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淩晨四點開始下的。
陳默剛走到望月樓腳下,第一滴雨就砸在了他的額頭上。雨滴很大,砸在麵板上有一種輕微的刺痛感。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烏雲壓得很低,閃電在雲層裏翻滾,像是一條條發光的蛇。不到一分鍾,雨就變成了傾盆之勢,雨水順著古鎮的石板路往下衝,很快就匯成了一條條渾濁的小溪。
他退到望月樓的門廊下,暫時避雨。望月樓是一座三層的磚木結構建築,是古鎮的最高點。樓的門鎖著,門上貼著一張告示:“文物維修,暫停開放。”和青岩古鎮古塔上的告示一模一樣。
他沒有強行進入。現在進去,可能會驚動阿東佈置在裏麵的裝置。他需要先和林溪確認情況。
手機訊號在暴雨中變得不穩定,時斷時續。他給林溪發了一條訊息:“雨太大了。望月樓鎖著,我沒進去。你那邊怎麽樣?”
等了大約兩分鍾,林溪的回複才過來:“暗網中介上線了。就是阿東的那個賬號‘夜行者007’。他主動聯係我了,問我是不是‘李總’。他說原來的麵談地點取消了,改在石橋古鎮。他讓我今晚八點到古鎮的望月樓見麵。”
陳默盯著這行字,手指收緊了。
望月樓。又是望月樓。阿東要把林溪引到同一個地方。
“你不能去。”陳默回複,“這是一個陷阱。他要把你和我都引到望月樓,然後一網打盡。”
“我知道是陷阱。”林溪說,“但如果我不去,就見不到他。見不到他,就抓不到他。你不是說過嗎,有時候要順著對手的棋走,才能看到他的下一步。”
陳默沉默了。林溪說得對。阿東在明處設局,他們在暗處破局。如果林溪不去,阿東會換一個時間、換一個地點,繼續他的計劃。而他們每等一天,清玄閣的客戶就會多一天的時間來銷毀證據、轉移資產、甚至傷害更多的人。
“我陪你去。”陳默說,“但你不能一個人進望月樓。我在外麵接應。你戴上微型麥克風和攝像頭,我實時監控。如果他有什麽異常舉動,我立刻進去。”
“好。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如果情況不對,你先走。不要管我。”
陳默沒有回複。他把手機放進口袋,靠在望月樓的門柱上,看著雨幕中的古鎮。雨水把整個世界都模糊了,遠處的建築變成了一團團灰色的影子,近處的石板路被衝刷得發亮,倒映著路燈昏暗的光。排水溝裏的水已經漫到了路麵上,從各個窨井蓋的縫隙裏湧出來,帶著泥沙和垃圾,在街道上橫流。
他想起林溪說的那句話——排水係統可能會被淹。如果今晚的暴雨持續到晚上,地下排水溝的水位可能會漲到無法通過的程度。他逃出來的那條路,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白天的時間在雨聲中緩慢地流逝。陳默在古鎮外圍找了一家廢棄的民居,暫時躲雨休息。他換了揹包裏備用的幹襪子,用毛巾擦幹了腿上的淤泥,吃了兩塊壓縮餅幹,喝了半瓶水。腳踝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已經沒有大礙。
下午三點,雨勢稍微小了一些,從傾盆變成了中雨。他趁著雨小的間隙,在古鎮裏走了一圈,熟悉了每一條巷子、每一個出口和每一個可能藏人的位置。望月樓周圍有三條通道可以進出,兩條是石板路,一條是從後山的台階上去的。如果阿東在裏麵佈置了人,他需要從後山那條路接近,避免被正麵的監控發現。
下午五點,林溪發來訊息,說她已經在來石橋古鎮的路上了。她開了一輛租來的車,沒有用自己的那輛白色SUV,以免被認出來。她戴了假發和眼鏡,穿了一件她平時不會穿的紅色外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
“我到了之後,先去望月樓周圍轉一圈,熟悉地形。”林溪說,“你躲在暗處,不要出來。”
“注意安全。保持通訊。”
晚上七點,林溪到達了古鎮。陳默躲在望月樓後山的一棵大樹上,用夜視儀觀察著周圍的動靜。林溪從古鎮的入口走進來,紅色的外套在雨幕中很顯眼。她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像是一個真正的遊客。她走到望月樓門口,停下來,看了看門上的告示,然後轉身朝旁邊的茶館走去。
茶館是古鎮裏唯一還在營業的地方。老闆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坐在櫃台後麵打瞌睡,電視機裏播放著新聞。林溪點了一壺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手機,似乎在等人。
晚上七點四十分,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走進了茶館。他身材中等,偏瘦,戴著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他走到林溪的桌前,坐下來,摘下帽子。
陳默透過夜視儀,看到了那張臉——不是阿東。是另一個人。比阿東年輕,大約三十歲,麵板黝黑,顴骨突出,嘴唇很薄。他的眼神很警惕,不停地掃視著茶館裏的每一個人。
林溪和他交談了幾分鍾,然後兩個人站起來,走出了茶館。他們朝望月樓的方向走去。
陳默從樹上跳下來,跟在他們身後,保持大約五十米的距離。雨水和夜色是最好的掩護,他的腳步聲被雨聲完全掩蓋。
到瞭望月樓下,那個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開啟了門上的鎖。林溪跟在他身後,走進瞭望月樓。門關上了。
陳默繞到後山,從台階上到望月樓的二層。二樓的窗戶是木製的,年久失修,窗框和牆壁之間有一道縫隙。他把微型攝像頭從縫隙裏塞進去,鏡頭對準樓內的空間,然後戴上耳機,開啟了接收器。
畫麵和聲音同時傳了過來。
望月樓的內部比他想象的要空曠。一樓是一個大廳,正中有一座木製的樓梯通向二樓。二樓的牆壁上掛著幾幅古鎮的老照片,角落裏堆著一些維修用的腳手架和木板。那個男人和林溪站在二樓的中央,麵對麵。
“你就是‘夜行者007’?”林溪問。
“我是。”那個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刻意的低沉,“你是李總?”
“是。我要的東西,你帶來了嗎?”
那個男人從夾克內側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放在手心裏,但沒有遞過去。“錢呢?”
林溪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一遝,在手裏掂了掂。“五十萬,現金。你先給我看東西。”
那個男人猶豫了一下,把U盤遞了過來。林溪接過U盤,插進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開啟。螢幕上顯示出一份檔案列表,她快速瀏覽了一遍——是清玄閣的客戶名單、專案合同和技術手冊的備份。
“這些是全部?”林溪問。
“是全部。”那個男人說,“阿昆死後,這些東西就放在我手裏。我知道它們的價值。五十萬,不貴。”
“你怎麽證明這些是真的?”
那個男人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林溪看。照片上是一個倉庫的內部,堆滿了紙箱和裝置。倉庫的牆上用紅漆寫著一個“玄”字。
“這是清玄閣在石橋古鎮的倉庫。”那個男人說,“裝置都在裏麵。你可以去看。如果這些東西不是真的,你隨時可以找我。”
林溪點了點頭,把信封遞了過去。那個男人接過信封,開啟,看了看裏麵的鈔票,然後合上,裝進口袋。
“合作愉快。”他說,轉身準備離開。
林溪叫住了他:“等一下。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是誰?在清玄閣裏是什麽角色?”
那個男人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林溪。他的表情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
“我叫阿傑。”他說,“清玄閣技術部,阿昆的徒弟。阿昆死後,我接手了他所有的專案。包括石橋古鎮的這個。”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讓林溪脊背發涼的話:
“李總,或者說——林溪女士。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嗎?”
林溪的臉色變了。
阿傑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遙控器,按了一下。望月樓的燈突然全部滅了,整棟樓陷入了黑暗。陳默從耳機裏聽到了林溪的驚呼聲,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
他沒有猶豫。他從後山的台階衝上二樓的窗戶,用甩棍砸開了木窗,翻進了樓內。手電的光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照亮了空蕩蕩的二樓。
林溪站在樓梯口,手裏還握著平板電腦,臉色蒼白。阿傑已經不見了。
“他從樓梯下去了!”林溪喊道。
陳默衝下樓梯,追到一樓。大門敞開著,雨從門外飄進來,在地麵上匯成了一片水窪。他衝出門外,在雨中掃視著四周——石板路上空無一人,隻有雨水在嘩嘩地流。
阿傑消失了。像是融進了雨裏。
陳默回到樓內,林溪還站在原地,身體在微微發抖。他走過去,扶著她的肩膀,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林溪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沒有碰我。他隻是說他知道我是誰,然後按了遙控器,燈就滅了。他跑了。”
“他故意讓你來的。”陳默說,“他知道你會來,故意把見麵地點設在望月樓。他想讓你看到那些檔案,然後讓你帶回去。”
“為什麽?”
“因為那些檔案是真的。”陳默說,“他想讓我們拿到證據。但他不想讓我們抓到他。”
林溪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U盤,然後又看了一眼陳默。
“我們現在怎麽辦?”
陳默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雨幕。排水溝裏的水已經漫到了路麵上,整個古鎮像是泡在水裏。遠處有閃電在閃爍,雷聲轟隆隆地滾過來,震得窗戶都在發抖。
“先離開這裏。”陳默說,“雨太大了,再不走,排水係統會淹掉整個古鎮的低窪區域。我們在外麵分析這些檔案。”
兩個人走出望月樓,沿著石板路朝古鎮的入口走去。水已經沒過了腳踝,每一步都踩得很艱難。林溪的紅色外套被雨水浸透了,貼在身上,她冷得直哆嗦。陳默把揹包裏的備用外套披在她身上,扶著她往前走。
走到入口處的時候,陳默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望月樓。雨幕中,望月樓的輪廓像是一根黑色的手指,指向天空。二樓的窗戶裏,似乎有一個人影站在窗前,麵朝他們的方向。
但當他定睛去看的時候,那個人影已經消失了。
也許是雨水模糊了視線。也許是他的幻覺。
林溪的車停在古鎮外麵的停車場。兩個人上了車,陳默發動引擎,開啟暖風。熱氣從出風口湧出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意。林溪把濕透的頭發擰了擰,用紙巾擦了擦臉,然後把U盤插進膝上型電腦。
檔案還在。一份都沒有少。
“阿傑為什麽要把這些東西給我們?”林溪喃喃地說,“他不是清玄閣的人嗎?他應該銷毀這些證據才對。”
“也許他有自己的打算。”陳默說,“也許他不想一輩子躲躲藏藏。也許他想用這些東西來交換自己的自由。”
“或者,這是張啟山的意思。”
陳默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張啟山的意思。如果這些東西是張啟山讓阿傑交給他們的,那說明張啟山想讓這些證據被公開。他想讓警方看到清玄閣的完整犯罪網路,想讓他所有的客戶都被曝光,想讓整個產業鏈被連根拔起。
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管是誰的意思。”陳默說,“這些東西是真實的。我們隻需要驗證其中幾份檔案的真實性,就可以把它們全部交給專案組。”
他正準備開車離開,手機突然震動了。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阿東之前用的那個號碼。
“雨會下到明天早上。排水係統會在淩晨三點之前完全淹沒。你從倉庫逃出來的那條路,已經回不去了。但你沒有必要回去。因為明天早上,你會看到一則新聞。新聞的內容,會讓你明白一切。”
陳默盯著這條簡訊,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爬上來。
新聞。明天早上的新聞。
他想起阿東在倉庫外麵說的那句話——“四十八小時之後,一切就都結束了。”從他被關進倉庫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個小時。明天早上,剛好是四十八小時的終點。
明天早上會發生什麽?
陳默把手機放進口袋,踩下油門,車子駛出了古鎮。
雨還在下,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擺動,但雨水總是比它們更快。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之後,望月樓的燈又亮了起來。
阿傑站在二樓窗前,手裏握著那部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已經傳送成功的訊息。收件人是一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訊息內容隻有一句話:
“東西已經交給她了。下一步呢?”
回複很快就來了:“等。”
阿傑把手機收起來,轉身走下樓梯。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裏回響,一聲,一聲,又一聲。
樓下的排水溝裏,水已經漫過了鐵梯的最低一級,正在向第二級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