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舊校區回來的第二天，陳默的左腳腫得像個饅頭。
林溪逼著他在倉庫的沙發上躺了一天，給他冰敷、換藥、喂消炎藥。他幾次想站起來，都被林溪按了回去。到了晚上，腳踝消腫了一些，雖然走路還是一瘸一拐，但至少能動了。
他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三台顯示器。林溪已經把他從舊校區帶回來的那台膝上型電腦裏的所有資料都導了出來，正在做深度分析。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和資料流，陳默看不懂那些技術細節，但他看得懂結果。
“阿東的暗網賬號。”林溪指著螢幕上的一個ID，“‘夜行者007’。他在暗網論壇上非常活躍，專門發布‘靈異事件定製服務’的廣告。我用了一個虛擬身份聯係他，假裝是某個需要‘處理’拆遷問題的開發商。”
她把聊天記錄調了出來。對話是從昨天開始的，林溪扮演的“李總”語氣老練，問了幾個專業問題——預算、工期、成功率、保密措施。阿東回答得很專業，甚至發了一份加密的價目表和幾個成功案例的縮圖。
“他發過來的縮圖裏，有一張我認得。”林溪開啟一個圖片檔案，“你看這個。”
圖片是一棟別墅的縮圖，解析度很低，但能看出輪廓。陳默盯著看了幾秒，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鏡湖山莊3號別墅。
“他把鏡湖山莊的案子當成成功案例來宣傳。”林溪的聲音裏帶著憤怒，“三條人命，在他眼裏就是一個‘成功案例’。”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壓住胸腔裏的情緒。他讓林溪繼續往下翻。
在價目表的最後，阿東加了一句話：“所有專案均提供完整的‘靈異現象’設計、安裝和後期維護服務。可提供現場勘查、方案定製、裝置供應、人員培訓一條龍。如有特殊需求，可麵談。”
“他約了麵談嗎？”陳默問。
“約了。”林溪看了一眼日曆，“後天晚上，地點他說了算，到時候通知。他要求現金支付，不能有任何電子裝置。”
“你不能去。”
“我知道。”林溪說，“所以我需要你幫我想一個辦法，既能見到他，又不會被他發現。”
陳默想了想，從揹包裏拿出那枚從采石場撿到的微型遙控接收器，放在桌上。塑料片上的“S-07”編號在台燈下閃著微弱的光。
“這個接收器的有效距離是五百米。”陳默說，“如果我們能找到阿東麵談的地點，提前在附近佈置好接收器，再讓你戴上微型麥克風，他檢測不到——因為麥克風是被動式的，不發射訊號。接收器會把你的聲音傳到五百米外的我那裏。”
林溪點了點頭：“技術上可行。但你怎麽知道麵談的地點？”
“他會選一個他覺得安全的地方。”陳默說，“清玄閣的人喜歡用廢棄的建築——采石場、精神病院、舊校區。他可能會選一個類似的、他熟悉的地方。”
他翻開清玄閣的專案清單，一個一個地看那些已完成的專案。明湖小區、鏡湖山莊、青岩古鎮、精神病院、沈家老宅、師大舊校區……每一個專案都有一個對應的地點，每一個地點都是某種型別的建築——居民區、別墅區、古鎮、醫院、老宅、學校。
“這些地點有一個共同點。”陳默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都在城市的邊緣，或者郊區。周圍人煙稀少，容易布控，不容易被外人發現。”
林溪把地圖放大，在城市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標注了幾個候選地點。城北的廢棄工廠、城西的爛尾樓、城南的舊貨市場、城東的廢品回收站。
“他會選哪個？”林溪問。
陳默盯著地圖看了很久。他的直覺告訴他，阿東不會選一個已經被警察注意到的地方。精神病院已經被警方勘查過了，舊校區也報了警，他不會再回去。他需要一個全新的、沒有曝光過的地方。
“城南的舊貨市場。”陳默說，“那裏地形複雜，有很多藏身之處，而且靠近沈家老宅——他對那個區域熟悉。”
林溪開始搜尋舊貨市場的相關資訊。那是一個占地幾十畝的露天市場，主要經營二手傢俱、舊家電和報廢車輛。市場裏有上百個攤位和倉庫，巷道縱橫交錯，像一座迷宮。市場的經營者是一個叫“劉胖子”的人，背景複雜，和多個灰色產業有牽連。
“阿東可能認識劉胖子。”林溪說，“如果他在舊貨市場裏租了一個倉庫作為據點，那確實是一個理想的藏身之處。”
“我需要先去踩點。”陳默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腳，還是有些疼，但能忍受。
“你的腳還沒好。”
“隻是走路，不跑。”
林溪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無奈。她知道攔不住他，從抽屜裏拿出一把車鑰匙，扔給他：“開我的車。別走太多路。”
陳默接過鑰匙，背起揹包，出了門。
城南舊貨市場在城市的南郊，靠近繞城高速。陳默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市場已經關門了，鐵柵欄門上掛著大鎖，裏麵一片漆黑。他把車停在市場對麵的一條巷子裏，翻過圍牆，落進了一片堆滿廢舊傢俱的空地。
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鐵鏽味，地上散落著碎木屑和破布。他開啟手電，沿著一條狹窄的巷道往裏走。兩邊的攤位用塑料布和鐵皮圍起來，堆滿了各種舊貨——舊電視、舊冰箱、舊沙發、舊自行車。這些東西在黑暗中堆疊在一起，形成各種奇形怪狀的輪廓，像是一群蹲在地上的怪物。
他走了大約十分鍾，在市場的最深處發現了一排倉庫。倉庫是鐵皮搭建的，卷簾門緊閉，門上沒有編號。但其中一間的卷簾門下方，有一道細微的光線從門縫裏漏出來。
有人在裏麵。
陳默關掉手電，貼著牆壁，慢慢地靠近那間倉庫。他蹲下來，從門縫往裏看。倉庫裏亮著一盞白熾燈，燈光慘白，照亮了堆在角落裏的幾個大紙箱和一個工作台。工作台上擺著幾台顯示器和一套電子裝置，一個人背對著門，坐在工作台前，正在操作電腦。
那個人穿著深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戴，頭發亂糟糟的。陳預設出了那個背影——和阿東在張啟山工作室裏被他打倒時的背影，一模一樣。
阿東。
陳默沒有動。他蹲在門外，拿出手機，調到靜音模式，給林溪發了一條訊息：“找到他了。舊貨市場最裏麵的倉庫。他在裏麵。”
林溪秒回：“別進去。等我。”
陳默沒有等。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從揹包裏拿出一個微型攝像頭，用膠帶固定在門框上方的鐵皮上，鏡頭對準倉庫內部。然後他輕輕後退，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找了一個隱蔽的角落藏起來。
大約二十分鍾後，阿東從倉庫裏出來了。他鎖上卷簾門，左右看了看，然後朝市場的另一個方向走去。陳默跟在他身後，保持大約五十米的距離，腳步聲被市場的各種雜音掩蓋——遠處的狗叫、風吹塑料布的嘩啦聲、偶爾傳來的汽車引擎聲。
阿東走到市場的一個側門，翻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陳默沒有追。他回到倉庫門口，檢查了那個微型攝像頭——畫麵清晰，拍到了阿東在倉庫裏操作電腦的全過程，包括他開啟電腦螢幕時，螢幕上顯示的那份客戶名單。
他把攝像頭的儲存卡取出來，裝進口袋，然後原路返回，翻牆出了市場。
回到林溪的倉庫時，已經是淩晨一點。他把儲存卡遞給林溪，林溪把畫麵匯出來，一幀一幀地看。在畫麵的某一幀裏，阿東的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份Excel表格，表格的標題是“客戶清單”。
林溪把那一幀放大、銳化、增強對比度。表格的內容逐漸清晰起來——上麵列著二十幾個客戶的名稱、專案編號、付款金額和付款方式。
陳默一個個地看那些名稱。有些是公司名字，有些是個人名字，有些是代號。他看到了“泰和置業”“錦城文化”“坤泰集團”“仁心地產”——這些都是已知的。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比如“恒遠投資”“華隆建設”“天元集團”。
“這些名字，夠他們查一陣子了。”林溪說。
陳默點了點頭。他正準備把這些資料打包傳送給韓東，手機突然震動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他接了。
“陳默。”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我是阿東。”
陳默的手指收緊了。
“你怎麽知道我的號碼？”
“你在我倉庫外麵裝了攝像頭，對吧？”阿東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我出來的時候看到了。我沒有拆，因為我想讓你看到那份客戶名單。那些名字，都是張啟山的客戶。有些還在合作，有些已經結束了。但有一個名字，你可能會感興趣。”
“誰？”
“你自己。”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麽意思？”
“客戶清單的最後一行。”阿東說，“專案編號P-000，客戶名稱‘陳默’，付款金額‘待定’，專案描述‘終結者’。你猜，誰是‘終結者’？”
電話掛了。
陳默握著手機，站在桌前，一動不動。林溪已經開啟了那份客戶清單的完整截圖，翻到了最後一行。
P-000，客戶名稱：陳默。付款金額：待定。專案描述：終結者。
備注欄裏還有一行小字：“目標：毀掉陳默的一切。執行人：張啟山。”
林溪看著那行字，臉色變得蒼白。
“這個專案……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陳默沒有說話。他拿起手機，翻到張啟山之前發給他的那條簡訊——“你以為你贏了？先生從來不做沒有退路的事。”
先生。張啟山。
他在陳默還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就已經把陳默列為了他的“客戶”。不是真正的客戶，而是目標。一個從三年前就開始的、精心設計的、漫長而緩慢的摧毀計劃——毀掉他的職業生涯、毀掉他的名譽、毀掉他的信任、毀掉他身邊的人、毀掉他的一切。
而陳默，一直在按照張啟山設計的劇本走。每一步都是。
他以為自己在追張啟山，實際上他是在被張啟山牽著走。他以為自己在收集證據，實際上那些證據都是張啟山故意讓他拿到的。他以為自己離真相越來越近，實際上他離陷阱越來越近。
“陳默。”林溪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你沒事吧？”
陳默把手機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氣。
“沒事。”他說，“我需要去一個地方。”
“哪裏？”
“石橋古鎮。”陳默說，“阿東說下一個專案在那裏。如果張啟山的目標是我，那石橋古鎮可能不是下一個‘專案’的地點——而是他為我設計的‘終點’。”
他背起揹包，朝門口走去。
“你的腳還沒好！”林溪追上來。
“已經好了。”
“你在撒謊。”
陳默在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林溪。她的眼睛裏有淚光，但表情是倔強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林溪。”他說，“如果我不去，他會傷害你。客戶清單上不隻是我的名字，還有你的。你是他的‘關聯目標’。如果我退縮，他會用你來逼我出來。”
林溪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有說。她走到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把鑰匙，塞進陳默的手裏。
“我的車，油加滿了。後備箱裏有水和幹糧。還有一把備用的甩棍，我放在備胎旁邊。”
陳默握著那把鑰匙，看著林溪。他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很多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倉庫。
淩晨兩點的街道上空無一人。他上了林溪的車，發動引擎，駛向通往石橋古鎮的高速公路。
後視鏡裏，倉庫的燈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光點，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石橋古鎮的望月樓上，張啟山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他的手裏握著那部諾基亞手機，螢幕上是一條編輯好的簡訊：
“他來了。按照計劃，讓他贏。”
他沒有傳送。他把手機關了，放進口袋，轉身走下樓梯。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裏回響，一聲，一聲，又一聲。
像是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