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淩晨兩點四十分，陳默的車駛入了石橋古鎮的外圍。
導航顯示距離古鎮核心區還有三公裏，但前方的路被一塊“道路施工”的牌子擋住了。他熄了燈，把車停在路邊，下車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這是一條年久失修的柏油路，路麵上布滿了裂縫和坑窪，路兩邊的路燈有一半不亮，剩下的幾盞也在忽明忽暗地閃爍。路的盡頭是一片黑黢黢的樹林，樹林後麵隱約能看到古鎮的輪廓——幾棟高高低低的建築在月光下露出灰色的剪影。
他沒有繼續往前開。阿東在電話裏說，他在石橋古鎮等陳默，但沒有說具體的位置。如果他貿然進入古鎮，可能會像在采石場一樣，走進一個事先佈置好的陷阱。
他需要先找到阿東的蹤跡。
陳默從後備箱裏拿出林溪準備好的揹包，裏麵有一台行動式訊號探測器、一副夜視儀、兩瓶水、幾塊壓縮餅幹，還有那把備用的甩棍。他把甩棍別在腰間，背上揹包，翻過“道路施工”的牌子，沿著公路步行前進。
走了大約十分鍾，他來到了古鎮的入口。入口處有一座新建的牌坊，和青岩古鎮的牌坊很像，但規模小一些，也沒有那麽氣派。牌坊兩側是一排排新建的商業街，店鋪都關著門，櫥窗裏空蕩蕩的，玻璃上蒙著一層灰。這些建築顯然是最近幾年才建起來的，和古鎮核心區的老建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邊是嶄新的仿古建築，一邊是斑駁的百年老宅。
商業街的盡頭是一條石板路，通向古鎮的內部。石板路很窄，兩側的老宅子一棟挨著一棟，有些還亮著燈——那是還住在這裏的居民。大部分房子已經空了，門窗緊閉，牆上寫著“拆”字，和明湖小區的景象如出一轍。
陳默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夜風吹過，巷子裏的燈籠搖晃著，投下搖曳不定的光影。他開啟訊號探測器，螢幕上跳出了幾條頻段——2.4GHz、5.8GHz、433MHz。2.4G和5.8G是常見的WiFi和藍芽頻段，可能是古鎮裏還在使用的無線網路。433MHz——這個頻段他太熟悉了。清玄閣的遙控器、無線麥克風、訊號中繼器，用的都是433MHz。
訊號強度在逐漸增強。他順著訊號的來源，穿過一條窄巷，來到了古鎮的邊緣。那裏有一排廢棄的倉庫，和城南舊貨市場的那種鐵皮倉庫很像，但更老舊，牆麵上爬滿了爬山虎，卷簾門上鏽跡斑斑。
訊號探測器的指標停在了最裏麵的一間倉庫前麵。433MHz的訊號強度達到了峰值——裏麵一定有裝置在工作。
陳默關掉探測器，從腰間抽出甩棍，貼著牆壁，慢慢地靠近那間倉庫。卷簾門緊閉，門縫裏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他蹲下來，從門縫往裏看——裏麵亮著一盞白熾燈，光線昏暗，看不清全貌，但能分辨出幾個大紙箱和一張工作台。工作台上擺著幾台顯示器和一套電子裝置，和他在舊貨市場倉庫裏看到的佈置幾乎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工作台前沒有人。
他等了幾秒鍾，確認裏麵沒有動靜之後，用甩棍的尖端撬開了卷簾門的鎖。卷簾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推上去一半，彎腰鑽了進去。
倉庫裏的氣味和舊貨市場的那間很像——黴味、鐵鏽味，還有一種電子裝置工作時產生的輕微焦糊味。他走到工作台前，檢查了那幾台顯示器。螢幕都亮著，顯示的是古鎮各個角落的監控畫麵——入口、牌坊、石板路、望月樓、後街……一共有十六個畫麵，覆蓋了古鎮的每一個重要位置。
他看到了自己。在入口的監控畫麵裏，他正站在牌坊下麵，揹包在背上，甩棍在手裏。畫麵是彩色的，清晰度很高，說明這些攝像頭不是普通的民用裝置，而是工業級的監控係統。
張啟山——或者阿東——一直在看著他。從他進入古鎮的那一刻起，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監控之下。
陳默把顯示器關掉，開始檢查倉庫的其他地方。牆角堆著幾個大紙箱，他用刀片劃開一個，裏麵是各種電子元件——微型馬達、齒輪、滑輪、遙控器、電池，和他在明湖小區、精神病院、沈家老宅看到的那些裝置一模一樣。第二個紙箱裏裝著反光布料和投影裝置。第三個紙箱裏是幾套黑色的衣服和麵具——清玄閣“演藝部”的道具。
第四個紙箱的尺寸比其他的大，裏麵裝的東西也更重。他劃開膠帶，掀開紙箱的蓋子，手電的光照進去，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箱子裏是一套完整的空調霧化裝置。不鏽鋼容器、管道介麵、定時器、遙控接收器——和阿昆在日記裏描述的那套裝置一模一樣。
N-7型神經抑製劑。張啟山在鏡湖山莊案中使用的那種毒藥。
陳默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出手機拍了照片。然後他開啟不鏽鋼容器的蓋子——裏麵是空的，沒有任何殘留物。但容器的內壁上有一層薄薄的、透明的油狀物質，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熒光。
他用棉簽擦拭了內壁，把棉簽裝進試管，封好，放進了揹包。
這些東西必須交給周明分析。如果這層油狀物質是N-7的殘留，那就是張啟山使用化學毒劑的直接證據。
他正準備離開，倉庫的燈突然滅了。
不是一盞一盞地滅，是瞬間全滅。黑暗來得毫無征兆，像是有一隻巨大的手捂住了所有的光源。陳默的手電還在，但在他開啟手電之前，他聽到了卷簾門被拉下來的聲音——金屬摩擦金屬的刺耳聲響，然後是鎖扣閉合的哢噠聲。
他被鎖在了裏麵。
陳默開啟手電，光束照向卷簾門。門已經完全落下，鎖扣從外麵被鎖死了。他衝過去，用力推了推——紋絲不動。鐵皮很厚，沒有工具根本打不開。
他轉身跑向倉庫的另一側，那裏有一扇小窗戶，離地麵大約兩米高。他搬來一個紙箱，站上去，用手電照了照窗戶——玻璃是完整的，但窗外焊著鐵柵欄，鐵柵欄的鋼筋有拇指粗，間距不到十厘米，連手臂都伸不出去。
這是一間被改造過的牢房。
陳默跳下來，站在黑暗的倉庫中央，聽著周圍的動靜。外麵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至少三個人的。腳步聲從不同的方向傳來，在倉庫周圍聚集，然後停了下來。
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但陳預設出了那個語調——阿東。
“陳默。”阿東的聲音從卷簾門外傳來，隔著鐵皮，有些悶，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知道你在裏麵。你不要掙紮了，這個倉庫是我專門為你準備的。窗戶有鐵柵欄，門從外麵鎖死了，牆壁是雙層鐵皮加磚牆，你拆不開的。”
陳默沒有說話。他握緊了甩棍，在黑暗中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你不要害怕，我不會殺你。”阿東繼續說，“張啟山說了，要讓你活著。活著看到最後。但你不能離開這裏，至少在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裏不能。四十八小時之後，一切就都結束了。”
“什麽結束了？”陳默問。
阿東沒有回答。腳步聲開始遠去，一個人走了，兩個人走了，最後一個人也走了。周圍恢複了寂靜，隻有風吹過卷簾門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某種低沉的哀鳴。
陳默站在黑暗中，手電的光在鐵皮牆壁上投下一個搖晃的光斑。他看了一眼手機——沒有訊號。這個倉庫的牆壁太厚，外麵的基站訊號被完全遮蔽了。
他被困住了。困在一個鐵皮盒子裏，沒有訊號，沒有出路，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裏。
但他沒有慌張。他坐下來，把揹包放在腿上，開啟手電，照著倉庫的每一個角落。他需要找到一件東西——一件阿東可能忽略的東西。任何東西都行。一個通風口、一條水管、一顆鬆動的螺絲、一塊薄弱的鐵皮。
他花了二十分鍾，把倉庫的每一寸牆壁、每一寸地麵都檢查了一遍。牆壁是雙層鐵皮加磚牆，鐵皮厚度大約兩毫米，磚牆厚度至少二十厘米，沒有工具不可能鑿穿。地麵是水泥澆築的，厚度不明，但踩上去的聲音很沉悶，說明下麵是實心的。天花板是鐵皮瓦，距離地麵大約三米，但天花板上方是屋頂的鋼架結構，鐵皮瓦被螺絲固定在鋼架上，從裏麵拆不開。
唯一的出口是那扇窗戶，但窗戶外麵有鐵柵欄。鐵柵欄的鋼筋是焊接在窗框上的，焊接點很牢固，用甩棍砸不開。
他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壁，閉上眼睛。
四十八小時。阿東說四十八小時之後，一切就都結束了。什麽意思？四十八小時之後會發生什麽？石橋古鎮的“專案”啟動？還是張啟山要做什麽別的事？
陳默睜開眼睛，從揹包裏拿出那台訊號探測器。螢幕上依然顯示著433MHz的訊號——倉庫裏的裝置還在工作。他把探測器舉到不同方向，測試訊號的強度變化。訊號最強的地方是工作台的方向——那裏有監控係統的接收器。訊號第二強的地方是天花板的方向——天花板上方可能有某種訊號中繼器。
但訊號最弱的地方，是地麵的角落。他走到那個角落，蹲下來，用探測器貼著地麵掃了一圈。訊號強度突然消失了——不是變弱，是徹底消失。
這意味著那個角落的地麵下麵，有什麽東西在遮蔽訊號。金屬。大塊的金屬。
陳默用手敲了敲那塊地麵。聲音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不是沉悶的，而是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響。下麵有空間。
他用甩棍的尖端撬開地麵上的一個檢修口——那是一個方形的鐵蓋，大約四十厘米見方，邊緣被水泥封住了，但封得不嚴實，有些地方已經開裂。他把鐵蓋撬起來，下麵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空間。
是排水溝。古鎮的地下排水係統。
陳默用手電往下照了照。排水溝大約一米深，底部有淺淺的積水，水麵上漂浮著一些垃圾和淤泥。溝的兩側是磚砌的牆壁，沿著倉庫的方向延伸，消失在黑暗中。溝的寬度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他深吸一口氣，把揹包背好，跳了下去。
積水沒過了他的腳踝，冰冷刺骨。淤泥在腳下打滑，他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頭頂是倉庫的地麵，身後是那個被他撬開的檢修口，手電的光在狹窄的溝道裏來回晃動。
走了大約五分鍾，溝道分成了兩條岔路。一條向左，一條向右。他選了左邊的那條，走了大約二十米，遇到了一個向上的鐵梯。鐵梯的頂端是一個圓形的井蓋。
他爬上鐵梯，用力推了推井蓋。井蓋動了，但被什麽東西壓住了。他用肩膀頂了幾下，井蓋終於被推開了一條縫，外麵的光透了進來——不是月光，是燈光。路燈的光。
他把井蓋完全推開，爬了出去。
他站在一條巷子裏。巷子的兩側是老舊的民居，窗戶都是黑的，沒有人。遠處能看到古鎮的牌坊和望月樓的輪廓。他認出了這個位置——古鎮的後街，距離他剛才被關的倉庫大約兩百米。
陳默蹲在巷子裏，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外麵的空氣。他的褲腿濕透了，沾滿了淤泥和垃圾的臭味，鞋子裏的水把腳泡得發白。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拿出手機，訊號恢複了。螢幕上跳出十幾條未讀訊息，都是林溪發來的。
“你到了嗎？”“回我訊息。”“陳默？”“你在哪？”“我查到了，石橋古鎮的專案明天啟動。阿東的計劃是明天晚上在古鎮的望月樓製造一場大規模的靈異事件，邀請了幾十個網紅現場直播。如果你不在，沒有人能阻止他。”
最後一條訊息是五分鍾前發的：“陳默，我聯係不上你。我報警了。但我不知道你在哪。”
陳默給林溪回了一條訊息：“我沒事。從倉庫出來了。阿東把我鎖在裏麵，但我從排水溝逃出來了。他現在不知道我在哪，這是我的優勢。”
林溪秒回：“你怎麽逃出來的？”
“排水溝。清玄閣的人可能不知道古鎮下麵有這套排水係統。或者他們知道，但忘了封住檢修口。”
“你受傷了嗎？”
“沒有。但阿東說四十八小時後一切結束。他可能在望月樓佈置了什麽。我需要在天亮之前進去看看。”
林溪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條語音。陳默點開，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擔憂：“陳默，你要小心。我在網上看到訊息，石橋古鎮那邊今晚有暴雨。排水係統可能會被淹。”
陳默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已經被雲遮住了，天邊有閃電在閃爍，雷聲隱隱約約地從遠處傳來。
暴雨。排水溝。如果暴雨來了，排水溝裏的水位會迅速上漲。他剛才走過的那段溝道，底部隻有淺淺的積水，但如果雨下大了，水會淹沒整條溝道。他可能來不及爬出去。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站起來，朝望月樓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的排水溝裏，水麵已經開始上漲了。雨水從古鎮的各個角落匯集到地下排水係統，帶著泥沙和垃圾，沿著溝道奔湧而來。
水位在十分鍾內漲了二十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