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湖小區的名字裏帶著“湖”,實際上離最近的人工湖還有兩公裏。
陳默站在小區門口的時候,是下午四點。距離約定的直播時間還有四個小時,但他從來不是一個守時的人——他隻習慣提前。
小區建於九十年代末,六棟六層板樓圍成一個半圓,中間是早已荒廢的花園。健身器材鏽成了暗紅色,蹺蹺板的一頭陷在泥土裏,像一個被斬斷的墓碑。花壇裏沒有花,隻有幾株瘋長的野草和一隻翻倒的塑料花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像是有人把一條濕透的毛巾塞進了鼻腔。
六號樓的外牆正在脫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每棟樓的單元門都敞開著,有的是門鎖被撬,有的是門板幹脆不見了。一樓的窗戶大多用木板釘死,隻有少數幾戶還掛著褪色的窗簾。
按照網上的資訊,明湖小區鼎盛時期住著兩千多人,現在隻剩下不到兩百戶,而且大多是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他們不是不怕鬼,而是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陳默沒有從正門進入。他繞到小區東側,那裏有一段圍牆因為樹根拱起而開裂,形成了一個剛好能側身擠過的縫隙。他戴上手套,閃身進入,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三號樓。
三號樓是“靈異事件”最集中的地方——502的彈珠聲、三單元的白衣人影、101的穿牆小孩,全都發生在這棟樓裏。按照建築圖紙,三號樓的地下室與另外兩棟樓相通,形成了一個“U”形的地下空間。如果這夥人需要一個隱蔽的據點,地下室是最合理的選擇。
但他沒有急著進樓。他先在三號樓外圍轉了一圈,用手機拍下了外牆上的每一處痕跡。
三單元樓梯間的外牆上,有一個被重新粉刷過的區域,麵積大約一平方米,新塗的水泥和周圍的顏色有明顯色差。陳默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敲擊——聲音是空洞的,說明裏麵不是實心。他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刮下了一小撮水泥碎屑,裝進密封袋。水泥很新,最多不超過兩個月。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牆體修補,疑似鑽孔或開槽後複原。
然後他走到502室正下方的位置,抬頭看向五樓的窗戶。窗戶關著,但窗框的密封膠條有一小段翹起,露出裏麵一根極細的透明線。那根線從窗框邊緣引出,沿著外牆的排水管向下延伸,在三樓的空調外機支架處打了個結,然後繼續向下,最終消失在一樓地麵的裂縫裏。
透明線的直徑大約0.3毫米,是高強度尼龍線,常用於風箏或者釣魚。在夜色中,這種線幾乎不可能被肉眼發現。
陳默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根線條,旁邊標注:牽引線路徑,502至地下室方向。
接下來是101室。
他沒有敲門,而是先觀察了101室窗戶外的地麵。泥土上有新鮮的腳印,尺碼大約42碼,鞋底花紋是常見的運動鞋紋路。腳印很清晰,說明踩上去的時候泥土是濕潤的——而本市已經連續一週沒有下雨了。唯一能讓泥土變濕的,是人為澆水。
陳默順著腳印的方向看去,發現它們從101室的窗台下方開始,一直延伸到三號樓背後的消防通道。在消防通道的牆角,他找到了一個被偽裝成消防栓箱的金屬盒子。盒子沒有鎖,開啟後裏麵是一個微型投影儀,鏡頭正對著101室臥室的方向。
投影儀的電源線被接入了樓道的公共照明線路,這意味著它可以在夜間自動啟動——隻要聲控燈被觸發,電路就會連通,投影儀就會投射出預設的畫麵。
陳默沒有動那個投影儀。他拍了照,關好箱門,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下:穿牆小孩方案——微型投影 反光膜,觸發條件為聲控燈啟動。
現在,他需要進入樓內。
三號樓的單元門是一扇生鏽的防盜門,鎖芯已經被撬壞,用一張身份證就能捅開。陳默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潮濕的、混合著尿騷味和黴味的氣流撲麵而來。樓道裏的聲控燈是壞的,他打亮手電,白色的光束切開黑暗,照亮了貼滿小廣告的牆壁。
“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王半仙算命”……這些廣告層層疊疊,最新的那張蓋在最上麵,是一張A4紙列印的“告示”,上麵寫著:“本小區鬧鬼嚴重,請各位住戶夜間不要出門,如有異常情況請撥打物業電話XXXX。”落款是“明湖物業”,但陳默注意到,那個電話號碼根本打不通——他剛纔在外麵已經試過了。
他開始爬樓梯。
一樓到二樓,正常。
二樓到三樓,正常。
三樓到四樓,他在轉角處的牆壁上發現了第一個可疑點。
那是一塊鬆動的牆皮,大約巴掌大小,邊緣整齊得不像是自然脫落。陳默輕輕把它掀開,露出裏麵的紅磚。磚縫之間的水泥被掏空了一部分,形成了一個小凹槽。凹槽裏塞著一塊紐扣電池大小的無線麥克風。
陳默用鑷子把它夾出來,翻到背麵。標簽上印著一串型號程式碼:WM-102,有效傳輸距離50米,電池續航72小時。
他把麥克風裝進證物袋,繼續上樓。
四樓到五樓,他在樓梯扶手的背麵發現了第二個麥克風。五樓的走廊盡頭,他發現了第三個。
三個麥克風,覆蓋了整棟樓的聲場。這意味著無論你在哪個樓層發出聲音,都會被清晰地收錄並傳輸到某個接收端。
陳默站在五樓走廊裏,手電的光束掃過兩側的防盜門。502室的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門把手積了一層灰。他走到門前,蹲下來,用一根細鐵絲探入門縫,輕輕撥動——門沒鎖。
他猶豫了一秒,還是推開了門。
502室是一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裝修停留在九十年代的水準。客廳裏有一張沙發、一台老式電視機、一張折疊餐桌。所有傢俱都蓋著白色的防塵布,在黑暗中像一群沉默的幽靈。空氣中有灰塵的味道,但沒有腐爛的氣味——說明這裏雖然沒人住,但定期有人來通風。
陳默徑直走向臥室。彈珠聲的源頭應該是天花板,而天花板的正上方是602室的地板。他需要確認兩層樓板之間的夾層裏到底有什麽。
他站在臥室正中央,抬頭看向天花板。石膏吊頂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縫,裂縫的邊緣有反複摩擦的痕跡。他搬來一把椅子站上去,用手指沿著裂縫摸了一圈,在某個點位上摸到了一個凸起。
那是一個小型的滑輪,被粘在天花板的內側。
滑輪的凹槽裏殘留著透明的纖維碎屑,和他在外牆發現的透明線是同一種材質。如果從隔壁房間拉動細線,細線經過滑輪改變方向,就會在天花板內部產生一個橫向的拉力。如果線的一端係著一顆鋼珠……
陳默推開臥室的窗戶,探出頭去。他看了一眼隔壁601室的窗戶——關著,但窗框上同樣有細線穿過的痕跡。601室和502室隻隔著一堵牆,而牆體內有預留的管道井,貫穿整棟樓的上下層。隻要在管道井裏預先佈置好滑輪係統,就可以在601室裏操控502室天花板內的鋼珠。
整個機關的工程量不小,至少需要兩個人花一整天的時間來安裝。但這夥人顯然有充足的時間和資金——畢竟,讓一棟樓的價值蒸發幾個億,這點投入根本不值一提。
陳默從椅子上跳下來,正準備離開,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林溪發來的訊息:“神運算元老李,真名李福來,四十五歲,本地人。三個月前個人賬戶突然多了一筆三百萬的入賬,匯款方是一家名叫‘仁心地產’的公司。這家公司的專案副總叫趙立偉,就是明湖小區拆遷專案的負責人。”
緊接著第二條訊息:“趙立偉的助理叫孫鵬,上個月以個人名義租下了明湖小區三號樓二單元的601室,租期半年。”
陳默盯著螢幕,嘴角微微上揚。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開發商製造鬧鬼假象,雇傭網紅團隊來“驗證”,準備在直播中讓他“翻車”坐實鬧鬼傳聞。但有一個細節他還沒想明白:那張監控截圖裏的人影,那個與三年前鏡湖山莊案如出一轍的站姿,是誰留下的?
如果是趙立偉的人,他們為什麽要留下一個指向自己的證據?
如果是另一個人……
陳默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開始檢查房間的其他地方。他在廚房的櫥櫃裏找到了一個工具箱,裏麵有兩卷備用透明線、三顆鋼珠、一管強力膠、一把美工刀和一卷電工膠帶。所有物品都沒有指紋——顯然,使用者戴了手套。
他正準備拍照取證,忽然聽到樓道裏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至少三個人。腳步聲很輕,但節奏不一致,說明他們沒有經過專業的靜默訓練。他們正在上樓,而且速度很快。
陳默瞬間關掉手電,閃身躲進了臥室的衣櫃。衣櫃門沒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條兩厘米的縫隙,剛好夠他看到臥室門口的情況。
腳步聲在五樓走廊停住了。
然後,他聽到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502室的門被開啟了。
三個人的手電光在客廳裏晃來晃去,其中一個人說話了,聲音壓得很低:“他今天下午就來了?誰告訴你的?”
“物業說監控拍到有人從東邊圍牆翻進來。個子不高,穿深色外套,戴手套。可能就是那個姓陳的。”第二個人回答。
“操,不是說明天才來嗎?”第三個人罵了一句。
“老大說了,這人不好對付,讓我們提前把東西都收走。尤其是601的那套裝置,必須拆幹淨。”
“601的鑰匙在誰手裏?”
“在我這。”
三個人開始分頭行動。兩個人走向廚房和次臥,一個人朝主臥走來。
手電的光束掃過衣櫃門縫,陳默屏住呼吸。
那個人的腳步越來越近,他甚至能聽到對方粗重的呼吸聲。一雙黑色的皮鞋出現在門縫的視野裏,距離衣櫃不到半米。
然後,那個人停住了。
他似乎在打量什麽。陳默能感覺到那道手電的光正在衣櫃門上緩緩移動,像是有人在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撫摸。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陳默的右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折疊刀——不是為了傷人,而是為了在被發現的第一時間製造混亂,奪路而逃。
三秒鍾過去了。
五秒鍾。
那雙皮鞋終於移動了,朝臥室的窗戶走去。那個人檢查了窗框,似乎在確認細線是否已經被拆除。然後他轉身,和另外兩個人匯合。
“快走,天快黑了,別被人看見。”
三個人魚貫而出,腳步聲迅速消失在樓梯間。
陳默在衣櫃裏又等了整整兩分鍾,確認沒有第四個人之後,才推開櫃門,悄無聲息地走出來。
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再次走進廚房,開啟那個工具箱——
工具箱裏的東西還在。他們沒找到這裏。
但有一個變化。
工具箱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信封。
白色的、沒有任何標記的信封,就那樣平放在櫥櫃台麵上,像是有人專門放在那裏等他發現。
陳默確信,在他躲進衣櫃之前,這個信封絕對不在那裏。
他用手指捏起信封的一角,舉到眼前。光線太暗,看不清裏麵是什麽。但他能感覺到信封裏裝著的不是紙張——太硬了,太薄了,像是某種塑料卡片。
他走到窗邊,借著外麵微弱的日光,拆開了信封。
裏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個車庫,水泥地麵,牆上掛著一排工具。車庫的正中央停著一輛車——一輛黑色的SUV。車的前擋風玻璃碎了,駕駛座上沒有人,但安全氣囊彈了出來,上麵有一大片暗紅色的汙漬。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字型工整得像印刷體:
“你的車,也會這樣。”
陳默把照片翻過來,盯著那個破碎的前擋風玻璃看了幾秒。然後他把照片裝回信封,塞進內側口袋。
他沒有慌張,甚至沒有加快心跳。
他隻是拿起手機,給林溪發了一條訊息:
“趙立偉的人已經知道我今天來了。幫我查三件事:一、601室的租賃合同;二、趙立偉助理孫鵬的通話記錄,尤其是最近三天;三、小區物業最近一週的監控儲存情況。”
發完訊息,他從502室出來,沿著樓梯下樓。走到一樓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樓梯間。
牆壁上,聲控燈的光線正好打在一個消防栓箱上。箱子的側麵貼著一張紅色的消防宣傳畫,畫上是一個滅火器的圖案。
但在滅火器的噴嘴位置,有人用黑色的馬克筆畫了一個箭頭。
箭頭指向地下室的方向。
陳默盯著那個箭頭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出了單元門。
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了。距離直播開始,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他知道有人在暗處看著他,用照片警告他,試圖讓他知難而退。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
警告,從來隻會讓他走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