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橋古鎮回來的第二天上午,陳默的手機收到了一條簡訊。發件人是阿東之前用過的那個號碼,內容隻有一句話:“下午三點,城西廢棄水廠。一個人來。我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訴你。”
陳默看著這條簡訊,沉默了很久。林溪從他身後湊過來,也看到了螢幕上的字。
“不能去。”她說,“這是陷阱。和倉庫那次一樣,他要把你引到一個地方,然後鎖起來。”
“不一樣。”陳默搖了搖頭,“上次他把我鎖起來,是為了拖延時間。這次他主動約我,說明他想要別的東西。”
“什麽東西?”
“我也不知道。但阿傑把U盤給了你,阿東又要見我——這兩個人都在往外遞東西。清玄閣內部可能出了什麽問題。”
林溪還想說什麽,但陳默已經站起來,開始收拾揹包。他把甩棍、手電、錄音筆、微型攝像頭一一裝好,然後換了一雙幹爽的鞋。
“如果我下午五點之前沒有訊息,你就報警。”他說,“城西廢棄水廠,地圖上有。”
林溪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了兩個字:“小心。”
城西廢棄水廠在城市的西郊,靠近一條幹涸的河床。水廠是二十年前建的,十年前因為水源枯竭而廢棄。廠區裏到處是生鏽的管道、倒塌的蓄水池和長滿青苔的建築物。陳默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五十分,他提前了十分鍾,繞著水廠走了一圈,熟悉了地形。
水廠的主體建築是一棟三層的辦公樓,樓前是一個廢棄的泵房。泵房後麵是一排沉澱池,池子裏幹涸的泥土已經開裂,長出了野草。辦公樓的門窗大部分都碎了,樓內的牆壁上被人塗鴉,畫滿了各種符號和文字。
他沒有進辦公樓,而是在泵房裏找了一個隱蔽的角落藏了起來。兩點五十八分,他聽到了腳步聲。一個人從水廠的大門走進來,穿著深色的衝鋒衣,戴著棒球帽,步伐很快。那個人走到辦公樓前,停下來,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走進了辦公樓。
陳預設出了那個背影——阿東。
他沒有立刻跟進去,而是等了大約兩分鍾,確認沒有其他人之後,才從泵房裏出來,走向辦公樓。樓內很暗,隻有從破碎的窗戶裏透進來的幾縷光線。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響,每走一步,聲音就被放大一次。
阿東在一樓走廊盡頭的房間裏。房間原來可能是會議室,牆上還掛著一塊白板,白板上寫著一些已經褪色的字。阿東站在窗前,背對著門,雙手插在口袋裏。
“你來了。”他沒有回頭。
陳默站在門口,甩棍握在手裏,但沒有彈出。
“你想說什麽?”
阿東轉過身,看著陳默。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裏有血絲,像是好幾天沒有睡覺。他的嘴角有一道新結痂的傷口,左手的手背上貼著一條創可貼。
“我想跟你做一筆交易。”阿東說,“我用我知道的一切,換我的安全。我不要錢,我隻想離開這個城市,再也不回來。”
“你要先給東西。”
阿東從衝鋒衣的內側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放在窗台上。“裏麵是所有清玄閣的專案檔案——不是阿傑給你的那份客戶名單,是完整的技術手冊、財務記錄和張啟山的私人筆記。這些東西足夠你把清玄閣連根拔起,也足夠你把王坤、劉峰、吳建國那些人全部送進監獄。”
陳默看著那個U盤,沒有走過去拿。
“你為什麽給我這些?”
阿東沉默了幾秒。他走到白板前麵,拿起一支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結構圖。
“清玄閣的架構是這樣的。”他一邊畫一邊說,“最上麵是張啟山,代號‘先生’。下麵分四個部門:技術部、演藝部、市場部、財務部。技術部我和阿昆負責,阿昆是頭,我是副手。技術部的職責是設計和安裝機關——彈珠聲、白衣人影、穿牆小孩,還有更高階的。演藝部負責培訓‘靈異演員’,就是那些扮鬼的人。市場部負責找客戶、談價格、簽合同。財務部負責洗錢和轉移資金。”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四個部門的名字,然後在每個部門下麵標注了負責人。
“阿昆死後,技術部就散了。大部分人都跑了,隻有我和阿傑還在。阿傑是我帶出來的,他技術不錯,但腦子不夠用,容易被利用。市場部的人在被警方調查之後也跑了大半,剩下的幾個已經聯係不上了。財務部最神秘,連我都不知道他們是誰,隻知道有一個女人在管。”
“那個女人是誰?”
“不知道。張啟山從來不讓我們見財務部的人。所有的資金往來都是通過張啟山一個人中轉。我們隻幹活,收錢的事他管。”
阿東把記號筆放下,轉過身,看著陳默。
“張啟山失蹤之後,清玄閣就亂了。沒有人在上麵管,下麵的人各自為政。阿傑接了一些阿昆沒做完的專案,我也接了一些。但我們都明白,這樣撐不了多久。警察遲早會找上門,客戶遲早會出賣我們。所以我們都在找出路。”
“你的出路是什麽?”
“把我知道的一切交給你,然後消失。”阿東說,“阿傑把客戶名單給了你們,他把自己的出路押在了那上麵。但我的籌碼更多。我有技術手冊,有財務記錄,有張啟山的私人筆記。這些東西比客戶名單值錢多了。”
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個U盤,朝陳默遞過來。
陳默沒有接。他看著阿東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狡詐,沒有恐懼,隻有一種疲憊的、近乎絕望的坦誠。
“張啟山的私人筆記裏寫了什麽?”
“他的計劃。”阿東說,“他不是失蹤了,他是故意躲起來的。他在等一個時機,一個能讓所有人——包括你、包括王坤、包括劉峰——都按照他的劇本走的時機。筆記裏寫了這個劇本的每一步。”
“包括什麽?”
“包括你被開除、明湖小區的鬧鬼、青岩古鎮的陷阱、精神病院的報案、沈家老宅的命案、石橋古鎮的暴雨——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劇本裏。你以為是你在追他,其實是他一直在帶著你走。每一條線索、每一份證據、每一個證人,都是他安排好的。”
阿東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是在耳語。
“你知道嗎,陳默?你手裏所有的證據,都是張啟山讓你拿到的。阿昆的日記、方遠山的資料、吳建國的照片、阿傑的U盤——甚至我現在給你的這個U盤,都是他讓我給你的。他說,等你拿到這些東西,你就有了完整的證據鏈。然後,你會去找王坤,去找劉峰,去找那些他恨的人。你會替他把他們全部送進監獄。”
陳默的手指收緊了。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他恨他們。”阿東說,“王坤利用他,劉峰背叛他,吳建國出賣他。他為這些人做了那麽多事,但當他需要保護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王坤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他身上,劉峰在青岩古鎮差點殺了他,吳建國在鏡湖山莊案之後就跟他們斷了聯係。他恨他們,恨到想讓他們死。但他不想自己動手,他想借你的手。”
阿東把U盤塞進陳默的手裏。
“東西給你了。我的命也交給你了。你可以現在報警抓我,也可以讓我走。選擇權在你。”
陳默握著那個U盤,看著阿東。阿東的眼睛裏沒有祈求,隻有等待。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等著別人決定他是生是死。
“你走吧。”陳默說。
阿東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著陳默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陳默。”他說,“張啟山在筆記裏寫了一句話——‘最後的贏家,不是抓住我的人,而是被我抓住的人。’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我覺得你應該懂。”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聲控燈一盞一盞地熄滅,最後一切歸於沉寂。
陳默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手裏握著那個U盤。他走到窗前,看著阿東的背影穿過水廠的院子,從大門走出去,消失在公路的盡頭。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U盤。黑色的塑料外殼,沒有任何標記,和方遠山給他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把U盤裝進口袋,走出了辦公樓。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再落下來。院子裏的積水上漂浮著落葉和垃圾,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
他回到車上,發動引擎,駛回市區。
林溪在倉庫裏等著他。看到他從車上下來,她明顯鬆了一口氣。他走進倉庫,把U盤遞給她。
“阿東給的。說是張啟山的私人筆記和清玄閣的完整檔案。”
林溪接過U盤,插進電腦。檔案列表顯示出來,有幾百個檔案,按年份和專案編號分類。她點開了最上麵的一個檔案,標題是《鏡湖山莊專案總結報告》。
報告的開頭寫著:“本專案的成功,得益於王坤副市長的全力支援、劉峰隊長的內部配合以及吳建國法醫的專業協助。特此致謝。”
下麵是一份詳細的資金流向表,記錄了王坤通過空殼公司向張啟山支付的四百萬“諮詢費”,劉峰收到的兩百萬“協調費”,以及吳建國收到的三十萬“鑒定費”。每一筆轉賬都有銀行流水截圖和合同編號。
林溪看完之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這些證據,夠他們把牢底坐穿了。”
陳默點了點頭。他拿出手機,翻到韓東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四聲,接了。
“韓隊,我是陳默。我有新的證據,關於鏡湖山莊案和清玄閣的。完整的技術手冊、財務記錄和張啟山的私人筆記。夠抓人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韓東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嚴肅:“你在哪?”
“城北工業區,林溪的工作室。”
“不要動。我派人來接你。這些證據,我要親自送到省廳。”
“韓隊。”陳默說,“劉峰怎麽辦?”
韓東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劉峰已經被控製了。今天上午,省廳的人直接去了他的辦公室,帶走了他的電腦和手機。他涉嫌受賄、包庇、偽造證據,正在接受調查。”
陳默握著手機,感覺喉嚨裏堵著什麽東西。
“吳建國呢?”
“也在調查中。沈家老宅的案子重新立案了,周明的檢測報告已經送到了專案組。孟常山交代了,說是吳建國讓他投放重金屬粉末的。”
“王坤呢?”
“省紀委已經介入了。”韓東說,“但他是副市長,程式比較複雜。不過證據夠了,他跑不掉的。”
電話掛了。陳默把手機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掙紮。
林溪走到他身邊,把一杯熱水遞給他。他接過來,握在手裏,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陳默。”林溪的聲音很輕,“你做到了。”
陳默搖了搖頭。“不是我做得到的。是張啟山讓我做到的。阿東說,所有的證據都是張啟山安排好的。他在借我的手,報複那些背叛他的人。”
“那又怎樣?”林溪說,“證據是真的,犯罪是真的,那些人確實該死。不管張啟山的動機是什麽,你做的這些事情,是正義的。”
陳默抬起頭,看著林溪。她的眼睛裏有淚光,但表情是堅定的。
“也許吧。”他說。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開始放晴了,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金色的陽光從縫隙裏灑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個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張啟山正坐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裏,麵前是一台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是新聞網站的首頁,頭條新聞的標題是:“副市長王坤被查,刑偵隊長劉峰落馬,鏡湖山莊懸案告破。”
張啟山看著這條新聞,嘴角微微上揚。他合上電腦,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照亮了他的臉。
他的眼睛裏沒有笑容。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讓人不寒而栗的平靜。
他拿起那部諾基亞手機,編輯了一條簡訊,傳送給了陳默。
簡訊隻有一句話:
“恭喜你,贏了第一局。但遊戲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