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的回複在陳默回到工作室之前就到了。
“孟常山，五十六歲，無業。退休前是市文化局的科員，負責文物保護相關工作。他和沈伯年的關係確實很深——沈伯年年輕時曾經救過他的命。銀行流水顯示，三個月前他的賬戶裏多了一筆四十萬的轉賬，匯款方是一家叫‘博雅諮詢’的公司。博雅諮詢的法人代表是鄭國良的妻子。”
四十萬。又是四十萬。張啟山買通劉峰用了兩百萬，買通吳建國用了三十萬，買通孟常山用了四十萬。價格不一樣，但邏輯一樣——用錢買一個人的良知。
陳默把這條資訊存了下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孟常山——博雅諮詢——鄭國良”的關聯線。這條線指向沈家老宅的案子，而沈家老宅的案子又指向錦城文化，錦城文化又指向正源司法鑒定所和吳建國。所有的線，最終還是匯聚到了同一個原點。
他沒有時間去處理孟常山的事。那四十萬的轉賬記錄和周明的重金屬檢測報告，已經足以讓警方重新調查沈伯年的死因。他把這些材料整理好，匿名傳送給了市局刑偵支隊的公共郵箱。韓東會看到的。
他現在要處理的是另一個案子。
林溪在給他發孟常山的資料之後，又發了一條訊息：“大學舊校區的事，你可能要去看一下。不是普通的靈異傳聞。”
大學舊校區在本市的東郊，原來是省立師範大學的老校區。五年前學校整體搬遷到新校區後，舊校區就一直閑置著。去年，市政府把這塊地劃給了某科技園區，準備改建成創新創業基地。招標公告發出去之後，各種靈異傳聞就開始在網上發酵——“深夜有黑影在操場上巡邏”“教學樓裏的燈會自己亮自己滅”“有人在女廁所聽到女人的哭聲”。
這些傳聞的模式和明湖小區、精神病院、沈家老宅如出一轍。先有“目擊者”，再有“無法解釋”的現象，然後網路擴散，最後影響地塊的商業價值。
但這一次，有一個不一樣的地方。
林溪發來的資料裏，附著一張照片。照片拍攝的是舊校區主教學樓的一間教室，窗戶玻璃上貼著一張海報，海報上印著一個“玄”字——和清玄閣的標誌一模一樣。但海報的角落有一個日期戳，顯示的是三天前。
有人在明目張膽地宣告：這件事，是我們做的。
陳默決定去一趟。
他沒有開車，而是坐地鐵到了東郊。從地鐵站出來，還要步行大約二十分鍾才能到舊校區。一路上他經過了幾個正在施工的工地，灰塵很大，空氣中彌漫著水泥和油漆的味道。舊校區的圍牆外麵是一條荒廢的馬路，路麵上散落著碎玻璃和枯葉，很久沒有人打掃了。
校區的正門是一扇鐵柵欄門，門上的鎖已經被撬開了，鐵門半敞著，門衛室的窗戶碎了，裏麵空無一人。陳默走進去，腳下是一條寬闊的林蔭道，兩邊的梧桐樹已經有幾十年樹齡，樹冠遮天蔽日，把整條路都罩在陰影裏。雖然是下午，但林蔭道上的光線很暗，像是黃昏。
他沿著林蔭道往裏走，經過了籃球場、食堂和幾棟宿舍樓。籃球場的水泥地麵開裂了，縫隙裏長出了野草。食堂的窗戶用磚頭封死了，牆上被人塗鴉，畫著一些看不懂的符號。宿舍樓的陽台上還掛著幾件沒人收的衣服，被風吹得破破爛爛，像是一麵麵褪色的旗幟。
主教學樓在校園的最深處，是一棟六層的灰色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有些已經脫落了，露出裏麵的紅磚。教學樓的入口是一個巨大的拱門，拱門上方刻著“篤學樓”三個字，漆已經掉光了，隻剩下淺淺的凹痕。
陳默走進教學樓。一樓的大廳很寬敞，正對麵是一麵榮譽牆，牆上貼著曆屆優秀學生的照片，玻璃框已經碎了，照片發黃發脆，有些已經脫落。大廳的左側是樓梯，右側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間間教室。
他沒有在一樓停留，直接上了二樓。按照林溪發給他的資料，那個貼有“玄”字海報的教室在二樓走廊的盡頭。
走廊很長，兩側的教室門都關著，門上貼著封條。封條已經幹了，有些地方翹了起來，在風中輕輕擺動。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回響，每走一步，聲控燈就亮一盞，走過去了，燈又滅了。身後是連綿的明暗交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為他點燈又熄燈。
走到走廊盡頭，他看到了那間教室。門上的封條被撕掉了，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股黴味。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教室不大，能坐五十個人左右。桌椅被堆在教室的後麵，摞得很高，像是一座小山。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幾個大字：“歡迎來到清玄閣的課堂。”
陳默走到黑板前，用手摸了摸那幾個字。粉筆灰很新，不是幾天前寫的，是今天——或者昨天。寫這些字的人，可能還沒有走遠。
他轉過身，看向教室的窗戶。窗戶的玻璃上貼著那張海報，“玄”字標誌在灰白色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刺眼。他走到窗前，撕下海報，翻到背麵。背麵寫著一行小字：“下一個專案，在這裏。”
字跡不是張啟山的，也不是劉峰的，是一種陌生的、帶著某種刻意模仿痕跡的字型。像是有人在努力寫得工整，但筆畫之間還是透出了原來的潦草。
陳默把海報摺好，裝進口袋，然後開始檢查教室的每一個角落。他在講台的抽屜裏找到了一個遙控器，和他在精神病院地下室看到的那種一模一樣。遙控器的背麵貼著一張標簽：“燈光控製”。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上的按鈕，走廊裏的聲控燈同時亮了起來，然後又同時滅了。不是正常的延時熄滅，而是瞬間全滅。他又按了一下，燈又全亮了。
這意味著有人改造了整棟教學樓的照明線路，把所有聲控燈的控製權集中到了一個遙控器上。隻要按一下，就能讓整棟樓的燈同時亮起或者同時熄滅。如果一個人在黑暗中走在走廊裏，燈突然全亮了，又突然全滅了，他會以為是什麽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
陳默把遙控器裝進證物袋，繼續檢查。在教室後麵的桌椅堆裏，他發現了一個黑色的揹包。揹包的拉鏈沒有拉上，裏麵裝著幾樣東西：一台膝上型電腦、一個行動硬碟、幾根電線和一卷膠帶。
他開啟膝上型電腦，電腦沒有設密碼。桌麵上有一個資料夾，名字叫“師大專案”。點開，裏麵是幾十個檔案和照片。他快速瀏覽了一遍，發現了一份詳細的專案計劃書，和他在精神病院看到的那份格式完全一樣——目標、預算、時間表、人員分工，一應俱全。專案預算：六十五萬。客戶名稱：某某科技園區管委會。專案負責人簽名處，寫著一個名字——阿東。
阿東。那個在張啟山工作室裏被他打倒的清玄閣技術部副手。他沒有跑，他還在活動。他接手了阿昆的專案，繼續為清玄閣的客戶服務。
陳默把膝上型電腦和行動硬碟裝進自己的揹包，正準備離開，手機突然震動了。是林溪打來的。
“你快出來。”林溪的聲音急促而尖銳，“校區的保安報警了，說有人非法入侵。警察已經在路上了。”
“又是報警？”陳默的眉頭皺了起來，“誰報的警？”
“校區管理辦公室。他們說是監控係統觸發了入侵報警。但我查了一下那個監控係統的後台，報警訊號是手動觸發的，不是自動的。有人在監控室裏按下了報警按鈕。”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又是同樣的套路——把他引進一個地方，然後報警，讓警察來抓他。和精神病院的那個陷阱一模一樣。不同的是，精神病院那次他跑掉了，而這一次，他可能沒有那麽多時間。
他衝出教室，跑向樓梯。剛跑到樓梯口，樓下的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至少有五六個。腳步聲很重，帶著一種肆無忌憚的節奏，正在快速向樓上移動。
陳默沒有下樓，而是轉身跑向走廊的另一頭。走廊的盡頭有一扇窗戶，窗外是一個消防平台。他推開窗戶，翻了出去，落在平台上。平台距離地麵大約四米，下麵是花壇，泥土鬆軟。他沒有猶豫，縱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他的左腳踩到了一塊石頭，腳踝一陣劇痛。他咬著牙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朝校園的側門跑去。側門是一扇小鐵門，門上的鎖已經鏽死了，但門旁邊的圍牆有一段倒塌了，形成了一個缺口。他從缺口鑽了出去，落在了一條小巷子裏。
巷子的另一頭是一條馬路。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林溪倉庫的地址。車子開動之後，他才發現自己的左小腿被什麽東西劃了一道口子，鮮血已經浸濕了褲腿。他用手按住傷口，疼得額頭冒汗。
手機又震動了。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一個陌生號碼。
“跑得挺快。下次，不會讓你跑了。”
陳預設得這個語氣。不是張啟山，是阿東。
他沒有回複。他把手機放進口袋，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傷口還在流血，但他顧不上。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阿東為什麽要設這個陷阱？如果隻是想害他，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報警、讓警察抓他，最多隻能讓他被拘留幾天，不能真正傷害他。
除非，阿東的目的不是害他，而是拖延他的時間。
拖延時間。讓他把精力花在應付警察上，沒有時間去查別的事。而在這段時間裏，清玄閣的某個“專案”正在按計劃進行，沒有人阻止。
陳默睜開眼睛，拿出手機，給林溪發了一條訊息：“幫我查一下阿東的最後一個專案是什麽。不是師大這個，是更早的。我要知道他接下來要去哪裏。”
林溪很快回複：“清玄閣的專案清單裏，有一個編號P-025的專案沒有地點標注，隻有代號：‘古鎮’。不是青岩古鎮，是另一個古鎮。我查了一下，省內叫‘古鎮’的地方有三個，其中一個叫‘石橋古鎮’，最近正在進行旅遊開發招標。招標公告裏有一個細節——古鎮核心區域的居民搬遷補償談判陷入了僵局，和明湖小區的情況一模一樣。”
石橋古鎮。又一個古鎮。
陳默在地圖上搜尋了一下石橋古鎮的位置——在省界的邊上，距離本市大約兩百公裏，靠近鄰省的一個山區縣。古鎮依山傍水，是一個小有名氣的旅遊景點，但開發程度不高，還保留著很多原生態的老建築。
如果清玄閣的下一個目標在那裏，那阿東可能已經在那裏了。
計程車在林溪的倉庫門口停下。陳默付了錢，一瘸一拐地走進倉庫。林溪看到他的褲腿被血浸透了，驚呼了一聲，趕緊拿來急救包。她蹲下來，用剪刀剪開他的褲腿，露出了那道傷口——不深，但很長，從膝蓋下方一直延伸到腳踝上方。
“你怎麽搞的？”林溪一邊消毒一邊埋怨。
“跳樓的時候刮的。”陳默咬著牙，忍著疼，“不算嚴重。”
林溪給他包紮好傷口，站起來，把膝上型電腦遞給他：“你看這個。阿東留在師大教室裏的電腦，硬碟裏有大量的資料。我粗略看了一下，裏麵有一個資料夾叫‘石橋’，裏麵有石橋古鎮的詳細地圖、居民名單、搬遷補償方案，還有一份手寫的計劃書。”
陳默開啟那個資料夾，點開那份手寫計劃書的掃描件。字跡潦草，但能辨認。計劃書的第一頁寫著：
“P-025，代號：石橋。預算：一百二十萬。目標：古鎮核心區三十六戶居民。方法：靈異事件製造恐慌，分批逼遷。啟動時間：下週一。”
今天是週四。下週一，還有四天。
“來得及嗎？”林溪問。
陳默合上電腦，站起來。腳踝的疼痛讓他踉蹌了一下，但他穩住了。
“來得及。”他說，“但不是我去。是你。”
“我？”
“你繼續在網上發酵這些案件，讓輿論關注石橋古鎮。我去找韓東，把清玄閣的專案清單和這些證據交給他。省廳的專案組不是吃素的，隻要證據夠硬，他們會介入。”
林溪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擔憂、信任、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的傷……”
“皮外傷。”陳默說，“不礙事。”
他背起揹包，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溪。”
“嗯？”
“謝謝。”
林溪沒有說話。陳默走出了倉庫，走進了夜色裏。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的石橋古鎮，一個穿著深色衣服的男人正站在古鎮最高處的望月樓上，俯瞰著腳下的青瓦白牆。他的手裏握著一部手機，螢幕上是陳默的照片。
他對著照片，輕聲說了一句：“來吧。我等你。”
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裏回響，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在倒數著某個時刻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