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有直接去找方遠山。
在菜市場甩掉跟蹤者之後，他繞了三圈，確認沒有人跟上來，才把車停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裏，拿出手機，給林溪打了電話。
“方遠山還在嗎？”
“在。”林溪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壓低聲音說話，“他一直沒出門。我在他住處對麵的樓頂，通過攝像頭看著。目前沒有可疑人員靠近。但你發給我的那張照片——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我查了一下他的臉，用了我能用的所有人臉庫，沒有匹配到任何身份資訊。不是本地人，沒有犯罪記錄，甚至沒有社保記錄。這個人可能用的是假身份。”
“張啟山的人。”陳默說，“他在等我離開方遠山，或者等我先動手。”
“你打算怎麽辦？”
“先不去找他。”陳默說，“張啟山知道方遠山在哪裏，也知道我在找他。他故意不先動手，是想讓我去。方遠山的住處可能已經被佈置過了。”
“你的意思是，那是個陷阱？”
“不一定。但我不想賭。先做另一件事。”
“什麽事？”
陳默從揹包裏拿出方遠山給他的那份裝置采購合同，看了一眼上麵的供應商地址：“宏達電子，城郊工業區，清玄閣的主要裝置供應商。方遠山的資料裏說，清玄閣有一個備用的裝置倉庫，就在宏達電子附近，存放著他們還沒來得及銷毀的裝置。我想去看看。”
“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更快。你繼續盯著方遠山，有任何動靜，立刻通知我。”
“好。小心。”
掛了電話，陳默騎車到了最近的地鐵站，把共享單車鎖在路邊，坐上了開往城郊的地鐵。地鐵車廂裏人不多，他找了個角落站著，把揹包抱在胸前，閉著眼睛假寐。他的大腦並沒有休息——他在心裏一遍一遍地推演著接下來可能遇到的情況。
宏達電子的位置在城郊工業區的邊緣，緊鄰一條廢棄的鐵路。方遠山提供的資料裏標注了倉庫的具體位置：宏達電子廠區東側，一棟獨立的鐵皮倉庫，沒有門牌號，隻有一道卷簾門。清玄閣租用了這個倉庫作為臨時存放點，用於存放那些“不方便”放在公司總部的大型裝置和半成品。
陳默在地圖上查了一下那個位置。倉庫周圍是大片的荒地，最近的人煙在五百米外。沒有監控，沒有保安，沒有路人。如果有人在那裏設伏，他會很被動。
所以他決定不直接從正麵靠近。
地鐵坐了四十分鍾，在終點站下車。陳默出站後打了一輛網約車，目的地設在宏達電子對麵的一家汽修廠。他在汽修廠門口下車，等網約車開走之後，繞到了宏達電子廠區的背麵。
廠區的圍牆是一道兩米高的鐵柵欄，上麵爬滿了枯藤。陳默找到一處柵欄鬆動的地方，用力掰開一個縫隙，側身擠了進去。落地的時候，他的鞋踩在了一片枯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蹲下來，觀察了周圍三十秒。沒有人，沒有聲音，隻有遠處廠房裏傳來的機器轟鳴聲。
他貼著圍牆，朝東側移動。
走了大約兩百米，那棟鐵皮倉庫出現在他的視野裏。倉庫是灰白色的，大約兩百平米，卷簾門緊閉，門上掛著一把嶄新的掛鎖。倉庫的側麵有兩扇小窗戶，離地麵大約兩米高，玻璃上積了一層灰。
陳默沒有靠近倉庫。他停在五十米外的一片灌木叢後麵，從揹包裏拿出了林溪給他的那台小型無人機。
無人機在手裏隻有巴掌大小，四旋翼折疊起來可以塞進褲兜。他展開旋翼，連線手機，啟動。無人機悄無聲息地升了起來，在夜色的掩護下——不，現在還是下午，天色尚早，他需要小心操作。
他操控無人機飛到倉庫上方，用攝像頭拍了幾張俯瞰圖。倉庫的屋頂是鐵皮瓦，有幾個地方鏽穿了，能看到裏麵的陰影。然後他讓無人機降低高度，從側麵窗戶外麵飛過，用長焦鏡頭拍攝了窗戶內部的畫麵。
畫麵傳到手機上的時候，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窗戶裏麵，是一個堆滿了紙箱和裝置的空間。但那些紙箱不是隨意堆放的——它們被有規律地擺成了一個半圓形，中間留出一塊空地。空地上放著一個金屬架子，架子上固定著一個黑色的物體。
陳默把畫麵放大。那個黑色的物體，看起來像是一個用膠帶纏繞的包裹，大小和形狀與一個標準的炸藥包差不多。包裹上連著幾根電線，電線延伸到旁邊的紙箱後麵。
這是一個假現場。有人在倉庫裏佈置了一個“爆炸物”的假象，等著他進去。一旦他進入倉庫，甚至隻是靠近那些紙箱，就會有人報警，說發現了一個“可疑分子在佈置爆炸裝置”。然後警察會來，會找到他，會在他的揹包裏搜出“相關工具”——很可能也是被人提前放進去的。
這不是清玄閣的倉庫。這是一個專門為他設計的陷阱。
陳默操控無人機飛了回來，接住，塞進揹包。他沒有離開，而是從灌木叢後麵站起來，沿著倉庫的外圍走了一圈，在倉庫背陰的一麵找到了一個隱蔽的角落——那裏有一堆廢棄的托盤和木板，剛好能遮擋住一個人的身影。
他蹲下來，從揹包裏拿出了兩個微型攝像頭。一個是廣角的，自帶電池和儲存卡，可以連續錄製八個小時。另一個是帶移動偵測功能的，隻要畫麵中有動靜，就會自動傳送警報到他的手機。
他把第一個攝像頭安裝在托盤堆的縫隙裏，鏡頭對準倉庫的卷簾門方向。把第二個攝像頭安裝在倉庫側麵的排水管上，用黑色膠帶固定，鏡頭對準倉庫正門和旁邊的通道。
安裝完畢，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原路返回，從鐵柵欄的縫隙擠了出去。
現在，他隻需要等。
他找了一個能看見倉庫入口但又不會被人注意的位置——馬路對麵一家廢棄的加油站，二樓的窗戶正對著工業區的方向。他爬上二樓，找了一個角落坐下，把手機架在窗台上，開啟了攝像頭的實時畫麵。
畫麵很清晰。倉庫的卷簾門緊閉，周圍沒有人，沒有車，一切都很安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下午五點。六點。七點。天色暗了下來。工業區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投下一片片孤零零的光斑。
陳默的手機震動了。是林溪的訊息：“方遠山還在。你那邊怎麽樣？”
“在等。倉庫被佈置成了爆炸物假現場，有人想栽贓我。我沒有進去，裝了攝像頭在等他們來收網。”
“誰佈置的？”
“不知道。但佈置這個陷阱的人，一定知道我會來。方遠山的資料裏有這個倉庫的地址，所以他要麽是方遠山本人，要麽是方遠山的資料被泄露了。”
“方遠山應該不是。他一直在屋裏，沒有聯係過外麵。”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張啟山知道方遠山給了我們資料，他也知道我會順著資料找到這個倉庫。他在我到來之前，提前佈置了這個陷阱。”
“所以你是在等誰？”
“等佈置陷阱的人回來收尾。或者等另一個我沒想到的人。”
晚上九點四十分，第一個攝像頭捕捉到了動靜。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工業區的主路拐了進來，沒有開大燈，隻有示寬燈發出微弱的暗光。車子緩緩駛到倉庫門口，停了下來。引擎熄火，車門開啟。
一個人從駕駛座下來。
陳預設出了那個人的體型——不是張啟山，不是方遠山，不是之前跟蹤他的那個穿夾克的男人。
是劉峰。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他下車之後沒有立刻走向倉庫，而是站在車旁，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朝四周掃視了一圈。確認沒有人之後，他才走向卷簾門。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開啟了那把嶄新的掛鎖。卷簾門被推上去一半，他彎腰鑽了進去。
陳默的手指懸在手機螢幕上方，屏住了呼吸。
倉庫裏沒有燈，劉峰進去了大約三分鍾。這三分鍾裏，陳默的第二個攝像頭——對準倉庫正門的那一個——捕捉到了一個細節：劉峰進去之後大約一分鍾，又有一個人從倉庫的側麵走了出來。那個人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口罩，看不清臉。他朝劉峰的車看了一眼，然後快速穿過馬路，消失在對麵的陰影裏。
那個人一直藏在倉庫裏。在劉峰進去之前，他就在那裏。
又過了兩分鍾，劉峰從倉庫裏出來了。他手裏多了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麽。他把塑料袋放進後備箱，關上卷簾門，重新鎖上，然後上車，發動引擎。
車子沒有開走。它在原地停著，發動機在怠速運轉。
陳默的手機螢幕上，劉峰的車尾燈亮著暗紅色的光，像是兩隻在黑暗中凝視的眼睛。
然後，他的手機震動了。不是訊息，是來電。號碼顯示是劉峰。
陳默猶豫了零點幾秒，接了。
“陳默。”劉峰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平靜得像是兩個老朋友在聊天，“我知道你在看。”
陳默沒有說話。
“我看到你的無人機了。下午四點多，在倉庫上空飛了大概五分鍾。”劉峰的聲音裏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你選的那款無人機，大疆Mini 3，靜音效果不錯，但在空曠的地方，螺旋槳的聲音還是能聽到的。我當時就在倉庫裏。”
陳默的手指收緊了。
“你裝了攝像頭，對吧？”劉峰繼續說，“在托盤堆裏，還有排水管上。我出來的時候看到了。你不用緊張，我沒有拆它們。我留給你了。”
“你想說什麽？”陳默終於開口了。
“我想說，你很聰明，沒有進倉庫。如果你進去了，現在已經被警察包圍了。倉庫裏的那個‘爆炸物’是我放的，但我用的是道具——麵粉和電線，沒有任何危險。隻要你一進去，我就會匿名報警，說你在這裏佈置爆炸裝置。你的揹包裏，我已經提前放了一小包同樣的麵粉。證據確鑿，你百口莫辯。”
陳默的脊背一陣發涼。
“但你為什麽沒有進去？”劉峰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了，“你怎麽知道那是陷阱？”
陳默沒有回答。
劉峰沉默了幾秒，然後歎了一口氣：“陳默，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永遠比別人多想一步。這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也是最讓我害怕的地方。”
“你害怕什麽？”
“害怕你查到最後。”劉峰說，“害怕你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害怕那些我以為已經埋進土裏的事情，被你一鍬一鍬地挖出來。”
“那你為什麽不殺了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陳默以為訊號斷了。
“因為我不想。”劉峰終於說，“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我做了很多錯事，但我不是殺人犯。”
“張啟山是。”
“張啟山的事，我管不了。我也勸你不要管。”
“如果我偏要管呢？”
劉峰又沉默了。這一次，他的聲音變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在耳語：“那你就不要怪我不念舊情。”
電話掛了。
陳默放下手機，看向窗外。劉峰的車已經開走了，倉庫周圍又恢複了寂靜。隻有那兩個攝像頭，還在忠實地記錄著一切。
他儲存了今晚的所有錄影——劉峰下車、進倉庫、出倉庫、手裏拿著塑料袋、後備箱裝東西、上車、離開。每一個畫麵都清晰可辨，劉峰的臉雖然在帽簷的陰影下，但輪廓和體型足以辨認。
這些錄影，加上之前的證據——劉峰調閱案卷的記錄、方遠山的資料、阿昆的日記、吳建國的關聯——已經足夠讓一個人被立案調查了。
但還不夠。
因為劉峰背後的人還沒有浮出水麵。王坤還沒有被觸及。張啟山還在逍遙法外。
陳默把攝像頭從托盤堆和排水管上取了下來，檢查了儲存卡裏的內容。兩個攝像頭都拍到了劉峰，角度不同，畫麵互補。他把儲存卡裝進防水袋，塞進揹包最裏層。
然後他離開了廢棄的加油站，步行了兩公裏，到了一條有計程車經過的主路上。攔了一輛車，報了城北的地址。
車上，他給林溪發了一條訊息：“劉峰今晚去了倉庫。拍到了。證據有了。”
林溪秒回：“方遠山剛才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他知道一個地方，張啟山可能在那裏。城東的一個廢棄工廠，張啟山早期的工作室。”
“他現在在哪？”
“他說他會自己去。他不想連累我們。”
“攔住他。”陳默打了這幾個字，然後又刪掉了。他換了一句：“把他的地址給我。我去。”
林溪發來一個定位。
陳默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那個光點，心裏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方遠山不想連累他們，所以要自己去。但自己去，就是去送死。
張啟山殺了阿昆，下一個目標可能是方遠山。而方遠山自己，正在往槍口上撞。
“師傅。”陳默拍了拍計程車司機的肩膀，“改地方。”
他把手機上的定位遞過去。
司機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那地方荒了好多年了，大半夜的去那兒幹嘛？”
“接人。”
司機猶豫了一下，還是調轉了方向。
車子駛入夜色深處。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點燃又熄滅了一排蠟燭。
陳默的手機又震動了。是林溪的訊息：“方遠山的手機訊號消失了。最後定位就在那個工廠。”
他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二十三分。
距離方遠山的手機訊號消失，已經過去了四分鍾。
計程車在空曠的馬路上加速行駛。陳默握緊了口袋裏的折疊刀，眼睛盯著前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