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精神病院回來後的第三天,陳默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像是哭過很久。她說她姓沈,叫沈婉清,是城南沈家老宅的後人。她的父親沈伯年三天前死在了老宅裏,警察說是“驚嚇過度導致心源性猝死”。但她不相信。
“我父親心髒一直很好,每年體檢都沒有問題。”沈婉清的聲音在發抖,“他一個人住在老宅裏,說是要守著祖宅。出事那天晚上,鄰居聽到他大喊了一聲‘有鬼’,然後就沒了聲音。等鄰居跑過去看的時候,他已經倒在地上,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全是恐懼的表情。”
陳默握著手機,靠在工作室的椅背上。窗外是陰天,灰白色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模糊的光帶。
“你為什麽會找到我?”
“我看到了林溪的文章。”沈婉清說,“明湖小區的報道。我知道你是專門拆穿這些騙局的人。我父親不是被鬼嚇死的,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你能不能幫幫我?我可以付錢。”
陳默沉默了幾秒。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白板——清玄閣的組織架構圖還在,張啟山的名字被紅筆圈著,周圍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各種線索。精神病院的案子還沒有完全了結,泰和置業那邊還在走法律程式,省廳的專案組每天都在催他交材料。他手上的事情已經堆成了山。
但他還是說了:“我去看看。錢不用。”
沈家老宅在城南的一條老巷子裏。那片區域是本市儲存最完好的清末民初建築群,青磚灰瓦,飛簷翹角,巷子窄得隻能並排走兩個人。沈家的宅子是三進院落,占地將近一畝,在當年算是大戶人家。現在宅子的外牆已經斑駁,門楣上的磚雕被風雨侵蝕得麵目全非,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氣派。
陳默到的時候,沈婉清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三十出頭,穿著一件黑色的素衣,頭發隨便紮在腦後,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她身後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色的夾克,表情嚴肅,自稱是沈家的世交,姓孟,叫孟常山。
“這位是孟叔,我父親的老朋友。”沈婉清介紹道,“出事那天晚上,是他第一個趕到現場的。”
孟常山朝陳默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陳默走進宅子。院子裏的青磚地麵上長滿了青苔,正房的門口拉著警戒線——雖然警察已經結束了現場勘查,但還沒有拆除。他彎腰鑽過警戒線,走進了正房。
正房是一間寬敞的堂屋,正中擺著一張供桌,桌上供著沈家祖先的牌位。供桌後麵的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畫的是山水,落款看不清。堂屋的左側是一間臥室,沈伯年就死在那間臥室裏。
臥室不大,隻有一張雕花木床、一個衣櫃和一張書桌。床上的被褥已經被警察帶走做物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床板。地麵上用粉筆畫著一個人形的輪廓——那是沈伯年倒下的位置。
陳默蹲下來,仔細觀察那個人形輪廓。輪廓的位置距離床大約一米,麵朝門口的方向。這意味著沈伯年是在下床之後、走向門口的時候倒下的。他的手和腳的位置顯示,他倒下的姿態是向前撲倒的,不是向後仰。
“你父親倒下的時候,是臉朝下?”陳默問。
沈婉清站在臥室門口,不敢進來。她點了點頭:“鄰居說他是趴在地上的。”
“鄰居看到他的臉了嗎?”
“看到了。他說我父親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也張著,看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
陳默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裏尋找可疑的痕跡。他先檢查了窗戶——窗戶關著,插銷完好,沒有被撬過的痕跡。然後是門——門鎖也是完好的,沒有損壞。房間的牆壁是磚石結構,沒有暗門或者隱藏的通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天花板上。天花板是木製的,由一根根橫梁和木板組成,漆成了深棕色。在靠近門口的位置,他發現了一個不尋常的東西——一個小孔,直徑大約兩毫米,藏在橫梁的陰影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他搬來一把椅子,站上去,用手電照著那個小孔。小孔的邊緣很光滑,不是蟲蛀的,是人為鑽的。他用一根細鐵絲探進去,觸到了一個小小的硬物。他用鐵絲把它撥出來,是一顆微型LED燈珠,直徑隻有三毫米。
微型LED燈珠被嵌在天花板裏,連線著一根比頭發絲還細的漆包線。漆包線沿著橫梁的縫隙走,穿過牆壁,消失在隔壁房間的方向。
陳默跳下椅子,走向隔壁房間。隔壁是一間閑置的廂房,堆著一些舊傢俱和雜物。他在牆壁上找到了漆包線的出口——線從牆裏穿出來,連線著一個火柴盒大小的控製盒。控製盒上有一個開關和一個電池倉。電池倉裏裝著三節紐扣電池,電量已經耗盡。
控製盒的旁邊,有一個微型投影儀的支架。投影儀已經不在了,但支架上的螺絲痕跡顯示,它曾經被固定在那裏。
陳預設出了這套裝置。和他在精神病院看到的投影裝置幾乎一模一樣,隻是更小、更隱蔽。投影儀通過天花板上的小孔,將影像投射到臥室的天花板上——或者更準確地說,投射到臥室的牆壁上。如果投影的內容是一個“白衣女鬼”,從死者的視角看,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天花板上飄下來。
“你父親死前,有沒有跟你提過老宅裏有什麽異常?”陳默回到臥室門口,問沈婉清。
沈婉清想了想:“他說過幾次,晚上會聽到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院子裏走路。但他以為是貓或者野狗,沒有在意。出事前三天,他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他在臥室裏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從天花板上飄過去。我讓他去醫院檢查眼睛,他說他眼睛沒問題。”
陳默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些資訊。
“你父親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什麽人?比如來談房子買賣的,或者來參觀老宅的?”
沈婉清看向孟常山。孟常山清了清嗓子,說:“沈家的老宅去年被列入了曆史建築保護名錄,不能拆,但可以修繕改造。有幾家公司來找過沈伯年,想跟他合作,把老宅改造成民宿或者文化會所。沈伯年都拒絕了。他不想讓祖宅變成賺錢的工具。”
“都有哪些公司?”
孟常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陳默:“這家叫‘錦城文化’,來談過兩次。第一次是去年十月,第二次是今年三月。沈伯年兩次都拒絕了。之後就沒有再來過。”
陳默接過名片。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麵印著“錦城文化發展有限公司”,下麵是一個名字和電話。他把名片拍了下來,發給林溪,附了一句話:“查一下這家公司的背景。”
林溪很快回複:“錦城文化,註冊地在本市,法人代表叫鄭國良。鄭國良名下還有另外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叫‘正源司法鑒定所’——吳建國就在那裏上班。”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正源司法鑒定所。吳建國。那個在鏡湖山莊案的屍檢報告上簽字、把謀殺變成懸案的法醫。他的現任雇主,和想要改造沈家老宅的公司,是同一個老闆。
這不是巧合。
“孟叔,錦城文化來談的時候,是什麽人來的?”
孟常山想了想:“一個姓林的副總,四十多歲,戴眼鏡,說話很客氣。他還帶了一個技術員,說是要測量老宅的尺寸,做改造方案。那個技術員在老宅裏轉了很長時間,每個房間都進去了,還拍了很多照片。”
技術員。測量尺寸。每個房間都進去。
陳默幾乎可以確定,那個“技術員”不是來做測量的,而是在老宅裏安裝裝置。微型投影儀、LED燈珠、漆包線、控製盒——這些東西不可能在沈伯年不知情的情況下一次性安裝完成,一定是分多次、一點點佈置的。那個技術員每次來“測量”,都會帶一些裝置進來,藏在不起眼的地方。等所有裝置都安裝完畢,隻需要一個遙控訊號,就能啟動投影,製造“白衣女鬼”的幻象。
而沈伯年有心髒病嗎?沒有。那他為什麽會“心源性猝死”?
陳默想起了周明。他給周明打了電話,讓他過來一趟。周明在電話裏嘟囔了幾句,但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
周明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大褂,提著一個金屬工具箱,臉上帶著那種常年熬夜的人特有的蒼白。他進了臥室,蹲下來,檢查了那個人形輪廓的位置,然後又檢查了床和牆壁。
“屍體已經拉走了,我沒法做屍檢。”周明說,“但你說警察的結論是‘驚嚇過度導致心源性猝死’?這太籠統了。驚嚇可以導致心跳驟停,但那通常發生在有基礎心髒病的人身上。一個心髒健康的人,被嚇死的概率很低。”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開啟工具箱,從裏麵拿出一個行動式的空氣采樣器。采樣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開始抽取房間裏的空氣。幾分鍾後,采樣器的螢幕上顯示出了一組資料。
周明的眉頭皺了起來。
“怎麽了?”陳默問。
“空氣中的重金屬含量超標。”周明指著螢幕上的幾個數字,“鉛含量是正常值的八倍,汞含量是正常值的五倍。還有微量的砷和鎘。這些不是自然存在的,是人為投放的。”
他蹲下來,用棉簽擦拭了地麵的磚縫,把棉簽放進一個試管裏,滴入幾滴試劑。試劑的顏色從無色變成了深紫色。
“鉛和汞的化合物。”周明說,“粉末狀,被撒在地麵上或者混在灰塵裏。長期吸入會導致慢性中毒,症狀包括頭痛、失眠、幻覺、心律失常。如果劑量足夠大,可以在短時間內誘發心肌梗死或者心髒驟停。”
陳默看著那根變成深紫色的試管,腦子裏拚出了完整的畫麵。
錦城文化想要沈家老宅,但沈伯年拒絕改造。於是他們找到了清玄閣的殘餘勢力——或者清玄閣的前員工自己接私活——設計了一個“鬧鬼”方案。他們派“技術員”以測量的名義進入老宅,安裝了投影裝置,同時在地麵和空氣中投放了含鉛、汞的粉末。沈伯年開始出現幻覺,看到“白衣女鬼”,以為是鬼魂作祟。他的身體在重金屬中毒的影響下越來越差,心律失常,血壓不穩。某天晚上,投影裝置啟動,他在幻覺和身體雙重打擊下心髒驟停,倒地死亡。鄰居聽到他的喊叫聲,跑過來看到他已經死了,臉上是恐懼的表情。
“驚嚇過度導致心源性猝死”——這個結論沒錯,但真正的原因不是鬼魂,是重金屬中毒。
陳默把周明的檢測報告拍照儲存,然後問沈婉清:“你父親最近有沒有說過身體不舒服?比如頭痛、失眠、惡心?”
沈婉清的眼眶又紅了:“他說過頭痛,也說過晚上睡不好。我以為是人老了,正常的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人在害他。”
“你們家的老宅,除了你父親,還有誰有鑰匙?”
“隻有我父親和我有。孟叔也有,他經常來幫我父親打理院子。”
陳默看了一眼孟常山。孟常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雙手插在口袋裏,站得很直。
“孟叔,你最後一次來老宅是什麽時候?”
“三天前。出事那天晚上,鄰居給我打了電話,我過來的。”
“之前呢?”
“之前……大概一個星期前。我來幫沈伯年修院子裏的水管。”
“你進來的時候,有沒有聞到什麽奇怪的味道?或者看到什麽異常的東西?”
孟常山搖了搖頭:“沒有。一切正常。”
陳默沒有再問。他把周明采集的空氣樣本和地麵擦拭樣本裝進證物袋,然後對沈婉清說:“我需要你配合一件事。暫時不要對外說我們已經發現了重金屬中毒的事。讓警察繼續按照‘驚嚇過度’來調查。我會把證據整理好,找到真正的凶手。”
沈婉清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陳默和周明離開了沈家老宅。巷子裏的光線很暗,兩邊的牆壁把天空切割成一條狹窄的灰色帶子。周明提著工具箱,走在陳默身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覺得那個孟常山有問題嗎?”
“他說他一個星期前來過老宅修水管。”陳默說,“如果重金屬粉末是在那個時候投放的,那他有充分的作案時間。而且他有鑰匙,可以自由進出。但他沒有動機——他是沈家的世交,沒有利益衝突。”
“除非他不是沒有利益衝突。”
陳默停下腳步,拿出手機,給林溪發了一條訊息:“幫我查一個人。孟常山,沈家世交。查他的職業、收入、銀行流水,尤其是最近三個月有沒有大額進賬。還有,查他和錦城文化或者鄭國良有沒有任何關聯。”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更陰了,雲層低得像是要壓到屋頂上。
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回去了。這些樣本我要做更詳細的分析,明天給你結果。”
“謝了。”
周明走了。陳默站在巷口,看著沈家老宅那扇斑駁的木門。門楣上的磚雕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原來的圖案,但隱約能看出是一朵蓮花。蓮花的中心,有一個小小的“玄”字。
不是清玄閣的“玄”字標誌,而是另一種——像是被人隨手刻上去的。刻痕很新,不超過一個月。
陳默走近了看,用手機拍了下來。他把照片放大,發現那個“玄”字的筆觸和張啟山的筆跡有幾分相似。但張啟山不可能在這裏。張啟山在青岩古鎮的地道裏,或者在別的地方,但他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來到沈家老宅,在門楣上刻一個字。
除非,刻這個字的人,不是張啟山,而是模仿張啟山的人。
陳默把照片發給了林溪,附了一句話:“沈家老宅門楣上發現的。刻痕很新。查一下這個‘玄’字的寫法,和張啟山的筆跡做對比。”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巷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的沈家老宅裏,孟常山正站在臥室的窗前,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孟常山的手裏握著一部手機,螢幕上是一條編輯好的簡訊:
“他來過了。發現了重金屬。下一步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