沒有人知道。王坤的妻弟會繼續經營那家化工廠,繼續生產毒物,繼續為下一個張啟山提供原料。”
周明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敬佩,又像是無奈。
“你總是這樣,陳默。永遠站在正義的那一邊,永遠不怕得罪人,永遠不在乎自己會失去什麽。我不行。我有老婆,有孩子,有房貸。我不能像你一樣,什麽都豁得出去。”
陳默沒有說話。他理解周明的處境,也尊重他的選擇。沒有人有義務為了別人的真相毀掉自己的生活。
周明低下頭,看著那排試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燈管發出的嗡嗡聲變得格外刺耳。然後他抬起頭,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魏局,我是周明。沈家老宅的空氣樣本,我有完整的分析報告。裏麵檢出了三氯乙烯,來源指向宏達化工——王坤妻弟的公司。我在報告裏寫了完整的證據鏈。我發給你。”
電話那頭說了什麽,周明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好”,然後掛了。
他放下手機,看著陳默。
“發了。”他說,“我賭一次。”
陳默看著周明,想說謝謝,但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他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拍了拍周明的肩膀。
“你賭對了。”
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陳默站在居民樓的門口,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化學氣味,從城北工業區的方向飄過來——那是宏達化工的味道。
他上了車,沒有回林溪的倉庫,而是開向了城北。
宏達化工在工業區的最深處,是一棟灰白色的廠房,煙囪裏冒著白色的蒸汽,在夜空中緩緩上升,然後被風吹散。廠區的圍牆很高,鐵門上掛著“閑人免進”的牌子。他把車停在遠處,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離開了。
他不需要進去。周明的報告和魏明遠的調查會處理這件事。他隻需要確認一件事——宏達化工還在正常生產,還沒有被查封。
這說明訊息還沒有走漏,或者有人還在壓著。
回到倉庫的時候,林溪正在看新聞。省台的晚間新聞正在播報一條簡訊:“省紀委監委今日發布訊息,宏達化工有限公司涉嫌環境汙染、非法經營,公司法人代表鄭國良正在接受調查。據悉,此案與正在查辦的王坤案存在關聯。”
陳默站在電視機前,看著螢幕上鄭國良被帶走的畫麵。周明的報告交上去不到六個小時,紀委監委就動手了。這一次,沒有人敢壓。
林溪關掉電視,站起來。“周明那邊怎麽樣?”
“他把報告交了。紀委監委已經介入,鄭國良被帶走了。”
林溪鬆了一口氣。“那沈伯年的案子,也算有個交代了。”
陳默沒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工業區的路燈很少,大部分割槽域都被黑暗籠罩,隻有遠處廠房的光汙染在天邊映出一片暗紅色的光暈。
他的手機震動了。是周明發來的訊息。
“報告交了。但我發現了一件事。三氯乙烯的殘留,不隻是在沈家老宅的空氣樣本裏。我在自己的實驗室空氣裏也檢出了同樣的物質,濃度很低,但存在。宏達化工的三氯乙烯揮發物,可能已經擴散到了整個城北區域。這裏的空氣、土壤、地下水,可能都被汙染了。”
陳默看著這行字,心裏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你的建議?”他回複。
周明的回複很快:“建議城北區域的居民做健康檢查。尤其是長期在這裏生活的人。三氯乙烯是致癌物。”
陳默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工業區。那些黑黢黢的廠房、冒著蒸汽的煙囪、長滿野草的荒地,在他眼裏忽然變得不一樣了。它們不再是普通的工業區,而是一個巨大的、緩慢釋放毒素的源。
林溪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怎麽了?”
“城北的土壤和地下水可能被汙染了。”陳默說,“宏達化工的三氯乙烯泄漏。周明說致癌。”
林溪的臉色變了。“有多少人住在這裏?”
“工業區周圍有三個小區,一個學校,一個菜市場。至少兩萬人。”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陳默的手機又震動了。這一次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張啟山之前用過的那個虛擬號碼。
“鄭國良被抓了。你動作很快。但你知道嗎?宏達化工的汙染,不是這幾年才開始的。從二十年前建廠的那天起,就在泄漏。王坤知道,鄭國良知道,環保局也知道。但沒有人管。因為管了,那些人的錢就沒了。”
“你父親活著的時候,曾經接到過一個匿名舉報,說城北化工廠非法排放有毒廢物。他查了三天,查到了證據,然後被調走了。調令是王坤簽的。”
陳默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
“你父親死後,那份舉報材料就消失了。沒有人再提過。城北的居民繼續喝被汙染的水、呼吸被汙染的空氣、在被汙染的土地上種菜、養孩子。二十年了。”
“你問我想讓你贏什麽?我想讓你贏的,不是抓我,不是讓王坤坐牢。而是讓那些二十年都沒有人管的事,有人管。讓那些二十年都沒有被聽見的聲音,有人聽。”
簡訊到此結束。
陳默握著手機,站在窗前,一動不動。林溪走過來,看到了簡訊的內容,臉色變得蒼白。
“陳默……”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陳默把手機放進口袋,轉過身,看著林溪。
“我需要去一趟環保局。查二十年前的舉報記錄。”
“現在?晚上九點?”
“現在。”
他背起揹包,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溪,如果我父親當年真的查到了宏達化工的證據,那那些證據可能還在某個地方。不是被銷毀了,是被藏起來了。藏證據的人,可能還活著。”
“你覺得是誰?”
“王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