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盤裏的檔案比陳默預想的要多得多。
回到林溪的倉庫後,兩個人花了整整一個晚上才把內容粗略瀏覽了一遍。張啟山的私人筆記不是電子檔案,而是掃描件——手寫的筆記本,一頁一頁拍下來的,總共三百多頁。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每一頁都有日期和編號,從七年前開始,一直記錄到上個月。
林溪把筆記按時間順序排列,用關鍵詞標注了每一個重要事件。陳默坐在她旁邊,一頁一頁地看。他看到清玄閣的誕生、第一個專案的啟動、第一個客戶的簽約、第一個“靈異事件”的實施。他看到張啟山從一個人單幹,到招募阿昆、阿東、阿傑,到建立技術部、演藝部、市場部、財務部。他看到鏡湖山莊案從策劃到執行的全過程,每一個細節都被記錄下來——毒藥的配方、空調係統的改造方案、劉峰提供的內幕資訊、王坤的資金安排、吳建國在屍檢報告上做的修改。
筆記的最後十幾頁,寫的是陳默的名字。
“目標:陳默。”第一行字這樣寫著。下麵是一段長長的文字,記錄了陳默的個人資訊、家庭背景、職業經曆、性格特點、行為模式。張啟山對陳默的瞭解,比陳默對自己還要深入。他知道陳默每天早上幾點起床、習慣喝什麽咖啡、跑步的路線、常去的早餐店。他知道陳默和母親的關係、和師父王建國的感情、和林溪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甚至知道陳默在失眠的夜晚會做什麽——翻看鏡湖山莊案的案卷,一遍又一遍,直到天亮。
“陳默是一個完美的對手。”張啟山在筆記裏寫道,“他聰明、執著、不怕死。他有道德底線,但不會被道德綁架。他有感情,但不會被感情左右。他是我見過的最接近‘理性’的人。所以,他是我最想摧毀的人。”
陳默的手指在“摧毀”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
筆記的最後幾頁,是一張手繪的地圖。地圖上標注了一個地點——柳林村,張啟山的工作室。但和之前阿東說的那個農家院不同,地圖上標注的位置在村子的更深處,靠近山腳的地方,有一棟單獨的建築,旁邊標注著“真正的實驗室”。
“他還有一個秘密工作室。”陳默把地圖拍下來,放大看。那棟建築的位置在柳林村的最裏麵,背靠一座小山,周圍是樹林,從外麵很難發現。
“你要去?”林溪問。
“必須去。”陳默說,“筆記裏提到了‘終結者’專案,但沒有寫具體內容。那個專案可能就在這個實驗室裏。”
林溪沒有再勸。她知道勸不住。
淩晨五點,天還沒亮,陳默開車出發了。柳林村在城郊西北方向,他之前去過一次,但那隻是村口的那棟農家院。這次要去的地方在村子更深處,路更窄,更難走。他把車停在村口,步行進村。
天色漸漸亮了,但太陽被雲層遮住,整個村子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光線裏。他穿過村子中央的那條土路,經過那棵大槐樹,經過那棟被他搜查過的農家院,繼續往裏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屋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樹林和荒地。
走了大約二十分鍾,他看到了那棟建築。那是一棟兩層的灰色小樓,外牆刷著水泥,沒有貼瓷磚,窗戶很小,而且都裝了鐵柵欄。樓的周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長滿了野草,草叢裏散落著一些生鏽的機械零件。樓的正麵有一扇鐵門,門上沒有鎖,隻有一把掛鎖,鎖已經被人撬開了,歪在一邊。
有人來過。
陳默推開門,走了進去。一樓是一個大開間,光線很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化學試劑的氣味。他開啟手電,光束照亮了房間的內部。
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瓶瓶罐罐,上麵貼著標簽,寫著各種化學名稱和分子式。有些他認識——乙醚、丙酮、硫酸、硝酸。有些他完全不認識——N-7前體、N-7中間體、N-7成品。N-7。張啟山在鏡湖山莊案中使用的那種神經抑製劑。
他走到架子前,拿起一個標著“N-7成品”的棕色玻璃瓶,搖了搖。瓶子裏還有大約三分之一的液體,無色透明,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他把瓶子裝進了證物袋。
房間的中央是一張不鏽鋼操作檯,台上擺著各種實驗器材——燒杯、試管、量筒、酒精燈、蒸餾裝置。操作檯的下麵是一個冰箱,冰箱裏空空如也,隻有幾排試管架,試管架上還殘留著幾滴幹涸的液體。
他拍了照片,然後走上二樓。二樓被隔成了兩個房間。左邊是一間辦公室,右邊是一間臥室。
辦公室不大,有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和一個檔案櫃。書桌上放著一台老式的台式電腦,電腦的螢幕上積了一層灰,已經很久沒有開過了。檔案櫃的抽屜半開著,裏麵是空的——有人已經把裏麵的東西拿走了。
陳默檢查了書桌的抽屜。第一個抽屜裏有一些文具,第二個抽屜裏是空的,第三個抽屜被鎖住了。他用甩棍撬開鎖,裏麵是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麵上沒有字,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陳默,如果你找到了這裏,說明你已經拿到了阿東的U盤。恭喜你,你離真相又近了一步。但真正的真相,不在這個筆記本裏。它在你的記憶裏。”
陳默繼續往下翻。筆記本裏記錄的是一段他完全不知道的曆史——關於他的父親。
“陳默的父親,陳建國,也是一名警察。三十年前,他在追捕一個販毒團夥時犧牲。官方說法是‘因公殉職’,但真正的死因,不是毒販的子彈,而是自己人的出賣。那個出賣他的人,叫王坤。那時候王坤還不是副市長,他隻是公安局的一個小科長。他收了毒販的錢,把陳建國的行動計劃透露給了對方。陳建國在埋伏地點等了兩個小時,等來的不是毒販,是對方的殺手。”
陳默的手開始發抖。
“陳建國死後,王坤升了職。他從科長到處長,從處長到局長,從局長到副市長。每一步,都是用別人的血換來的。你追了張啟山三年,以為他是你的敵人。但你的敵人從來不是張啟山,是王坤。張啟山隻是王坤的一把刀。而你的父親,是王坤的第一把刀。”
陳默合上了筆記本。
他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他扶著書桌,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想起了小時候,母親從來不跟他提父親的死因,隻說“你爸爸是英雄”。他想起了王建國,師父每次提到父親的時候,眼神裏都有一種閃躲。他想起了王坤,那個在他被開除時“深表遺憾”的副市長,那個在電視上道貌岸然的官員。
他睜開眼,把筆記本裝進揹包,走出了辦公室。
右邊的臥室很小,隻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櫃。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衣櫃裏掛著幾件深色的衣服。他在衣櫃的角落裏發現了一個鐵盒子,盒子裏裝著一遝照片。
他一張一張地看。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警服,站在公安局的大樓前,笑容燦爛。那是他的父親,陳建國。照片的背麵寫著日期和地點,有些還寫著簡短的文字——“建國入警第一年”“建國破獲大案慶功會”“建國和戰友們”。
最後一張照片,是父親和王坤的合影。兩個人穿著警服,肩並肩站著,都笑得很開心。照片的背麵寫著:“建國、王坤,友誼長存。”
陳默把這張照片也裝進了揹包。
他走出小樓,站在空地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風從樹林裏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樹葉的氣味。他的手機震動了,是林溪發來的訊息:“你找到什麽了?”
他回複:“我父親的真相。”
林溪沒有追問。她隻回了一句:“回來再說。”
陳默把手機放進口袋,朝村口走去。走到那棵大槐樹下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小樓。樓的三樓窗戶裏,似乎有一個人影站在窗前,麵朝他的方向。
他停下腳步,定睛看去。那個人影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然後,那個人影抬起了右手,手掌貼在窗戶的玻璃上,五指分開,頭部微微向左傾斜。
張啟山的站姿。
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轉身朝小樓跑去,甩棍已經握在手裏。他衝進樓內,跑上三樓。三樓的樓梯口有一扇門,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衝了進去。
房間裏空無一人。
窗戶關著,玻璃上有一個手掌印,五指分開,清晰可見。手掌印的旁邊,用馬克筆寫著一行字:
“你終於知道了真相。現在,你和我一樣了。”
陳默站在窗前,看著那個手掌印。玻璃上的手印還沒有完全幹透,指紋的紋路清晰可辨。張啟山剛剛還在這裏,在他走進這棟樓的時候,在他翻看那些筆記本和照片的時候,張啟山就在他的頭頂,隔著兩層樓板,聽著他的腳步聲。
他衝到窗前,推開窗戶,往外看。小樓的後麵是一片樹林,樹林裏有一條小路,通向山的方向。小路上有新鮮的腳印,正在往山裏延伸。
陳默翻出窗戶,跳到一樓的雨棚上,再從雨棚跳到地麵,朝著那條小路追了過去。腳踝的傷還在疼,但他顧不上。他在樹林裏奔跑,樹枝抽打著他的臉,腳下的泥地很滑,好幾次差點摔倒。
追了大約十分鍾,小路分成了兩條。一條向左,一條向右。他蹲下來,檢查了兩條路上的腳印。左邊的腳印更深,像是有人剛剛走過;右邊的腳印很淺,像是更早之前留下的。他選了左邊的那條。
又跑了五分鍾,他衝出了樹林,眼前是一片開闊地。開闊地的中央,是一棟廢棄的農舍。農舍的門敞開著,裏麵黑洞洞的。
他放慢腳步,走近農舍。門口的地麵上,有一雙鞋。黑色的運動鞋,尺碼大約42碼,鞋底沾滿了新鮮的泥土。鞋的主人已經脫了鞋,光著腳走進了農舍。
陳默握緊甩棍,走進農舍。農舍裏很暗,隻有從破碎的屋頂漏下來的幾縷光線。地麵是泥土地,上麵有光腳的腳印,腳印一直延伸到農舍的裏間。
他跟著腳印,走進裏間。裏間是一個小房間,原來可能是臥室,現在隻剩下一張木板床和一個破舊的衣櫃。木板床上,放著一件東西。
一個信封。白色的,沒有任何標記。
陳默走過去,拿起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裏麵是一張紙條。紙條上隻有一行字:
“你追不上我的。但你不需要追上我。你隻需要知道,你父親是怎麽死的,就夠了。”
紙條的背麵,畫著一個“玄”字。
陳默攥著紙條,站在空蕩蕩的農舍裏。風從破碎的窗戶裏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閉上眼睛,讓那張紙條在手裏慢慢被攥成一團。
然後他睜開眼,轉身走出了農舍。
他沒有再追。張啟山說得對,他追不上。但追不上也沒關係。因為他已經拿到了最重要的東西——父親的真相。
回到林溪的倉庫時,已經是下午了。他把揹包裏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放在桌上:N-7的瓶子、父親的筆記本、父親的照片、張啟山留下的紙條。
林溪看著這些東西,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麽辦?”她問。
陳默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張父親和王坤的合影。照片上的兩個人笑得那麽真誠,彷彿真的是“友誼長存”。
“把所有的證據交給省廳。”陳默說,“鏡湖山莊案、明湖小區案、精神病院案、沈家老宅案、石橋古鎮案——加上我父親的事。王坤跑不掉的。”
“張啟山呢?”
“他會自己出現的。”陳默說,“他想要我追他,但我不追了。他想要我恨他,但我不會恨他。他想要我變成他,但我永遠不會變成他。”
他站起來,把那張合影裝進口袋,然後拿起手機,撥了韓東的號碼。
“韓隊,我有新的證據。關於王坤三十年前的一樁舊案。”
電話那頭,韓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來吧。我在省廳等你。”
陳默掛了電話,背起揹包,走向門口。林溪叫住了他。
“陳默。”
他轉過身。
林溪站在桌前,手裏拿著那張張啟山留下的紙條,表情很複雜。
“他說‘你不需要追上我’。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真的不想讓你追上他?也許他做這一切,就是為了讓你知道真相,然後自己去自首?”
陳默想了想,搖了搖頭。
“他不會自首的。他不是那種人。”
“那他是哪種人?”
陳默沒有回答。他推開門,走進了外麵的陽光裏。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柳林村的那片樹林裏,張啟山正站在一棵大樹後麵,手裏拿著那部諾基亞手機。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已經編輯好的簡訊,收件人是“陳默”。
簡訊的內容隻有一句話:“你父親的事,還有一個人參與了。那個人姓劉。”
他沒有傳送。他把手機關了,放進口袋,轉身走進了樹林的深處。
樹葉在他身後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