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動的嗡鳴聲第三次響起時,陳默才從一堆機械零件中抬起頭來。
他麵前的工作台上,散落著十幾個拆解到最小單位的微型馬達、齒輪和彈簧——這些都是從不同型號的遙控玩具上取下來的。最左側的透明標本盒裏,按尺寸排列著三十多種規格的釣魚線,旁邊貼著用紅筆標注的“拉力測試值”。這麵牆的其餘部分,則被上百張照片占據:有的拍攝的是樓道轉角處的光斑,有的是天花板滲水痕跡的微距特寫,還有幾張是被紅圈標出的人影輪廓。
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這些照片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來自同一個地址:明湖小區。
陳默沒有接電話,而是先拿起旁邊那杯涼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讓他因長時間聚焦而幹澀的眼睛稍微舒服了一些。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但歸屬地是本城。他猶豫了零點幾秒,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陳默先生?”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語速快而清晰,帶著職業性的禮貌,“我是‘玄真文化傳媒’的助理,我們老闆‘神運算元老李’想邀請您參與一個專案。報酬是您平時報價的三倍。”
“不做直播。”陳默回答得很幹脆。他太清楚這些網紅團隊的套路了——請他去“鑒定”靈異事件,然後在直播中故意製造衝突,無論結果如何都能收割一波流量。更何況“神運算元老李”這個人他搜過,粉絲八百萬,視訊內容全是“風水佈局”“開運秘法”,在陳默眼裏跟街頭賣假藥的沒什麽區別。
“您先別急著拒絕。”對方似乎早有準備,“我們發了一份合同到您郵箱,附件裏有一張監控截圖。李老師說,您看了之後一定會感興趣的。”
電話結束通話。
陳默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有抵擋住好奇心。他開啟膝上型電腦,登入那個用了八年、密碼從未改過的私人郵箱。收件箱頂端果然躺著一封新郵件,傳送時間是三分鍾前。附件大小不大,隻有一張圖片。
他點開了。
那是一張從監控錄影中擷取的畫麵,解析度不高,顯然是經過多次壓縮。畫麵拍攝的是一條住宅樓走廊,聲控燈將走廊照得慘白,兩側是貼著各式春聯的防盜門。畫麵的正中央偏右處,站著一個人影——更準確地說,是一個人形的輪廓。
因為監控的角度問題,這個人的臉完全被走廊盡頭的窗戶逆光遮擋,隻能看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色外套。但讓陳默瞬間坐直身體的,是這個人的站姿。
他側身麵對著走廊牆壁,頭部微微向左傾斜,右臂抬起,手掌貼在牆上,五指分開,像是正在觸控什麽。左臂則自然下垂,但手指微微蜷曲,形成一個不自然的弧度。
陳預設出了這個姿勢。
他猛地拉開工作台最右側那個上鎖的抽屜,從裏麵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裏麵是一遝已經泛黃的A4紙,最上麵一張是當年他從警隊帶出來的內部案件資料影印件。照片是用針式印表機打出來的,顆粒粗糙,但畫麵內容他閉著眼睛都能描述出來。
那是一間別墅的客廳,地上倒著三個人。畫麵左側的牆壁上,有一個用血寫成的、意義不明的符號。而就在那個符號的正下方,有一個被陰影拉長的人影——側身站立,頭部微左傾,右手貼在牆上,左手微蜷。
和郵件裏的截圖,姿勢幾乎一模一樣。
陳默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三年前的那個案子,他花了整整八個月追查,最終卻因為“銷毀關鍵證據”的罪名被開除警籍。那些曾經叫他“邏輯怪才”的同事,一夜之間全都換了嘴臉。網路上的謾罵、現實中被人認出來後的指指點點,甚至母親在菜市場被人說“你兒子是警隊的敗類”……他以為自己已經把這些都埋進了記憶最深處。
可這個姿勢,他永遠不會認錯。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手機,回撥了那個陌生號碼。對方似乎一直在等,隻響了一聲就接了起來。
“我接了。時間、地點。”
“明晚八點,明湖小區三號樓樓下。李老師會親自跟您對接。具體的安排和預付定金已經發到您郵箱了,請您查收。”
“等等。”陳默叫住了準備結束通話的對方,“這張監控截圖,是什麽時候拍的?”
“上週三淩晨兩點十七分。三號樓二單元,五樓走廊。”
“鬧鬼?”
“李老師說,到了現場您自然會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
陳默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看向那張截圖。他的大腦已經開始不受控製地運轉起來——監控畫麵的時間戳是連續的,說明沒有剪輯;走廊裏沒有其他人,但人影的陰影角度和聲控燈的照明方向存在矛盾,如果燈是從天花板正中照射,那麽人影的投影不應該偏向右側……也就是說,要麽畫麵裏的光源不止一個,要麽這個人的站位是經過設計的。
他又翻到郵件的正文部分,快速瀏覽了合同條款。對方給出的價碼確實高得離譜——五十萬,預付二十萬,事成之後再付三十萬。要求隻有一個:在直播中“驗證”明湖小區的鬧鬼真實性。
“驗證”這個詞用得很微妙。不是“調查”,不是“破解”,而是“驗證”。
陳默眯起眼睛。他見過太多這種套路了——開發商想低價拆遷,就先製造“靈異事件”把住戶嚇跑。請一個所謂的“專家”來直播,如果專家說“沒鬼”,開發商就可以反駁“專家不專業”;如果專家說“有鬼”,正中下懷。而最完美的情況,是專家在直播中“翻車”,被所謂的靈異現象嚇得狼狽不堪,那視訊就能病毒式傳播,鬧鬼的“事實”就坐實了。
對方花五十萬請他,顯然不是指望他配合演出。恰恰相反——他們需要一個夠分量、夠專業的“拆台者”,然後用他的“失敗”來證明鬼魂的存在。
一個前刑警、以邏輯和理性著稱的拆靈人,在八百萬粉絲的直播間裏被嚇得語無倫次。這種反差,比十個網紅演戲都有說服力。
陳默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笑,而是一種獵人嗅到獵物氣息時的本能反應。
他點開對方發來的另一個附件——明湖小區“靈異事件”的匯總報告。報告寫得很詳細,甚至附上了部分住戶的采訪錄音。陳默一邊聽,一邊在工作台上鋪開一張他剛從網上下載並列印的小區建築圖紙。
“502室,夜半彈珠聲。”他低聲念著,用鉛筆在圖紙上502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三號樓三單元,樓道出現白衣人影,會在你追過去時憑空消失。”他又在樓梯間的位置畫了一個三角形。
“101室獨居老人,聲稱看到穿牆而過的小孩。”他用紅筆畫了一個問號。
這些現象單獨看都像是靈異事件,但如果放在一起,就會發現它們有一個共同點——都發生在公共區域或與公共區域相鄰的位置,都有至少兩種以上的感官可以驗證(聲音 視覺,或觸覺 視覺),都發生在夜間十一點到淩晨兩點之間。
這是典型的“有組織的鬧鬼方案”。每一個現象都經過精心設計,既要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又不能過於驚悚把人嚇跑——因為他們的目的不是讓所有人搬走,而是讓房價跌到開發商可以低價收購的程度。
陳默把鉛筆放在圖紙上,閉上眼睛。他開始在腦海中重建這些“靈異事件”的現場——
彈珠聲。如果是樓上住戶的孩子玩彈珠,聲音應該是不規則的,而且會伴隨著跑動聲。但報告裏描述的是“有節奏的滾動,像是一顆鋼珠在空曠的房間地板上來回滾動,持續約三十秒後突然停止”。這更像是有人用細線牽引著鋼珠在天花板內移動。502的樓上602是空置房,如果有人提前進入隔壁的601或603,通過牆壁的縫隙或者預留的孔洞來操控……
白衣人影。樓道聲控燈的延時通常是三十到六十秒。如果一個人在黑暗中快速移動到下一個感應區,就會造成“憑空消失”的假象。但報告中說“追過去時樓梯間空無一人”,說明樓梯間本身沒有別的出口,那麽這個人一定是在聲控燈熄滅的瞬間,躲進了某個視覺盲區——比如樓梯下方的儲物間,或者消防栓箱的側麵。
穿牆的小孩。這個更簡單。如果101室老人臥室的牆壁內側被貼上了高亮度的反光膜,外麵再有人用投影儀打出小孩的影像,就會形成“穿牆”的視覺效果。但這樣做需要提前進入老人家中施工,而老人沒有察覺……除非施工是在他熟睡的深夜進行的,而且使用的是無味、無聲的材料。
陳默睜開眼睛,在圖紙上快速標注了幾個位置。如果他的推測正確,那麽這三個“靈異事件”實際上是同一夥人做的,而且他們至少需要三到四個人協同完成。
但現在還有一個問題——那張監控截圖。
它為什麽會被拍下來?如果這夥人真的是在為開發商製造鬧鬼假象,他們不應該留下任何可以被監控拍到的畫麵。除非……這張截圖本身就是故意留下的。
故意讓“神運算元老李”拿到,故意讓他看到,故意引他入局。
陳默重新看向那張截圖,目光落在人影的右臂上。那個手掌貼牆的姿勢,如果仔細測量,會發現指尖的位置正好在牆上一塊瓷磚的接縫處。而那個位置,按照建築圖紙的比例尺換算,應該是五樓走廊牆壁內部配電箱的位置。
那個姿勢,不是隨意的站姿,而是在指認一個具體的位置。
他調出三年前鏡湖山莊案的資料照片,把那張血符號下方的人影放大到同樣比例,重疊在一起。姿勢的每一個角度——肩傾角、肘關節的彎曲度、手腕的旋轉角——都精確得像是用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不是巧合。這個世界上沒有這麽精確的巧合。
陳默拉開工作台最下層的抽屜,從裏麵拿出一部老舊的諾基亞手機。這是他離開警隊後一直保留的“安全機”,隻有三個人知道這個號碼。他按下電源鍵,等螢幕亮起後,編寫了一條簡訊:
“明晚,明湖小區。幫我查一個人:神運算元老李,真名李福來,近三個月的銀行流水和通話記錄。”
收件人:林溪。
三秒鍾後,對方回複了一個字:“好。”
陳默關掉手機,把它重新鎖進抽屜。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麵是淩晨兩點的城市,萬家燈火已經熄滅了大半,隻有遠處幾棟寫字樓還亮著稀疏的燈光。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夜景重疊在一起,看起來像是站在半空中。
三年前的那個案子,他因為一張被篡改的證據清單而被踢出警隊。他曾經發誓要查出真相,但所有線索都在一夜之間被抹除,連那個關鍵證人張啟山都人間蒸發。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觸碰那個案子。
可現在,一個模仿了當年現場站姿的人影,主動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是陷阱,還是線索?是那個真凶在嘲笑他,還是有人在暗中給他遞刀?
陳默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會去。
他轉身回到工作台前,開始整理裝備。微型錄音筆、行動式頻譜儀、改裝過的強光手電、三副不同波段的濾光鏡、一套開鎖工具……他一件一件地檢查,像外科醫生術前清點手術器械那樣仔細。
每檢查完一件,他都會在腦海中模擬它在明晚的直播中可能發揮的作用。
每模擬一次,他心中的那個疑問就變得更加強烈——
那個站在五樓走廊裏的人影,到底想告訴他什麽?
淩晨三點十五分,陳默關了燈,和衣躺在床上。他閉上眼,腦海裏最後浮現的畫麵,是那張監控截圖上,人影左手微蜷的弧度。
那個弧度,在他當年標注的案件資料裏,曾經被他用紅筆圈出來,旁邊寫著四個字——
“求救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