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的大樓在市中心,灰色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陳默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裏麵裝著從張啟山工作室帶回來的所有證據——N-7的瓶子、父親的筆記本、清玄閣的完整財務記錄、技術手冊,還有那份寫滿了王坤、劉峰、吳建國罪名的專案總結報告。這些東西他花了三年才集齊,現在它們被裝在一個普通的公文包裏,重量不超過三公斤。
韓東在二樓會議室等他。陳默穿過安檢門,乘電梯上樓,走廊裏的警察們看到他,有的點頭致意,有的假裝沒看到。他被開除三年了,這棟樓裏的人對他態度各異——有人同情,有人不屑,有人愧疚,有人恐懼。
會議室裏不止韓東一個人。還有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便裝,表情嚴肅。韓東介紹說是省廳專案組的負責人,姓魏,叫魏明遠,是省公安廳刑偵局的副局長。
魏明遠五十出頭,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刀刻出來的。他伸出手,和陳默握了握,力度很大。
“陳默,你的材料我們看了。”魏明遠的聲音低沉而穩重,“很詳細,很完整。但我們需要確認一件事——這些材料的來源是否合法。”
陳默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開啟,把裏麵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擺好。
“N-7神經抑製劑的樣本,從張啟山的秘密工作室取得的。那個工作室的位置在柳林村,是我根據張啟山私人筆記中的地圖找到的。進入方式——門鎖已經被撬開了,不是我撬的。”
魏明遠看了一眼那瓶棕色玻璃瓶,沒有伸手去碰。
“清玄閣的財務記錄和技術手冊,來自清玄閣技術部副主管阿東。他自願交出的,沒有強迫。他有條件——換取人身安全,不追究他的刑事責任。我認為這個條件可以談,因為他提供的情報價值巨大。”
“劉峰受賄的證據,來自張啟山的私人筆記。筆記中有詳細的資金往來記錄和銀行流水截圖。劉峰收受的兩百萬,分三次轉入他母親的海外賬戶。賬戶資訊在筆記裏有記錄。”
“王坤與清玄閣的資金往來,同樣來自張啟山的筆記。王坤通過四家空殼公司向清玄閣支付了總計一千兩百萬的‘諮詢費’,用於鏡湖山莊、明湖小區、青岩古鎮等專案的運作。每一筆轉賬都有合同編號和銀行流水。”
“吳建國收受三十萬賄賂、在鏡湖山莊案屍檢報告中做手腳的證據,來自他本人交給我的現場照片和沈家老宅案的物證。周明已經對沈家老宅的空氣樣本做了檢測,確認含有鉛、汞等重金屬粉末,與吳建國投放的毒物一致。”
陳默說完,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魏明遠和他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點了點頭。
“這些證據,我們會逐一核實。”魏明遠說,“如果屬實,鏡湖山莊案將重新立案偵查。王坤、劉峰、吳建國等人將被依法采取強製措施。”
“張啟山呢?”陳默問。
魏明遠沉默了一下。“我們在通緝他。但他很狡猾,幾次都提前跑了。青岩古鎮那次,我們的搜捕行動晚了一步。你有他的線索嗎?”
“有。”陳默說,“他在柳林村後麵的山裏。我今天上午追到那裏,但沒追上。他可能還在那片山區,也可能已經轉移了。但他不會跑遠。他在等一個時機。”
“什麽時機?”
“等我把這些人送進監獄。”陳默說,“他想親眼看到王坤、劉峰、吳建國被定罪。這是他做這一切的目的——報複。”
魏明遠沒有追問。他站起來,再次和陳默握了握手。“陳默,謝謝你。這三年,你受委屈了。”
陳默沒有回答。他把公文包裏的東西留在了桌上,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從省廳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了。陽光從西邊斜射過來,把街道染成一片金色。陳默站在大樓門口的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腔裏的某種壓抑了許久的東西終於鬆動了一些。
但他知道,還沒有結束。
他的手機震動了。是林溪發來的訊息:“劉峰被正式逮捕了。新聞剛發出來。”
陳默點開新聞連結。標題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原支隊長劉峰涉嫌受賄、包庇、偽造證據被依法逮捕。”文章不長,但措辭嚴厲,提到了“涉及重大刑事案件的包庇行為”。評論區已經炸了,有人叫好,有人震驚,有人追問“什麽案件”。
他沒有繼續往下看。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下台階,朝停車場走去。
走到半路,他注意到一輛黑色的SUV停在路邊,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到裏麵。他放慢了腳步,用餘光觀察那輛車。SUV的引擎沒有熄火,排氣管冒著淡淡的白煙。車頭朝向他,駕駛座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繼續往前走,假裝沒有注意到。走到自己車旁邊的時候,他拉開車門,鑽了進去,迅速鎖上車門。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那輛黑色SUV還在原地,沒有動。
他發動引擎,駛出停車場。黑色SUV跟了上來,保持大約五十米的距離。
陳默沒有加速甩掉它,也沒有減速讓它超車。他開到了主幹道上,匯入車流,然後在一個紅燈路口突然右轉,拐進了一條單行道。黑色SUV沒有跟進來——單行道是反方向的,它進不來。
但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他給林溪打了電話。“有人在跟蹤我。黑色SUV,沒看到車牌。可能是清玄閣的人。”
“你現在在哪?”
“在東城區,正在往你那邊開。但我不去倉庫了,那個地方不安全。我們換一個地方見麵。”
“去哪?”
陳默想了想。“城西,王建國家。他停職了,在家待著。那個小區人多,保安嚴,他們不敢動手。”
“好。我二十分鍾後到。”
掛了電話,陳默繞了幾條街,確認沒有車跟上來之後,才開上了通往城西的路。
王建國家在一棟老居民樓的五樓,沒有電梯。陳默爬上去的時候,腿有些發軟——不是累,是連續幾天沒好好吃飯睡覺的後果。他敲了門,裏麵傳來王建國的聲音:“誰?”
“王叔,是我。”
門開了。王建國穿著一件舊毛衣,頭發比上次見麵時更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他看到陳默,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他進去。
“你怎麽來了?省廳那邊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證據都交上去了。”陳默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王建國的妻子不在家,客廳裏很安靜,隻有電視機的聲音在低聲播放著新聞。
王建國關掉電視,坐在他對麵,給他倒了一杯茶。
“劉峰的事,你知道了?”王建國問。
“知道了。”
“他是我帶出來的。”王建國的聲音有些沙啞,“從警校畢業分到隊裏,我手把手教了他三年。他叫我師父,我叫他小劉。我怎麽也沒想到,他會走到這一步。”
陳默握著茶杯,沉默了幾秒。
“王叔,有件事我要問您。”
“你說。”
“我父親的死。張啟山說,王坤是出賣他的人。他說還有另一個人參與了,那個人姓劉。”
王建國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有說。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王叔,您知道是誰。”
王建國沉默了很久。客廳裏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窗外傳來樓下孩子們的嬉鬧聲。他抬起頭,看著陳默,眼眶紅了。
“劉峰的父親,劉鐵軍。”王建國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當年他是王坤的搭檔。陳建國犧牲的那天晚上,劉鐵軍本該和他一起執行任務,但他‘臨時有事’沒去。事後調查的時候,劉鐵軍提供了證詞,說陳建國‘擅自改變行動計劃’,導致任務失敗。陳建國被追認為烈士,但劉鐵軍的證詞一直在內部流傳,說陳建國的死是他自己的失誤造成的。”
“劉鐵軍現在在哪?”
“死了。十年前,肝癌。劉峰是他兒子。”
陳默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劉峰在警校時幫他打飯、揹他去醫院的畫麵。他想起劉峰在鏡湖山莊案發後拍著桌子說“陳默不是那種人”的畫麵。他想起劉峰在倉庫外麵給他打電話說“我不想死”的畫麵。他想起劉峰在他母親的病房裏留下那張明信片的畫麵。
所有的畫麵都串在了一起。劉峰不僅僅是張啟山收買的內應,他還是劉鐵軍的兒子。他父親用謊言毀掉了陳建國,他用背叛毀掉了陳默。這是父債子償,還是命運的某種殘酷的對稱?
“王叔,您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王建國搖了搖頭。“我答應過你母親,不告訴你。她說她不想讓你活在仇恨裏。”
陳默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麽。
門鈴響了。陳默站起來,走到門口,從貓眼裏往外看——是林溪。他開了門,林溪走進來,手裏提著一個電腦包,臉色有些蒼白。
“怎麽了?”陳默問。
“我來的路上,有人跟蹤我。”林溪說,“一輛黑色SUV,跟了我三條街。我拐進了一個地下車庫,從另一個出口出來的。沒甩掉,但他們也沒追上。”
黑色SUV。和陳默遇到的那輛一樣。
“他們在找我。”陳默說,“也在找你。我們手裏的證據,讓他們的客戶全部暴露了。王坤被抓,劉峰被抓,吳建國被抓,清玄閣的客戶名單被公開——那些付了錢但沒有被追究的人,現在急了。他們要滅口。”
“滅誰的口?”
“所有知道他們秘密的人。阿東、阿傑、方遠山,還有我們。”
陳默拿出手機,撥了方遠山的號碼。電話響了六聲,沒人接。他又撥了一次,還是沒人接。他給方遠山發了一條訊息:“你在哪?回我。”
等了五分鍾,沒有回複。
他又撥了阿東的號碼——阿東給他的那個臨時號碼,已經關機了。阿傑的號碼也一樣。
“他們可能已經跑了。”林溪說,“或者已經……”
她沒有說完。但陳默知道她想說什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看。樓下的街道上,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是黑色的SUV。
“他們找到這裏了。”陳默放下窗簾,轉身看著王建國和林溪,“王叔,您家有後門嗎?”
王建國站起來,走到廚房,推開一扇小門。門後麵是一條狹窄的消防通道,通向樓下。
“從這兒走。”王建國說,“我留在這裏,他們不敢把我怎麽樣。”
陳默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拉著林溪,從消防通道下了樓。通道的出口在小區的後門,外麵是一條小巷子。兩個人從巷子裏穿出去,到了另一條馬路上。
陳默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林溪倉庫的地址。
“回倉庫?”林溪皺眉,“你說過那裏不安全的。”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陳默說,“他們以為我們會往外跑,不會想到我們回去。而且,倉庫裏有武器。”
計程車在城北工業區門口停下。兩個人步行進入工業區,繞了幾個彎,確認沒有人跟蹤之後,才從側門進了倉庫。
陳默鎖上門,從抽屜裏拿出那把備用的甩棍,遞給林溪。他自己握著原來的那把。
“你會用嗎?”他問。
林溪接過甩棍,按了一下按鈕,甩棍彈出來,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她揮了兩下,動作有些生疏,但還算有力。
“可以。”她說,“打不死人,但能打疼。”
陳默走到電腦前,開啟了監控係統。他在倉庫周圍安裝了四個攝像頭,覆蓋了每一個方向。螢幕上顯示著四個畫麵——東麵是工業區的入口,南麵是廢棄廠房,西麵是空地,北麵是圍牆。
一切正常。沒有人。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林溪坐在他旁邊,把甩棍放在桌上,手還握在握柄上。
“陳默。”她說。
“嗯。”
“你覺得,張啟山會來找我們嗎?”
陳默想了想,搖了搖頭。“他不會。他想要我們活著。活著替他報仇。如果我們死了,就沒有人能替他送王坤、劉峰、吳建國進監獄了。所以他不會殺我們。但那些客戶不一樣。他們不在乎張啟山的計劃,他們隻在乎自己的安全。如果他們覺得我們是威脅,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除掉我們。”
林溪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我們怎麽辦?”
陳默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反擊。”他說,“讓他們知道,動我們會付出代價。”
他拿出手機,翻到魏明遠的號碼,撥了過去。
“魏局,我是陳默。有人在追殺我和林溪。黑色SUV,沒有車牌。他們可能是清玄閣客戶名單上的人,也可能是王坤或者劉峰的殘餘勢力。我需要保護。”
魏明遠沉默了兩秒。“你在哪?我派人過去。”
“城北工業區,林溪的工作室。但我不能保證他們在我到之前不會動手。”
“我讓最近的派出所先過去。十五分鍾內到。”
“謝謝。”
掛了電話,陳默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林溪。
“十五分鍾。我們要撐十五分鍾。”
林溪握緊了甩棍,點了點頭。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倉庫裏很安靜,隻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和兩個人的呼吸聲。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路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在空蕩蕩的工業區裏投下一片片孤零零的光斑。
第八分鍾的時候,監控畫麵裏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個人從工業區的入口走進來,穿著深色的衣服,步伐很快。他朝倉庫的方向走來,手裏提著一個黑色的包。
陳預設出了那個人——不是阿東,不是阿傑,是一個他沒見過的人。三十多歲,中等身材,臉上戴著口罩,看不清麵容。
那個人走到倉庫門口,停下來,從包裏拿出一個東西。
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那是一把刀。不是匕首,是砍刀,刀刃在路燈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
“林溪,退後。”陳默說。
他走到門口,把甩棍握在手裏,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猛地拉開了門。
那個人站在門外,手裏的砍刀舉在半空中,正要砍下來。
陳默側身一閃,甩棍砸在那個人的手腕上。砍刀脫手,叮當一聲落在地上。那個人發出一聲悶哼,捂著手腕,朝後退了兩步。
陳默衝出去,甩棍橫掃,擊中了那個人的膝蓋。那個人慘叫著跪倒在地。陳默又是一棍,砸在他的肩膀上,那個人整個人趴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陳默蹲下來,扯下那個人的口罩。
一張陌生的臉,滿臉橫肉,嘴角有血。
“誰讓你來的?”陳默的聲音很冷。
那個人咬著牙,沒有回答。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派出所的警車到了。那個人聽到警笛聲,臉上露出了恐懼的表情。他掙紮著想站起來,但膝蓋已經使不上力,又跌倒在地。
陳默站起來,看著警車的光柱在工業區的入口處晃動。
他的手機震動了。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張啟山的那個虛擬號碼。
簡訊隻有一句話:“你還活著。很好。接下來,該我了。”
陳默盯著這行字,把手機放進了口袋。
警察到了。他們帶走了那個人。陳默和林溪跟著警車去了派出所,做了筆錄,提供了證據。
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兩個人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天上的星星。城市的燈光太亮,星星很少,隻有幾顆最亮的在天空中閃爍。
“陳默。”林溪說。
“嗯。”
“你欠我的那頓飯,什麽時候請?”
陳默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很久沒有出現過的笑容。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