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發來的時間是淩晨零點二十三分。
陳默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那張照片,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限。那把椅子他太熟悉了——宜家買的黑色塑料椅,靠背上有一道裂痕,是去年搬家時不小心磕的。他每天坐在這把椅子上整理證據、分析案情、熬夜到天亮。椅子腿下麵的地板上,甚至還有他灑過的一小片咖啡漬。
而現在,這把椅子出現在一張照片裏。照片的拍攝地點不是他的工作室——背景的牆壁是白色的,而他的工作室牆壁是淡黃色的。有人把他的椅子搬到了另一個地方,綁上了一個人,套上了頭套,拍了這張照片,然後發到了林溪的公眾號後台。
照片底部的字——“你還有兩天”——不是張啟山慣用的工整印刷體,而是手寫的,字跡潦草、急促,像是在趕時間。
陳默把照片放大,仔細觀察每一個細節。被綁的人穿著深色的衣服,體型偏瘦,看不出性別。頭套是黑色的棉質材料,和他在母親病房照片裏看到的那個頭套是同一款。椅子的位置在房間的正中央,背景是一麵白牆,牆上沒有任何裝飾、窗戶或插座,看不出任何環境特征。
但椅子的下方,地板的顏色不是均勻的——有一塊區域的色調比周圍深,像是被什麽東西浸濕過。
液體。可能是水,也可能是別的。
“林溪,能查到這張照片的後設資料嗎?”
林溪已經開啟了她的分析軟體,把照片匯入了進去。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幾秒鍾後,她搖了搖頭:“後設資料被抹掉了。沒有GPS,沒有時間戳,沒有拍攝裝置資訊。這張照片被處理得很幹淨。”
“能分析出拍攝環境嗎?”
“我試試。”林溪把照片的亮度調到最大,對比度調到最小,試圖從陰影和反光中提取更多資訊。幾秒鍾後,她指著照片左上角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模糊光斑,“這裏有反光。不是自然光,是閃光燈或者補光燈。光源的位置在相機的右上方,說明拍攝者用了外接裝置。”
“還有呢?”
“地板上的深色區域——不是液體,是陰影。拍攝角度是從上往下俯拍,椅子正上方有一個光源,所以椅子腿下麵會有陰影。但那個深色區域的形狀不規則,不像是椅子腿的投影,更像是……”林溪停頓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那裏,被拍進了畫麵,然後被修掉了。”
陳默湊近螢幕。林溪說的對——那個深色區域的邊緣有一圈微弱的羽化痕跡,是修圖軟體處理後的殘留。有人曾經站在椅子的旁邊,被拍進了照片,然後被用Photoshop抹掉了。抹掉得不夠徹底,留下了陰影和邊緣的痕跡。
站在椅子旁邊的人,可能是張啟山。也可能是劉峰。也可能是任何一個。
但陳默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個細節吸引了過去。
椅子的扶手上,有一小片反光。不是金屬的反光,是塑料表麵被某種液體浸潤後產生的光澤。他把那片區域放大,模糊的畫素塊組合在一起,隱約能看出一個形狀——那是一個指紋,或者一個掌印,被某種透明的液體勾勒出了輪廓。
“林溪,你能把這片反光的區域單獨提取出來嗎?”
林溪操作了幾分鍾,把那個區域放大、銳化、增強對比度。最終呈現出來的畫麵,讓兩個人都沉默了。
那不是一個指紋。那是一行字。
有人用手指蘸著某種液體——可能是水,也可能是油——在椅子的扶手上寫下了一行字。字跡很淡,在正常光線下幾乎看不見,隻有在特定角度的反光中才能勉強辨認。
陳默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出來:
“你工作室的第三塊地磚下麵。”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怎麽了?”林溪嚇了一跳。
“他進了我的工作室。”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不僅搬走了我的椅子,還進了我的工作室,在我的地磚下麵放了東西。”
他轉身就往外走。
“等等!”林溪追上來,“我跟你一起去。如果是陷阱呢?”
“正因為可能是陷阱,你纔不能去。”陳默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著她,“你留在這裏,繼續盯著方遠山和那些證據。如果我一個小時之內沒有訊息,你就報警。不要說我的名字,就說你在城東那個工作室地址聽到了異常的聲響。”
林溪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隻說了兩個字:“小心。”
陳默推開門,消失在夜色裏。
從林溪的倉庫到他的工作室,騎車需要二十分鍾。他攔了一輛計程車,用了十二分鍾。在車上,他把折疊刀從口袋轉移到了袖口裏,用橡皮筋固定住,這樣可以在第一時間抽出來。
他沒有讓計程車停在工作室樓下。他讓司機停在兩條街以外,然後步行過去。淩晨一點的城市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路燈在投下一片片昏黃的光。他沿著人行道走,腳步輕得像貓,每一步都踩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裏。
工作室所在的樓是一棟六層的老居民樓,沒有電梯,沒有門禁,樓道裏的聲控燈有一半是壞的。陳默走到單元門口,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先觀察了周圍的環境。
單元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和自行車,都是鄰居的,他認識。沒有陌生的車輛。樓道裏的燈——一樓是亮的,二樓是滅的,三樓是亮的,四樓是滅的。和他上次離開時一樣。
他走進單元門,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每上一層,他都會停下來聽幾秒鍾,確認樓上沒有人在等他。
六樓。他的工作室在走廊的盡頭。
走廊裏的聲控燈是壞的,一片漆黑。他貼著牆壁,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動,右手已經握住了折疊刀的刀柄。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側耳傾聽。
門後麵沒有任何聲音。
他掏出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鎖芯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門開了。
他沒有開燈。他先用手電掃了一圈室內——辦公桌還在,鐵皮櫃還在,行軍床還在。牆上的照片和圖紙還在,用紅線連線的蛛網還在。一切看起來都和他離開時一樣。
但椅子不見了。那把黑色的宜家塑料椅,原本放在辦公桌前麵,現在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位置,地板上留下一圈淺淺的灰塵印。
陳默走到辦公桌前,蹲下來,用手電照著地板。
第三塊地磚。
他的工作室地麵鋪的是六十厘米見方的白色地磚,從門口算起,第三排第三列。他找到了那塊地磚,用手敲了敲——聲音是空洞的,不像其他地磚那樣沉悶。
地磚的邊緣有一道細微的縫隙,像是被撬起過又放回去的。他用刀尖插入縫隙,輕輕一撬,地磚翹了起來。
下麵是一個方形的凹槽,大約二十厘米見方,深度不到十厘米。凹槽裏放著一個黑色的帆布袋子,袋口用紮帶紮著。
陳默把袋子拿出來,解開紮帶,倒出了裏麵的東西。
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他自己的警官證。那本深藍色封麵的證件,他在被開除時沒有上交,一直放在辦公桌的抽屜裏。但現在它出現在了這個地磚下麵的凹槽裏。他翻開,裏麵的照片和名字都在,但照片上被人用紅筆畫了一個叉。
第二樣,是一個信封。白色的、沒有任何標記的信封,和他在502室廚房裏看到的那一種完全一樣。他開啟信封,裏麵是一張紙條,紙條上隻有一行字:“你還能信任誰?”
第三樣,是一部手機。一部老式的諾基亞功能機,黑色外殼,螢幕有裂痕。手機沒有設密碼,開啟後隻有一個聯係人,名字是“張”。
通話記錄顯示,這部手機最近一次撥出的電話是昨天——打給了“張”,通話時長四十七秒。收件箱裏有一條未讀簡訊,發件人是“張”,內容是:“地磚下麵有東西。看完之後,給我打電話。”
陳默握著那部手機,站在空蕩蕩的工作室裏,感覺自己的脊背像是被人澆了一桶冰水。
張啟山不僅進過他的工作室,而且知道他把警官證放在哪個抽屜裏。知道他會在什麽時候回來,知道他會找到地磚下麵的東西。他甚至提前在這部手機裏設定好了聯係方式,等著陳默給他打電話。
一切都在他的劇本裏。
陳默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那部諾基亞的唯一聯係人。
電話響了兩聲,接了。
沒有變聲器,沒有金屬音效,沒有任何處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真實的、屬於人類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溫和。
“陳默。你看到了?”
“你是誰?”陳默明知故問。
“你知道我是誰。”張啟山說,“你三年前就知道。你隻是不願意承認。”
“你在哪裏?”
“在你找不到的地方。”張啟山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但你可以找到我。三天,青岩古鎮。我遵守我的承諾。如果你能找到我,我就告訴你鏡湖山莊的一切。如果你找不到——”
“你就再殺一個人。”
“不。”張啟山說,“我不殺。我隻是讓一些事情自然發生。阿昆的死,是自然發生。方遠山還活著,也是自然發生。我不想殺人,我隻是在做一些事情的時候,有些事情順便發生了。”
陳默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你在我工作室裏放了什麽?”
“隻是幾樣小東西。”張啟山說,“讓你知道,我能進你的工作室,但我沒有動你的任何東西。你的證據都在,你的照片都在,你的電腦也在。我沒有拿走任何東西。我隻是放了一些東西。”
“為什麽?”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你在我麵前沒有秘密。你的工作室,你的母親,你的椅子,你的地磚——我都知道。你所有的佈局,所有的計劃,所有的退路,我都知道。你覺得你是在追我,其實我一直在你身後。”
陳默沉默了。
張啟山說的是對的。從一開始,就是張啟山在引他入局——明湖小區的監控截圖、母親病房的照片、地下室的陷阱、青岩古鎮的阿昆、工作室的入侵。每一步,陳默都以為自己在主動出擊,實際上都是張啟山在牽著線。
“你想要什麽?”陳默問。
“我想要你停下來。”張啟山說,“但我知道你不會停。所以我的第二個選項是——我想要你贏。”
“什麽意思?”
“我想要你贏。”張啟山重複了一遍,“我想要你找到我,抓住我,把我送進監獄。因為隻有這樣,這一切才會結束。我累了,陳默。我做了太多事,殺了太多人,我想結束了。但我不會自首。我不會自己走進監獄。我需要一個人來抓住我。”
“你為什麽要選我?”
“因為隻有你夠格。”張啟山說,“三年前你差一點就抓到我了。如果不是劉峰,你已經贏了。你是唯一一個能看穿我所有佈局的人。如果我註定要被抓住,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陳默沉默了很久。
“三天,青岩古鎮。”他說,“如果你騙我——”
“我不會騙你。”張啟山打斷了他,“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劉峰知道你在查他。他已經開始清理痕跡了。你的師父王建國,今天下午被叫去談話了。理由是他‘違規調閱封存案卷’。他可能明天就會被停職。”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
“劉峰舉報了他?”
“不。是我舉報的。”張啟山說,“我隻是給劉峰發了一條訊息,說有人看到王建國從檔案室帶出了三個檔案盒。劉峰沒有問我訊息的來源,他直接上報了。因為他需要一個理由來轉移你的注意力。”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歎。
“你看,陳默。這就是人性。劉峰為了自保,可以出賣他的師父。王建國為了正義,可以冒險幫你。而你,為了真相,可以把你的兄弟送進監獄。我們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
“你是壞人。”陳默說。
張啟山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很真誠,像是聽到了一個讓他開心的笑話。
“也許吧。”他說,“三天後,你來告訴我,我到底是不是壞人。”
電話結束通話了。
陳默放下手機,站在空蕩蕩的工作室裏,看著牆上那些照片和圖紙。張啟山的臉被紅筆圈出來,貼在最中間,周圍是密密麻麻的紅色線條,連線著劉峰、王坤、趙立偉、阿昆、方遠山、吳建國……
他花了三年的時間,畫出了這張網。但他現在才意識到,這張網不是他畫的——是張啟山幫他畫的。每一個節點,每一條線,每一個指向張啟山的箭頭,都是張啟山故意讓他看到的。
他想讓你看什麽,你就能看到什麽。他不想讓你看的東西,你永遠看不到。
陳默把諾基亞手機裝進口袋,把警官證和信封也裝進去。然後他把地磚蓋回原位,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工作室。
他知道,他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因為接下來,他要去青岩古鎮。而張啟山,不會讓他活著回來。
他關上門,鎖好,走下樓。樓道裏的聲控燈依然是一盞亮一盞滅,和來時一樣。
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他的手機震動了。是林溪發來的訊息:“王建國被停職了。剛才收到的訊息,內部通報,理由是‘違反檔案管理規定’。停職期間暫停一切警務工作,配合調查。”
陳默看著這行字,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王建國為了他,被停職了。師父說了那句“我雖然快退休了,但還有些人脈”,然後就用這些人脈為他做了最後一件事——調閱案卷。代價是自己的職業生涯。
他給林溪回了一條訊息:“我知道了。幫我做一件事。明天一早,把劉峰與張啟山的郵件截圖、王坤的電話錄音、倉庫的監控錄影,打包傳送給市紀委、省紀委和三家主流媒體。不要署名,不要留任何可以追蹤的痕跡。”
“你確定?現在發出去,你可能就沒有退路了。”
“我從來沒有退路。”
陳默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出了單元門。淩晨兩點的街道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個孤獨的巨人,在空曠的城市裏踽踽獨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頭頂六樓的工作室窗戶裏,一盞燈忽然亮了一下,又滅了。
有人在裏麵。
那個人在他離開之後,從窗簾後麵走出來,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然後那個人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訊息:
“他已經上路了。三天後,青岩古鎮。按照計劃進行。”
收件人:張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