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有立刻回青岩古鎮。
劉峰的電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麵,但水麵下的暗流不止這一股。他把劉峰提供的情報暫時壓在心裏,沒有告訴林溪,也沒有告訴韓東。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他需要先驗證——劉峰說的話,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張啟山設計的另一個陷阱。
回到林溪的倉庫後,他把那枚從采石場撿到的黑色塑料片放在桌上,用放大鏡仔細觀察。塑料片的邊緣有熔斷的痕跡,不是斷裂,而是被高溫燒斷的。背麵有一個微小的編號:S-07。
“S-07?”林溪湊過來,在搜尋引擎裏輸入了這幾個字元。幾秒鍾後,她抬起頭,表情有些古怪,“S-07是一種微型遙控接收器的型號。用於工業級無人機或者遙控模型。有效距離五百米,防水防塵。”
“遙控接收器。”陳默重複了一遍,“張啟山用遙控器控製了什麽?”
“那把椅子?”林溪猜測,“或者椅子下麵的什麽東西?”
陳默想起椅子下方那個不明顯的凹陷。如果椅子下麵有一個可以升降的暗板,或者一個可以開啟的地道入口,那麽張啟山在陳默轉身之後,完全有可能通過遙控器開啟暗板,鑽進地下,然後關閉暗板,消失得無影無蹤。而警察趕到的時候,暗板已經閉合,地麵上的痕跡被腳印覆蓋,什麽都看不出來。
采石場的地麵是泥土和碎石,如果下麵有地道,入口被偽裝得很好,確實有可能被忽略。
但這不是他眼下最急迫的問題。
他拿起手機,翻到劉峰打來的那個陌生號碼,回撥過去。提示音說“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他又發了一條簡訊:“地道入口的具體位置,發給我。”沒有回複。
劉峰消失了。也許是真的被張啟山盯上了,也許是在撒謊,也許已經死了。陳默不知道。他隻知道,他不能把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一條未經證實的情報上。
因為新的案件已經找上門來了。
林溪的公眾號後台在明湖小區的報道發出後,收到了大量讀者的私信。其中大部分是鼓勵和支援,但也有幾條提供了新的線索。最引人注意的一條,來自一個網名叫“夜行者”的探險博主。
“夜行者”在私信裏寫道:“林溪姐,我是專門拍廢棄建築探險視訊的。上週我帶團隊去了城郊的精神病院,拍到了不可思議的東西。我們在三樓聽到了女人的哭聲,不是風聲,不是動物的叫聲,是那種真實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哭聲。我團隊裏的錄音師錄了音,回去用軟體分析,發現那個聲音有清晰的頻率峰值,不可能是自然現象。更詭異的是,我們在二樓的窗戶上拍到了一個女人的影子,但那個房間是空的,什麽都沒有。我把視訊發給你,你能不能幫我問問陳默老師,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隨信附了一段視訊和一段音訊。
陳默和林溪一起看了那段視訊。畫麵是用手機拍攝的,晃動得很厲害,但能看清精神病院的外牆——灰白色的瓷磚,破碎的窗戶,牆上用紅漆寫著一個巨大的“拆”字。拍攝者站在樓下的空地上,鏡頭對準二樓的一個窗戶。窗戶的玻璃碎了,窗簾在風中飄動。突然,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窗戶後麵,輪廓清晰,長發披肩,似乎在看著窗外。拍攝者驚呼了一聲,鏡頭劇烈晃動,等重新對準窗戶的時候,那個身影已經消失了。
整段視訊不到三十秒,但那個身影的出現和消失都極其突然,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
陳默把視訊放慢,一幀一幀地看。在身影出現的那個瞬間,他注意到了一個問題——光影的方向不對。當時是下午,陽光從西邊照射,精神病院坐北朝南,二樓的窗戶應該是背光的。但那個身影的正麵有光,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室內照亮了。
“投影。”陳默說,“不是真人,是投影。有人在那個房間裏安裝了投影裝置,從室內往窗簾上投射影像。窗簾是半透明的,從外麵看就像是有人站在窗戶後麵。”
他又聽了那段音訊。錄音裏,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音調忽高忽低,但有一種規律性的重複。他用手機上的頻譜分析軟體看了一下——聲音的頻率集中在800到1200赫茲之間,有明顯的週期性波動。
“這不是人聲。”陳默說,“這是合成的。或者是從某個音訊素材庫裏擷取的,然後通過裝置播放。人聲的頻譜不會有這麽規則的週期。”
林溪皺眉:“又是清玄閣的手法?”
“很像。”陳默站起來,“但需要現場確認。那個精神病院在哪?”
“城郊,原來叫‘民安精神病院’,十年前倒閉了。地塊被一家叫‘泰和置業’的公司拍下,準備開發成商業綜合體。你猜泰和置業的股東是誰?”
“坤泰集團?”
“不直接,但往上追溯三層,能看到同一個實際控製人。”林溪把膝上型電腦轉過來,螢幕上顯示著一張複雜的股權結構圖,“王坤的關聯企業通過離岸公司持股泰和置業,比例不大,但足夠影響決策。”
陳默沒有感到意外。張啟山雖然失蹤了,但清玄閣的客戶網路還在運轉。那些習慣了用“靈異事件”來降低成本的人,不會因為一個供應商的消失就放棄這種高效的手段。他們會找新的供應商,或者沿用舊的方案。
而清玄閣的方案,陳默已經研究得比任何人都透徹。
他決定去一趟那家精神病院。不是受任何人委托——沒有人委托他。那個探險博主隻是在求助,沒有付錢,沒有簽合同。但陳默不在乎。他現在做這些事,已經不是為了錢。
下午兩點,他獨自開車到了城郊。精神病院坐落在一條廢棄的公路旁邊,周圍是大片的荒地,雜草長得比人還高。院區由三棟建築組成:一棟三層的門診樓,一棟四層的住院樓,和一棟二層的後勤樓。三棟樓之間用封閉的連廊連線,形成一個“工”字形。
院區的圍牆已經倒塌了大半,鐵柵欄上爬滿了枯藤。陳默從圍牆的缺口走進去,腳下的水泥地麵開裂了,裂縫裏長出了野草。空氣中有一種潮濕的、腐爛的氣味,混合著消毒水的殘留——那種氣味像是被時間封存了十年,突然被開啟,撲麵而來。
他先去了門診樓。一樓的大廳空空蕩蕩,隻有幾張翻倒的椅子和一個倒塌的前台。地麵上散落著病曆本、藥瓶和輸液架,像是被匆忙撤離時留下的。牆上的掛鍾停在十點十分,指標一動不動,像是時間在這裏凝固了。
他沒有在一樓停留,直接上了二樓。按照“夜行者”的視訊,那個出現女人身影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的盡頭。
走廊很長,兩側是一間間病房,門都敞開著,房間裏漆黑一片。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回響,每走一步,聲音就被放大一次,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他。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口,停下來,用手電照了照裏麵。
房間不大,大約十幾平米,有一張鐵床、一個床頭櫃和一個衣櫃。鐵床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床頭櫃的抽屜半開著,衣櫃的門歪在一邊。窗戶的玻璃碎了,窗簾被風掀起來,露出外麵灰白色的天空。
陳默走進房間,先檢查了窗戶。窗簾是那種老式的百葉窗簾,塑料葉片已經發黃變脆。窗簾的軌道上方,有一個微小的黑色裝置,用膠帶固定在軌道上。他把裝置取下來,翻過來看——是一個微型投影儀,鏡頭正對著窗簾的方向。
投影儀的品牌是國產的,型號陳預設得,和他在明湖小區101室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投影儀的儲存卡裏還存著一段視訊——一個女人站在窗戶前的剪影,迴圈播放,時長大約十五秒。
他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發現,然後繼續檢查房間的其他地方。在衣櫃的頂部,他發現了一個無線訊號接收器,和投影儀連線在一起。接收器的頻率是433MHz,和他在明湖小區找到的那個無線麥克風同頻。這意味著有人可以用遙控器在遠處觸發投影。
也就是說,那些探險者拍到的“女鬼”,不是偶然出現的。是有人在他們進入精神病院的時候,通過遠端遙控,啟動了投影裝置,製造了靈異假象。目的可能是為了製造恐慌,阻止有人靠近這棟建築——或者,是為了讓探險者拍下視訊,在網路上傳播,進一步坐實“鬧鬼”的傳聞。
陳默把投影儀和接收器裝進證物袋,走出房間。他正準備下樓,忽然聽到了一陣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動物的叫聲。是女人的哭聲。
哭聲從樓下的某個地方傳來,斷斷續續,忽遠忽近,像是有人在用盡全力哭泣,又像是在模仿哭泣。陳默握緊了甩棍,順著樓梯往下走。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到了二樓的時候,他聽出了聲音的源頭——地下室。
精神病院的地下室入口在一樓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的鎖已經被撬開了。陳默推開門,手電的光照進黑暗的樓梯間。樓梯向下延伸,台階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沒有腳印——至少最近沒有人走過。但哭聲確實從下麵傳來,清晰而真實。
他走下樓梯,來到了地下室。地下室是一個大開間,原來可能是藥房或者倉庫。靠牆的架子上還擺著一些空藥瓶和醫療器械,地麵上散落著紙箱和泡沫塑料。地下室的角落裏,有一個半人高的鐵櫃,櫃門敞開著,裏麵是一套複雜的電子裝置。
陳默走近了看。那是一套聲波傳導裝置,由一個訊號發生器、一個功率放大器和四個揚聲器組成。揚聲器被安裝在鐵櫃的不同側麵,朝向四個方向。訊號發生器的螢幕上顯示著正在播放的音訊波形——和他在手機上分析的那段哭聲波形完全一致。
他把訊號發生器暫停,哭聲立刻停了。整個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默站在鐵櫃前,手電的光照著那些裝置。這套裝置比明湖小區的那個更精密,不是簡單的藍芽音箱,而是可以通過建築結構傳導聲音的定向揚聲器。它不需要靠近目標房間,隻需要安裝在建築的某個承重結構上,聲音就會通過牆體、樓板和管道傳遞到整棟建築的每一個角落。而且很難被定位——你聽到哭聲在左邊,跑到左邊,聲音又跑到了右邊。你會覺得鬼魂在跟著你移動。
他把裝置拍了下來,然後開啟了訊號發生器的儲存卡。儲存卡裏除了哭聲的音訊檔案,還有一個資料夾,名字叫“劇本”。
陳默點開資料夾,裏麵是幾個Word檔案和圖片。他開啟第一個檔案,標題是《民安精神病院靈異事件實施計劃》。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計劃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製造“偶發性靈異現象”,通過社交媒體小範圍傳播,吸引探險者和網紅前來打卡,形成第一批視訊素材。
第二階段,在探險者群體中製造“高危靈異地點”的口碑,吸引更多人來挑戰,同時加大靈異事件的頻率和強度,讓“鬧鬼”的傳聞從網路走向現實。
第三階段,配合開發商的拆遷公告,在網路上同步炒作“鬼樓不拆,必有災禍”的輿論,為地塊的重新開發營造“民意基礎”。
計劃的最後一頁,附著一份客戶名單。客戶名稱寫的是“泰和置業”,聯係人是一個姓林的副總經理。專案總預算:八十七萬。專案負責人簽名處,寫著一個名字——阿昆。
阿昆。張啟山的技術主管,死在青岩古鎮後街28號的那個人。這個專案是阿昆生前經手的。
陳默把整個資料夾複製到了自己的手機上,然後把儲存卡放回原處。他沒有拿走任何裝置——這些裝置可以作為現場證據保留,等警方來勘查的時候,它們還在原地。
他正準備離開,手機震動了。是林溪發來的訊息:“你在精神病院嗎?快出來。我監聽到一個電話,泰和置業的人報警了,說有人在精神病院‘非法入侵’。警察正在趕去的路上。”
陳默的心一沉。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十分。他在精神病院裏已經待了兩個小時。
他關掉手電,快步走向地下室的樓梯。剛邁上第一級台階,樓上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腳步聲從一樓的大廳傳來,正在向地下室的方向移動。
陳默沒有時間猶豫。他轉身跑向地下室的另一側,那裏有一扇小門,通向院區的後院。他推開門,衝了出去,跳過後院的矮牆,落進了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他蹲在草叢裏,屏住呼吸,聽著身後的動靜。
腳步聲在地下室裏停了。有人喊了一聲:“沒人!”
另一個聲音說:“樓上找過了,也沒有。可能跑了。”
“調監控!看看他從哪個方向跑的。”
陳默從草叢裏站起來,貓著腰,沿著荒地朝公路的方向跑。跑了大約兩百米,他看到了自己停在路邊的車。他沒有直接上車,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另一個方向接近車子,確認車周圍沒有人之後,才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他發動引擎,駛上公路,朝著城區的方向開去。後視鏡裏,精神病院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以下。
他拿起手機,給林溪打了電話。
“我出來了。有人在精神病院裏裝了全套裝置,和清玄閣的手法一樣。客戶是泰和置業,預算八十七萬,專案負責人是阿昆。”
“阿昆?他已經死了。”
“專案是在他死之前啟動的。”陳默說,“但他的死沒有影響專案的執行。說明清玄閣的運作體係已經成熟到不需要阿昆也能運轉。或者,有別人在接替他的工作。”
“你覺得是誰?”
陳默沉默了幾秒。他想到了一個人——阿東。阿昆的副手,在張啟山的工作室裏被他打倒的那三個人之一。如果阿東還在活動,那他完全有能力接手阿昆的專案。
“不管是誰。”陳默說,“他們的手法沒有變。變的是地點和客戶。我需要你把清玄閣過去三年的專案清單整理出來,標出每一個專案的時間和地點。我要看看有沒有規律。”
“你是想預測他們的下一個目標?”
“是。”
車子駛上了高速。窗外的天色開始變暗,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陳默把車速提到限速的上限,在車流中穿梭。
他的手機又震動了。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劉峰之前用的那個陌生號碼。
簡訊隻有一句話:“地道入口在後街28號後麵的古井裏。石板蓋著,移開就能下去。但你要小心,下麵不隻有張啟山。”
陳默盯著這條簡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不隻有張啟山。還有誰?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踩下油門,朝著城區的方向駛去。
在他身後,精神病院的二樓窗戶裏,那個女人的身影又出現了。這一次,它沒有消失。它站在窗前,一動不動,麵朝陳默離開的方向。
如果有人走近了看,就會發現那不是一個女人——那是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被貼在了窗戶內側的玻璃上。
照片上的人,是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