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後街28號出來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他站在門口,閉著眼,讓光線透過眼皮在視網膜上灼燒出一片橙紅色。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鹵豬腳的香味和遊客的喧嘩。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轉,沒有人知道在剛才那間屋子裏,一個母親的生命被“自然發生”了。
他睜開眼,拿出那部諾基亞手機,撥通了張啟山的號碼。
電話響了四聲,接了。
“你看到了?”張啟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問“你吃飯了嗎”。
“她在哪?”陳默的聲音比他想象的更平靜。平靜得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也許是因為憤怒到了極點,反而冷卻成了一種冰冷的、近乎透明的清醒。
“一個你不會找到的地方。”張啟山說,“但我可以告訴你,她還活著。”
陳默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你說什麽?”
“我說,她還活著。”張啟山重複了一遍,“那張照片是假的。血是豬血,白佈下麵是一個假人。你母親的戒指,是我讓人從醫院病房裏拿的。她不在青岩古鎮,她在另一個地方,很安全。至少現在安全。”
陳默閉上了眼睛。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複雜的情緒在胸腔裏翻湧——如釋重負、憤怒、慶幸、恐懼,它們攪在一起,像是有人在攪拌他的內髒。
“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你來見我。”張啟山說,“不是在後街28號,不是在古塔。在另一個地方。你一個人來。我會告訴你鏡湖山莊的一切,也會把你母親還給你。”
“我怎麽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張啟山說,“你隻需要知道你沒有任何選擇。如果你不來,你母親就會真的死。這一次不是假的血,不是假人,是真的。我說到做到。”
“地點。”
“古鎮北麵的山上,有一座廢棄的采石場。你知道那個地方嗎?”
陳默在記憶裏搜尋了一下。青岩古鎮北麵的山,他在來的路上看到過——一座被挖掉了一半的山體,裸露的岩石在陽光下呈灰白色,像是山體上的一道巨大的傷疤。
“我知道。”
“今晚八點。一個人來。我會在山頂等你。如果你帶了任何人,或者有任何異常,你母親就會從這個世界消失。不是‘自然發生’,是我親手。”
電話掛了。
陳默握著手機,站在巷子裏,一動不動。陽光在他的腳邊投下一片三角形的影子,影子隨著太陽的移動緩慢地旋轉,像是一根時鍾的指標。
他需要做出一個決定。
去,還是不去。去,可能是陷阱,他可能會死在那裏,母親可能會死在那裏。不去,母親一定會死,而鏡湖山莊的真相將永遠被埋在地下。
他沒有選擇。
陳默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出巷子,回到古鎮的主街上。遊客依然很多,店鋪依然熱鬧,鹵豬腳的香味依然在空氣中飄散。他走到那家賣鹵豬腳的店門口,老闆娘看到他,笑著招呼:“好吃吧?要不要再帶一份?”
他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他穿過牌坊,穿過遊客中心,穿過停車場,走到了古鎮外圍的一條公路上。公路沿著山坡向上延伸,通向山上的采石場。
他沒有立刻上山。他在公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從揹包裏拿出那瓶水,喝了幾口。水是溫的,帶著塑料瓶的味道。他把水瓶放回去,然後拿出那部諾基亞,給林溪發了一條訊息。
“母親還活著。張啟山用她做籌碼,讓我今晚八點去山上的采石場。如果我不去,她會死。”
訊息發出去之後,不到十秒,林溪的電話就打了過來。陳默接了。
“你不能去。”林溪的聲音急促而尖銳,“這明顯是一個陷阱。他把你引到采石場,殺了你,然後把你的屍體處理掉,把所有證據都說是你偽造的。沒有人會知道真相。”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去?”
“林溪。”陳默的聲音很輕,“如果我不去,我母親會死。你讓我怎麽選擇?”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可以報警。”林溪說,“我可以把所有的證據發給省廳,讓他們直接介入。劉峰保不住張啟山了,證據太多了。”
“來不及了。”陳默說,“今晚八點。就算省廳現在立案,走完程式也要幾天。張啟山不會等。”
“那你打算怎麽辦?一個人去送死?”
陳默沉默了幾秒。
“我不會死。”他說,“至少今晚不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張啟山不想讓我死。”陳默說,“他想讓我抓住他。他說過的。如果他想殺我,在明湖小區地下室就可以動手,在青岩古鎮後街28號就可以動手,在古塔上就可以動手。他有無數次機會,但他都沒有。他不是在等一個殺我的機會,他是在等一個別的東西。”
“等什麽?”
“我不知道。”陳默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所以我必須去。隻有去了,才能知道。”
林溪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裏有無奈,有憤怒,有擔憂,還有一絲陳默聽不出來的東西。
“陳默。”她說,“你答應過我,回來請我吃飯。”
“我記得。”
“那你最好記住。”林溪的聲音有些哽咽,“如果你不回來,我會去陰間找你討債。”
陳默沒有回答。他掛了電話,把諾基亞裝進口袋,開始沿著公路往山上走。
公路是水泥路麵,年久失修,裂縫裏長出了野草。兩邊的山坡上種滿了果樹,有些已經掛了果,青澀的果實藏在葉子後麵,像是不敢見人的孩子。走了大約二十分鍾,公路拐了一個彎,采石場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那是一個巨大的凹陷,像是一隻巨手從山上挖走了一大塊。凹陷的內壁是灰白色的岩石,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像是被刀切開的千層餅。凹陷的底部是一個水潭,水麵呈深綠色,看不到底。采石場的周圍堆滿了廢棄的石料和生鏽的裝置,一台破碎機歪倒在路邊,傳送帶散落在地上,像是某種史前巨獸的骨架。
陳默沒有進去。他在采石場外圍找了一個隱蔽的位置,藏在一堆廢棄的石料後麵,拿出地圖,開始觀察地形。
采石場隻有一個入口,就是那條公路。兩側是陡峭的岩壁,無法攀爬。後麵是水潭,水深目測超過五米,除非會遊泳,否則無法通過。這意味著一旦進入采石場,就沒有退路——唯一的出口就是公路。
張啟山選擇這個地方,不是偶然的。他要確保陳默沒有退路,沒有支援,沒有任何意外。
陳默把地圖摺好,放進口袋。他靠在石料堆上,閉上眼睛,開始等待。
等待是最難的部分。時間像被拉長的橡皮筋,每一分鍾都變得無比漫長。陽光從頭頂慢慢移到了西邊,影子從短變長,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橙紅。風吹過山坡,果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交談著什麽。
晚上七點四十分。陳默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他把甩棍握在手裏,沒有彈出。他沿著公路,走向采石場的入口。
采石場裏很暗。太陽已經落山了,但天還沒有完全黑。天空是深藍色的,有幾顆星星已經開始閃爍。水潭的表麵反射著微弱的天光,像是一麵暗色的鏡子。廢棄的裝置在暮色中投下奇形怪狀的影子,像是某種超現實主義的雕塑。
陳默走進采石場,在中央的空地上停下來。
“張啟山。”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采石場裏回響,“我來了。”
沒有人回答。隻有風從岩壁之間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泣。
他等了幾秒鍾,又喊了一聲:“張啟山!”
這一次,有人回答了。
“你來了。”
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陳默猛地轉過身,甩棍彈出,在暮色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
張啟山站在采石場的入口處,背對著公路,麵朝陳默。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衝鋒衣,頭上沒有戴帽子,臉在暮色中看不太清楚,隻能看到一個輪廓——高顴骨,深眼窩,薄嘴唇。他的手插在口袋裏,站姿很放鬆,像是在公園裏散步時遇到了一個老朋友。
“你不應該帶那個。”張啟山看了一眼陳默手裏的甩棍,“我說過,一個人來。一個人,不帶武器。”
“你也說過我母親還活著。”陳默沒有收起甩棍,“我不相信你。”
張啟山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暮色中看起來有些詭異,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睛沒有笑。他從口袋裏抽出手,慢慢地走向陳默,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你母親在安全的地方。”他在距離陳默大約五米的地方停下來,“我可以告訴你她在哪裏,但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張啟山盯著陳默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幾乎看不到任何光芒,像是兩口枯井。
“三年前,你第一次看到鏡湖山莊案的現場照片。你看到了牆上的人影。你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研究那個姿勢,查了所有能查的資料,請教了三位心理學教授。你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個姿勢沒有意義。”
陳默沒有說話。
“你的結論是對的。”張啟山說,“那個姿勢確實沒有意義。它不是宗教符號,不是儀式動作,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化標識。它隻是我的一個習慣。我從二十歲開始,就喜歡用這個姿勢靠在牆上思考。三十年了,它變成了我的肌肉記憶。我在做每一個‘專案’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擺出這個姿勢。有時候是在現場,有時候是在回來的路上,有時候是在夢裏。”
他停頓了一下。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你不是一個罪犯。”陳默說,“你是一個病人。”
張啟山又笑了。這一次,笑容比剛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牙齒。
“病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我喜歡這個詞。我不是壞人,我隻是病了。病了很久,病得很重。我需要一個人來治好我。”
“我不是醫生。”
“你是警察。”張啟山說,“至少你曾經是。警察的職責不是治病,是抓壞人。你可以抓我,然後把我送到那些能治病的人手裏。監獄,醫院,隨便哪裏。隻要不讓我繼續在外麵遊蕩,就算是你治好了我。”
陳默握緊了甩棍。
“我母親在哪裏?”
“在城裏。”張啟山說,“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九樓,920床。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那間病房。那張照片是我讓人合成的,戒指是我讓人偷拍的。她一直在那裏,好好的,護士剛剛給她量過血壓,一切正常。”
陳默盯著張啟山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謊言的痕跡。但他什麽都看不到——那雙眼睛像是兩塊石頭,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你為什麽要騙我?”
“因為我想讓你體會一下失去一切的滋味。”張啟山說,“你追了我三年,你知道我殺了人,你知道我毀了很多人的人生。但你從來沒有感受過那種痛苦——那種當你發現你最在乎的人已經不在了的時候,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無法承受的痛。”
“你現在體會到了。”他繼續說,“雖然隻有短短的幾分鍾,但你已經體會到了。那種感覺,你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會記住是誰讓你體會到的。”
“你會記住我。”
陳默的手指在甩棍的握柄上收緊了。他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穩。他看著張啟山,看著這個毀了他三年人生、殺了至少三個人、製造了二十多起騙局、把無數人拖入恐懼和絕望的魔鬼,站在他麵前,麵帶微笑,像一個在課堂上回答問題的學生。
“你說完了?”陳默問。
張啟山點了點頭。
陳默把甩棍收起來,插回腰間。
“那該我說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張啟山隻有三米。
“三年前,你殺了周建國一家三口。你用的是什麽毒?”
“N-7型神經抑製劑。”張啟山回答得很快,像是在背誦課文,“一種實驗室合成的有機磷化合物,無色無味,通過呼吸道吸入,在體內代謝半衰期極短,死後六小時就無法檢出。我用霧化裝置通過空調係統釋放,劑量精確控製在致死量的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由死者的恐懼和應激反應來完成。”
“你從哪裏得到這種毒藥?”
“我自己合成的。”張啟山說,“我大學學的是有機化學,畢業後在一家農藥廠工作了五年。合成N-7對我來說不難。”
“劉峰在案中扮演什麽角色?”
“內應。”張啟山說,“他負責提供警隊的偵查方向、證據儲存情況和內部決策資訊。他還在你找到關鍵證據的那天晚上,在你的咖啡裏下了安眠藥,讓你在意識模糊的狀態下把真正的證物放進了碎紙機。然後他在登記簿上篡改了你的簽名時間,製造了你‘單獨進入證物室兩個小時’的假象。”
“王坤呢?”
“金主和保護傘。”張啟山說,“鏡湖山莊的地塊是他的目標,清玄閣的專案資金有一半來自他的關聯企業。他負責在政府層麵掃清障礙,確保案件不會引起上級的注意。他還在你被開除後,通過他的人脈在網路上散佈了對你不利的輿論。”
陳默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問,張啟山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答。每一個回答都清晰、準確、沒有任何猶豫,像是在念一份寫好的稿子。
“最後一個問題。”陳默說,“你為什麽選擇現在結束?”
張啟山沉默了幾秒。這是他今晚第一次沉默,第一次猶豫。
“因為我不想再做夢了。”他說,“每天晚上,我都會夢到他們。周建國、李秀蘭、周曉萌。他們在夢裏看著我,不說話,就那麽看著我。我看不到他們的臉,但我知道他們在看我。三年前,他們不說話。一年前,他們開始說話。他們說的隻有一句話——‘為什麽?’”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所以我決定不再做夢。讓這一切結束。你來結束。”
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什麽。
“抓我吧,陳默。你贏了。”
陳默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那部諾基亞手機,按下了錄音停止鍵。
“我不是警察。”他說,“我沒有權力抓你。但我有權力把這段錄音交給有權力的人。”
張啟山的雙臂緩緩放了下來。
“你不抓我?”
“有人會來抓你。”陳默說,“但不是現在,不是我。”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撥通了林溪的號碼。
“林溪。報警。青岩古鎮北山采石場。張啟山在這裏。他承認了一切,我有錄音。”
電話那頭,林溪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你沒事?”
“我沒事。”
陳默掛了電話,看著張啟山。
張啟山站在原地,雙臂垂在身體兩側,表情很平靜。但陳默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滴眼淚,在暮色中閃爍著微弱的光。
“謝謝。”張啟山說。
陳默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朝著采石場的出口走去。
走出十幾步的時候,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聲音——不是腳步聲,不是說話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嗚咽。
他沒有回頭。
他走出采石場,沿著公路往山下走。天已經完全黑了,星星在頭頂閃爍,月亮從東邊的山脊後麵升起來,灑下一片銀白色的光。公路兩邊的果樹林在月光下變成了黑色的剪影,像是有人在用墨筆在銀色的紙上畫出的圖案。
他走了大約十分鍾,身後傳來了警笛聲。聲音從山腳下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藍色的警燈在夜色中閃爍,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海洋上點燃了一盞盞燈塔。
陳默站在路邊,看著警車一輛接一輛地從他身邊駛過,駛向山上的采石場。他沒有攔車,沒有招手,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閃爍的藍光消失在公路的拐彎處。
他的手機震動了。是林溪。
“警察到了嗎?”
“到了。”陳默說,“張啟山在采石場裏,沒有反抗。他們應該已經抓住他了。”
“你呢?你在哪?”
“在山上。走路下山。”
“你沒事吧?”
陳默沉默了幾秒。他看著月光下的果樹林,看著遠處古鎮的燈火,看著天上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星星。
“沒事。”他說,“我隻是有些累。”
“回來吧。”林溪的聲音很輕,“我在這裏等你。”
陳默掛了電話,繼續往山下走。
月亮升得更高了,銀色的光鋪滿了整個山穀。遠處的古鎮像是一幅畫,安靜地躺在月光下,青瓦白牆在夜色中泛著柔和的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
他不知道的是,在采石場裏,當警察衝進去的時候,張啟山已經不在那裏了。
隻留下一把黑色的塑料椅,和椅子上的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遊戲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