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的訊息是在兩天後傳來的。
魏明遠親自打了電話。陳默當時正在林溪的倉庫裏整理石橋古鎮的證據——阿東給的U盤裏的檔案太多了，幾百個專案檔案，上千份合同和轉賬記錄，光是分類歸檔就要好幾天。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接起來。
“劉峰交代了。”魏明遠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壓抑的沉重，“很徹底。從鏡湖山莊案開始，到明湖小區，到青岩古鎮，到沈家老宅。他知道的，全都說了。”
陳默沒有說話。他放下了手裏的檔案，靠在椅背上。
“他要見你。”魏明遠說。
陳默沉默了幾秒。“為什麽？”
“他沒說。他隻說想在移送之前見你一麵。見不見，你自己決定。”
電話掛了。陳默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天空。今天是個晴天，陽光很好，但光線照進倉庫的時候，被鐵皮牆壁切成了幾何形狀，在地上投下一塊塊明亮的光斑。林溪走過來，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麵前。
“劉峰要見我。”陳默說。
林溪愣了一下。“你打算去嗎？”
陳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燙，但他沒有感覺。
“去。”
下午兩點，陳默到了看守所。
看守所在城郊，灰白色的高牆，頂上拉著鐵絲網，崗亭裏的武警荷槍實彈。他在門口登了記，交了身份證，經過兩道鐵門，被帶進了一間會見室。會見室不大，中間隔著一道玻璃牆，兩側各有一把椅子和一部電話。玻璃牆是防彈的，很厚，透過玻璃看到對麵的人會有一種輕微的變形。
他坐下來，等著。
幾分鍾後，鐵門開了。劉峰被兩個法警押著走進來，坐在玻璃牆對麵的椅子上。他穿著橙色的看守所製服，頭發剃短了，臉頰凹陷下去，眼窩深陷，像是老了十歲。他的手腕上戴著手銬，法警把手銬開啟，讓他能把電話拿起來。
劉峰拿起電話，看著陳默。他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悔恨。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釋然。
“你來了。”他說。聲音通過電話聽筒傳過來，有些失真，帶著輕微的電流聲。
“你說要見我。”陳默的聲音很平靜。
劉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銬在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紅印，他用手摸了摸那個印子，像是在確認什麽東西。
“陳默。”他說，“我對不起你。”
陳默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我收錢、幫張啟山、害你被開除。這些事，我已經對專案組交代了。”劉峰抬起頭，看著陳默，眼眶紅了，“我說的對不起，是另一件事。”
“什麽事？”
“你父親的死。”
陳默的手指收緊了。
劉峰的嘴唇在發抖，但他還是說了出來。“我父親劉鐵軍，當年是你父親的搭檔。王坤收買我父親，讓他出賣你父親。我父親照做了。你父親犧牲之後，我父親升了職，拿了錢，過了幾年好日子。但那些錢，每一分都是你父親的血。”
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積攢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王坤後來用這件事威脅我父親，讓他繼續幫他做事。我父親害怕，什麽都答應。但他身體不好，沒多久就病了。臨死前，他告訴了我一切。他讓我替他贖罪。”
“贖罪的方式，就是替王坤和張啟山做事？”陳默的聲音冷得像冰。
劉峰閉上了眼睛。眼淚從他的眼角流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橙色的製服上。
“我說贖罪，不是說給王坤做事。是說給你做事。”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你以為那些證據是張啟山故意讓你拿到的？有一部分是。但有一部分，是我放的。方遠山的聯係方式，是我給林溪的。阿昆的日記，是我告訴方遠山藏在哪裏的。吳建國的照片，是我讓方遠山去找他的。你以為你追了三年的線索，都是你自己發現的？不是。有些是你自己發現的，有些是我在背後遞給你的。”
陳默盯著劉峰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謊言的痕跡。但他什麽都看不到。那雙眼睛裏隻有一種顏色——灰色，像冬天的天空，沒有雲，沒有陽光，什麽都沒有。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我欠你的。”劉峰說，“我父親欠你父親的，我欠你的。我知道我還不清，但我不能什麽都不做。我把那些證據放在你能找到的地方，讓你去查，讓你去追。我不能自己去舉報王坤和張啟山——我是內鬼，我舉報了他們，我自己也得進去。但你可以。你不是警察了，你不是係統裏的人，你沒有那麽多顧慮。你可以做我不能做的事。”
他咳嗽了幾聲，用手背擦了擦嘴。
“所以你看，陳默。你一直在追張啟山，但追你的人，其實是我。我在你後麵，幫你掃清障礙，幫你拿到證據，幫你靠近真相。你走的每一步，都有我的影子。”
陳默沉默了很久。會見室裏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兩個人呼吸的聲音。玻璃牆上的倒影把兩個人的麵孔重疊在一起，像是某種詭異的雙重曝光。
“劉峰。”陳默終於開口了，“你說這些，是想讓我原諒你？”
劉峰搖了搖頭。“我不配被原諒。我隻是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想害你。有些人害了你，但也在用他的方式幫你。雖然這種幫，很可笑，很可悲，很沒用。”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銬。
“我會被判很多年。也許十年，也許十五年，也許更久。等我出來的時候，你已經不認識我了。但我想讓你記住一件事——你父親不是死在毒販手裏，是死在王坤手裏。王坤已經被抓了，但他不是一個人。他上麵還有人。那些人的名字，我不知道，但張啟山知道。”
劉峰抬起頭，看著陳默，眼神裏忽然閃過一道光。
“張啟山在筆記裏提到過一個代號——‘老K’。‘老K’是王坤的上線，是真正在幕後操縱一切的人。王坤隻是他的一顆棋子。張啟山也是。你要找的真相，不是王坤，不是劉峰，不是吳建國。是那個叫‘老K’的人。”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老K？是誰？”
“我不知道。”劉峰說，“但張啟山知道。他在筆記裏寫過一句話——‘老K不死，遊戲不終。’所以你要找到張啟山，不是讓他坐牢，是讓他告訴你，老K是誰。”
會麵的時間到了。法警走進來，重新給劉峰戴上手銬。劉峰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隔著玻璃牆看著陳默。
他沒有再拿起電話。他隻是站在那裏，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陳預設出了那兩個字——“謝謝”。
然後劉峰轉過身，跟著法警走出了會見室。鐵門關上了，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默坐在椅子上，手裏還握著電話。電話裏已經沒有聲音了，隻有嘟嘟嘟的忙音。他把電話放回原位，站起來，走出了會見室。
走廊很長，兩側是一間間同樣的會見室，門都關著。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回響，每走一步，聲音就被放大一次。前台的民警把身份證還給他，他走出看守所的大門，站在陽光下。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用手遮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給魏明遠發了一條訊息：“劉峰提到了一個代號‘老K’。說是王坤的上線，真正在幕後的人。張啟山的筆記裏寫過。”
魏明遠的回複很快就來了：“‘老K’這個名字，我們在王坤的審訊中也聽到了。王坤拒絕交代，說不知道是誰。但張啟山的筆記我們查過了，確實有提到。專案組正在追查。”
陳默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向停車場。
上車之前，他站在車旁，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藍，藍得刺眼，藍得像是假的，像是有人在一幅畫上塗了太多的顏料。他想起劉峰說的那句話——“我欠你的。”
欠什麽？欠一條命？欠一個真相？欠一次背叛的補償？他算不清楚。這筆賬太亂，太舊，太久，像是沈家老宅牆上的那些斑駁，一層蓋著一層，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看守所的停車場，上了回城的路。路上車不多，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他頭發亂飛。他開得很慢，不著急。反正也沒什麽地方急著要去。
手機響了。是林溪。
“見完了？”
“見完了。”
“他跟你說了什麽？”
陳默沉默了幾秒。“他跟我道歉。說他對不起我。還說了一些關於我父親的事。”
林溪沒有追問。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該問的。“你還好嗎？”
“我沒事。”陳默說，“但有一個新線索。一個代號叫‘老K’的人，可能是王坤的上線。劉峰說張啟山的筆記裏提到過。”
“老K？”林溪重複了一遍，“我好像在哪見過這個代號。”
“檢視一下阿東給的那些檔案。張啟山的私人筆記裏應該有。”
“好。我馬上查。”
陳默掛了電話，繼續開車。車子開進了市區，堵在了高架橋上。前後左右都是車，動彈不得。他關掉了引擎，靠在座椅上，等著交通慢慢疏通。
旁邊車道上的一輛車裏，一個年輕的女人正在跟副駕駛上的孩子說話。小孩大概三四歲，手裏拿著一個玩具車，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女人笑著，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陳默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恍惚。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他對父親的記憶很少——幾張照片，幾段模糊的影像，一些從母親嘴裏聽來的故事。父親的形象在他的記憶裏一直是模糊的、破碎的、不完整的。但今天，劉峰的話讓那個形象忽然變得清晰了一些。
不是清晰了，是更複雜了。父親不是簡單的“英雄”，也不是簡單的“犧牲品”。他是一個被人出賣的人，一個在黑暗中倒下的人，一個沒有等到真相的人。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發動引擎。車流開始動了，他跟著前車，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回到倉庫的時候，林溪已經查到了。
她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開啟了幾十個視窗。她轉過頭，看著陳默，表情很嚴肅。
“‘老K’在張啟山的筆記裏出現了七次。第一次是在三年前，鏡湖山莊案之後。最後一次是在上個月，石橋古鎮專案啟動之前。每一次出現，‘老K’都和王坤、清玄閣、資金流關聯在一起。張啟山沒有寫‘老K’是誰，但他寫了一句話——‘老K的指令，不可違抗。’”
“指令？什麽指令？”
林溪翻到筆記的某一頁，指著螢幕。“你看這裏。張啟山寫道：‘老K要求鏡湖山莊案在一個月內完成。王坤負責協調，劉峰負責內應，我負責技術。三方配合，不可延誤。’”
陳默看著那行字，眉頭緊鎖。
“老K”能同時調動王坤、劉峰和張啟山，說明他的權力和地位遠超王坤。王坤已經是副市長了，能讓他聽命的人，至少是省部級，或者更高。這個人不是普通的官員，而是隱藏在體製深處的某種力量。
“還有一條。”林溪翻到另一頁，“張啟山寫道：‘老K說，如果失敗，所有人都要死。’”
倉庫裏安靜了幾秒。陳默看著螢幕上那行字，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爬上來。
“所有人都要死”——這句話不是威脅，是預言。王坤被抓，劉峰被抓，吳建國被抓，張啟山在逃。清玄閣的客戶名單被公開，那些曾經付錢買“靈異服務”的企業和官員，正在一個一個地被調查、被約談、被曝光。這個鏈條上的每一個人，都在被清算。
而“老K”，可能是這個鏈條上唯一還沒有被觸碰到的人。
陳默的手機震動了。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張啟山之前用過的那個虛擬號碼。
簡訊隻有一句話：“劉峰跟你說了‘老K’的事？很好。接下來，該你去找他了。”
陳默盯著這行字，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他沒有回複。他不需要回複。張啟山不需要他的回複，張啟山隻需要他知道——遊戲還在繼續，而下一局，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