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出巷口的時候,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他站在馬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腦子裏有一個念頭揮之不去——孟常山在挖什麽?他走進院子的時候,孟常山正蹲在花壇旁邊,手裏拿著一把鏟子。那個位置不是花壇的中央,而是邊角,靠近那棵枯萎的桂花樹。土是新翻的,鏟子旁邊的泥土顏色比周圍的深。
他不是在種花。他是在挖東西。
陳默轉身,快步走回了巷子。
沈家老宅的門還虛掩著,和剛才一樣。他推開門,走進院子。孟常山還在那裏,但已經不在花壇邊了。他坐在正房門口的台階上,雙手捧著一遝現金和一封信,肩膀在微微顫抖。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滿是淚痕。
“你……你怎麽又回來了?”
“你在挖什麽?”陳默走到花壇邊,蹲下來,看著那個被翻開的土坑。坑不大,大約三十厘米見方,深度不到二十厘米。坑底有一個鐵盒子的印痕——長方形的,邊角分明,盒子已經被取走了。
“拿出來。”陳默站起來,走到孟常山麵前。
孟常山的手在發抖。他看了看手裏的信,又看了看陳默,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把那封信遞了過來。“你先看這個。”
陳默接過信。信紙已經發黃,邊緣有些捲曲,上麵的字跡有些潦草,但能辨認。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沈伯年在信裏原諒了孟常山,告訴他遺囑改了,給他留了五十萬,讓他離開這個城市。
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把所有的事都錄在了一個鐵盒子裏,埋在桂花樹下。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真相被世人知道,那個盒子會替我說話。”
陳默放下信,看著孟常山。“鐵盒子呢?”
孟常山從身後拿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大約二十厘米長,十五厘米寬,表麵有一層暗紅色的鐵鏽。盒蓋上有鎖扣,但沒有鎖,隻是扣著。他把盒子放在台階上,推到了陳默麵前。
“我沒有開啟。”孟常山的聲音沙啞,“我挖出來之後,看到這封信,就不敢開了。沈大哥……他什麽都知道了,但他還是原諒了我。我沒有臉開啟它。”
陳默拿起鐵盒,開啟鎖扣,掀開蓋子。
盒子裏麵裝著幾樣東西:一個U盤、一個信封、幾頁折疊的稿紙。他先拿出那個U盤,在手裏翻看了一下。U盤是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記,但儲存得很好,介麵處沒有生鏽。
“有電腦嗎?”陳默問。
孟常山點了點頭,從正房裏拿出一台老舊的膝上型電腦,是沈伯年生前用的。陳默開啟電腦,插上U盤。U盤裏隻有一個視訊檔案,檔名是“我的陳述”。
他點開了。
畫麵出現了。沈伯年坐在正房的太師椅上,背景是那麵掛著中堂畫的牆壁。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透著一股倔強的神氣。視訊的畫質不太好,光線有些暗,聲音也有些模糊,但每一句話都能聽清楚。
“我叫沈伯年,今年七十一歲。我今天錄這個視訊,是因為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不是因為我老了,是因為有人想要我的命。”
沈伯年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鏡頭,像是在確認自己正在被記錄。
“去年十月,錦城文化的人來找我,說要改造老宅,做文化會所。我拒絕了。這是沈家祖上傳下來的宅子,我不能讓它變成賺錢的工具。他們後來又來了幾次,一次比一次凶。第三次來的時候,他們帶了一個姓吳的人,說是‘技術顧問’。那個姓吳的在我的院子裏轉了轉,說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從那之後,我的身體就開始出問題。頭痛、失眠、惡心,晚上老看到白色的影子在房間裏飄。我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沒什麽大毛病,可能是年紀大了。但我知道不是。我沈伯年在紡織廠幹了三十年,什麽苦沒吃過?我的身體一向硬朗,不可能突然變成這樣。”
沈伯年的聲音變得低沉了,像是在壓抑著什麽。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姓吳的,是法醫。他在我的房間裏動了手腳。他讓孟常山——我最好的兄弟——在我喝的水裏下藥。孟常山欠了錦城文化的錢,他們用這個逼他。我不怪常山,他也是被逼的。但我不能原諒錦城文化。他們不僅要我的宅子,還要我的命。”
視訊裏,沈伯年從太師椅下麵拿出一個藥瓶,對著鏡頭晃了晃。
“這是我偷偷留的藥。不是治病的,是他們投的毒。我找人在外地化驗過了,裏麵有鉛和汞。長期吃下去,人會瘋,會死。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我不知道誰能信我。警察?孟常山說錦城文化上麵有人。醫院?那個姓吳的就是法醫。我不知道該信誰。”
他把藥瓶放回去,重新坐好,看著鏡頭。
“所以我把這些都錄下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是自然死亡,是被人害死的。害我的人,是錦城文化,是那個姓吳的法醫,是孟常山——但孟常山不是主謀,他是被逼的。我希望看到這個視訊的人,能替我討個公道。”
視訊到這裏就結束了。畫麵定格在沈伯年的臉上,那雙倔強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鏡頭,像是在看著每一個看視訊的人。
陳默關掉電腦,把U盤拔下來,裝進了口袋。他看了一眼孟常山——那個人坐在台階上,雙手捂著臉,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你看到了。”陳默說,“他知道你被逼的。他不怪你。”
“他越是不怪我,我越難受。”孟常山的聲音悶在手掌裏,含糊不清,“他把我當兄弟,我把他賣了。我幫他修水管、打理院子,然後在同一時間幫他下毒。我算什麽兄弟?我連人都不是。”
陳默蹲下來,看著孟常山。“他現在需要你做的事,不是懺悔,是站出來作證。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錦城文化怎麽逼你、吳建國怎麽讓你投毒、那個姓吳的法醫怎麽佈置裝置——全部告訴警察。這是你唯一能替他討回公道的方式。”
孟常山抬起頭,淚流滿麵。“他們會殺了我。”
“警察會保護你。”陳默說,“王坤已經被抓了,劉峰被抓了,吳建國也在調查中。錦城文化跑不掉的。你怕的不是他們,是你自己。”
孟常山沉默了很長時間。院子裏的光線越來越暗,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隻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像是一個躺倒的人。
“好。”孟常山終於說,“我去自首。我把所有的事都交代。”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到陳默麵前,伸出手。陳默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冰涼、潮濕、在發抖,但握得很緊。
“謝謝你。”孟常山說。
“不用謝我。謝謝你沈大哥。”
孟常山轉過身,走進了正房。幾分鍾後,他出來了,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頭發梳了梳,臉上也洗過了,但眼睛還是紅的。他手裏拿著一個手提包,裏麵裝著他自己的身份證件和一些換洗衣服。
“我跟你走。”他說。
陳默點了點頭。兩個人走出老宅,鎖上門。孟常山把鑰匙放在門框上麵,按照老家的習俗——人走了,鑰匙留下,意味著不會再回來了。
他們沿著巷子往外走。陳默給林溪發了一條訊息:“孟常山願意自首。我帶他去派出所。沈伯年留了一個U盤,裏麵有他錄的視訊,指認錦城文化和吳建國。鐵證。”
林溪秒回:“哪個派出所?我讓律師過去。”
“最近的。城南派出所。”
“好。注意安全。”
兩個人走出巷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孟常山坐在後座,陳默坐在副駕駛。車子開動了,朝著城南派出所的方向駛去。
開了不到五分鍾,陳默注意到後視鏡裏有一輛黑色的SUV。不是之前文物局停車場的那輛——車牌不一樣,但車型和顏色相同。他仔細觀察了幾秒,那輛車一直保持在同一車道上,距離沒有變化,也沒有試圖超車。
他拿出手機,給林溪發了一條訊息:“黑色SUV跟著我。新車牌,我發給你。”
他拍了後視鏡裏那輛車的照片,發給了林溪。林溪很快回複:“車牌查到了。是套牌。真正的車主是一輛白色麵包車。有人在盯著你。”
“我知道。但我不怕。他們在派出所門口不敢動手。”
計程車在城南派出所門口停下。陳默付了錢,和孟常山一起下車。那輛黑色SUV沒有跟進來,而是停在了馬路對麵,熄了燈。
兩個人走進派出所。接待室裏的民警看到孟常山的狀態,問了幾句,然後帶他們去了詢問室。陳默在門口停下來,對孟常山說:“我在外麵等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不要隱瞞。”
孟常山點了點頭,走了進去。門關上了。
陳默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拿出手機,看著林溪發來的那條訊息。他把沈伯年的U盤從口袋裏拿出來,握在手心裏。U盤還帶著體溫,溫熱的,像是有生命一樣。
他想起了視訊裏沈伯年的臉。那個七十一歲的老人,坐在自己家的太師椅上,對著鏡頭說出真相。他不知道這個視訊會被誰看到,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相信他,不知道在他死後真相還能不能浮出水麵。但他還是錄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個U盤上,埋在桂花樹下。
陳默閉上眼睛,靠在牆上。
詢問室的門開了。一個民警探出頭來,說:“陳默先生,我們需要你配合做一份筆錄。關於沈伯年案件的。”
陳默站起來,走進了詢問室。
兩個小時過去了。
孟常山交代了所有的細節——錦城文化如何找到他,吳建國如何教他投放重金屬粉末,吳建國如何安裝投影裝置,他如何在沈伯年死後拍下陳默在老宅裏的照片,如何把照片交給文物局舉報。他還交代了錦城文化老闆的姓名、電話和公司地址,以及吳建國給他的現金和轉賬記錄。
民警把這些全部記錄下來,讓孟常山簽字按手印。孟常山簽字的時候,手還在抖,但字跡很清楚。
陳默也做了筆錄,把他和沈婉清的接觸、在沈家老宅的發現、周明的檢測報告、U盤裏的視訊,全部交代了。
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那輛黑色SUV還在馬路對麵,位置都沒變過。
孟常山被暫時安置在派出所的休息室裏,明天會移送到看守所。陳默一個人走出大門,站在台階上,看著那輛SUV。
車門開了。一個人從駕駛座下來,站在車旁,點了一根煙。
路燈的光線照在那個人的臉上,陳預設出了他——不是阿東,不是阿傑,是一個他見過的人。在張啟山工作室裏被他打倒的那三個人之一,清玄閣演藝部的。
那個人吸了一口煙,朝陳默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回到車上,發動引擎,開走了。
陳默站在台階上,看著那輛SUV的尾燈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他的手機震動了。是林溪的訊息:“那輛車走了。我通過天網係統追蹤到它去了城西的一個小區。那個小區的物業登記顯示,小區裏有一間房子是錦城文化老闆的。他們可能在那裏。”
陳默回複:“知道了。不要靠近。讓警察處理。”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下台階,站在路邊等計程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曠的街道上。
他想起了沈伯年視訊裏的最後一句話——“我希望看到這個視訊的人,能替我討個公道。”
他做到了。但公道這個詞,有時候比真相更重。
一輛計程車停在他麵前。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林溪倉庫的地址。
車子開動了。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裏反複回放著沈伯年那張倔強的臉,和孟常山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之後,沈家老宅的桂花樹下,那個被挖開的土坑旁邊,多了一個新的腳印。腳印很大,尺碼至少44碼,鞋底花紋是登山鞋的深齒紋。
腳印的主人,在老宅的院子裏站了很久,然後翻牆離開了。
沒有人看到他來,也沒有人看到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