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在城郊的終點站停下時,時間是上午九點四十分。
陳默走出車廂,站台上的人不多。他背著揹包,沿著指示牌走向出站口,腳步不快不慢。他沒有回頭看,但他知道有人在跟著他——從他在市中心上地鐵開始,就有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像是有人在他後頸上貼了一塊冰。他在地鐵上換過兩次車廂,那種感覺都沒有消失。
出站口外麵是一個小型的公交樞紐,幾輛中巴車停在路邊,擋風玻璃後麵豎著牌子:“青岩古鎮→”。陳默上了第一輛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透過車窗,他看到了那個跟著他的人——一個戴棒球帽、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大約三十多歲,體型偏瘦,在站台上買了一瓶水,然後上了同一輛車,坐在前排。
陳默沒有動。他從揹包裏拿出一頂灰色的棒球帽,戴在頭上,帽簷壓低,然後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麵,遮住了下巴。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中巴車開了四十分鍾。路兩邊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郊區,從郊區變成了田野,從田野變成了丘陵。青岩古鎮坐落在兩座小山之間的穀地裏,遠遠看去,青瓦白牆的建築層層疊疊地鋪在山坡上,像是一片被時光凝固的雲。
車子在古鎮的遊客中心門口停下。陳默下車的時候,那個戴棒球帽的男人已經不見了。他掃了一眼停車場和遊客中心的大廳,沒有看到那個人的身影。消失了,或者在某個地方藏了起來。
陳默沒有去找。他走進遊客中心,在服務台拿了一張古鎮的地圖,然後從側門出去,走進了古鎮的街道。
白天的青岩古鎮和夜晚完全不同。石板路上擠滿了遊客,兩旁的店鋪裏傳出各種叫賣聲——鹵豬腳、玫瑰糖、苗族銀飾、蠟染布。空氣裏混合著食物的香味和商業化的喧囂。如果不是知道張啟山藏在這座古鎮的某個角落裏,陳默幾乎以為自己隻是來旅遊的。
他沿著主街走了大約十分鍾,在一家賣鹵豬腳的店門口停下來,要了一份打包。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手腳麻利地切著豬腳,嘴裏不停地和旁邊的遊客聊天。
“老闆娘。”陳默把一張五十塊錢遞過去,“附近有沒有便宜點的民宿?不住酒店,要安靜一點的。”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大概覺得他不像壞人,指了指街對麵的一條巷子:“往裏走五十米,有一家‘老張家客棧’,我親戚開的。平時沒什麽人住,便宜。你跟他說是賣豬腳的王姐介紹的,他給你打八折。”
陳默道了謝,拿著鹵豬腳,走進了那條巷子。
巷子很窄,隻能並排走兩個人。兩邊的牆壁上爬滿了爬山虎,陽光從頭頂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細碎的光斑。老張家客棧在巷子的中段,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麵刻著四個字,漆已經脫落了大半,隻能勉強認出“張家”兩個字。
他推門進去。大堂不大,隻有一張櫃台和兩把藤椅。櫃台後麵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聽到門響,老頭抬起頭,摘下眼鏡。
“住店?”
“嗯。王姐介紹的。”
老頭的表情鬆動了一些,從抽屜裏拿出一把鑰匙:“二樓,最裏麵那間,一天八十。先交錢,不用登記。”
陳默付了三百塊,拿了鑰匙,上了樓。房間不大,但幹淨,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和一扇窗戶。窗戶正對著後麵的小巷,巷子的盡頭是一麵高牆,牆上爬滿了藤蔓。
他放下揹包,開啟鹵豬腳的包裝,坐在桌前吃了起來。味道不錯,比他預想的要好。他一邊吃,一邊在桌上攤開古鎮的地圖,用紅筆在上麵標注了幾個位置——後街28號,阿昆死的地方;牌坊,張啟山拍照片的地方;遊客服務中心,古鎮的製高點;還有古鎮外圍的幾個出入口。
他需要找到一個規律。張啟山每次留下線索,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喜歡站在高處,或者從高處俯瞰。明湖小區的監控截圖是在五樓走廊拍的,母親病房的監控畫麵是在九樓走廊拍的,青岩古鎮的照片是在三樓屋頂拍的。他喜歡居高臨下,喜歡從一個能掌控全域性的視角來觀察。
那麽,在青岩古鎮,他的“視角”會在哪裏?
陳默把地圖翻過來,背麵是古鎮的俯瞰圖。古鎮建在一個緩坡上,南低北高,最高的建築是北麵山坡上的一座古塔,塔高五層,是古鎮的製高點。從塔頂可以俯瞰整個古鎮的全貌,甚至可以看清楚每一條巷子的走向。
古塔。那就是張啟山可能選擇的位置。
陳默把地圖摺好,塞進口袋,拿起甩棍,出了門。下樓的時候,櫃台後麵的老頭已經不在那裏了,大堂裏空無一人,隻有一張報紙攤在櫃台上,風吹過,紙頁嘩嘩作響。
他走出客棧,沿著巷子往北走。越往北,遊客越少,街道也越窄。兩旁的建築從商鋪變成了民居,門窗緊閉,偶爾能看到幾個老人在門口曬太陽。石板路變得不平整了,有些地方長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走了大約十五分鍾,古塔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塔是磚石結構的,外牆上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裏麵的青磚。塔的底層有一扇木門,門虛掩著,門板上貼著一張告示:“文物維修,暫停開放。”落款日期是三個月前。
陳默推開門,走了進去。
塔內很暗,隻有從門和牆壁裂縫裏透進來的幾縷光線。底層是一個八角形的空間,中央有一座石製的基座,上麵原本應該供奉著什麽,現在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台麵。通往二樓的樓梯是旋轉的石階,窄得隻能容一個人通過。
他踩著石階往上走。腳步聲在塔內回響,每走一步,聲音就被放大一次,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他。
二樓。空。三樓。空。四樓。空。
五樓。
陳默踏上最後一階石階的時候,先停下來,側耳傾聽。樓上沒有任何聲音。他慢慢探出頭,掃視了一圈五樓的空間。
五樓是一個開放式的平台,四麵都有拱形的窗戶,可以看到古鎮的全貌。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平台的中央,放著一把椅子。
黑色塑料椅。和他的那把一模一樣。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真人,是一個假人。商場裏用來展示衣服的那種塑料模特,穿著深色的衣服,頭上套著黑色的頭套,雙手被綁在椅背後。和他在後街28號看到的那個假人,一模一樣。
陳默走過去,檢查了假人。假人的身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四個字:“替身遊戲。”和上次看到的一樣。但紙條的背麵還有一行小字:“你不是在找我。我在找你。”
他在找我?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猛地轉過身,麵向樓梯的方向。
樓梯口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黑色的頭套,隻露出兩隻眼睛。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另一尊雕塑。他的右手拿著一把匕首,刀刃在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線中反射著冷白色的光。
陳默的手按在了甩棍上,但沒有彈出來。
“張啟山?”他問。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慢慢地摘下頭套,露出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陳默從沒見過、但又無比熟悉的臉。四十多歲,麵板黝黑,顴骨很高,眼窩深陷,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下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裏沒有光,像是兩口枯井。
“陳默。”他說,聲音低沉而沙啞,“你終於來了。”
這不是張啟山的聲音。陳預設得張啟山的聲音——從電話裏、從監控錄影裏、從地下室的磚牆後麵。這個聲音和張啟山的聲音完全不同。這個聲音更年輕,更粗糙,帶著一種未經修飾的野性。
“你是誰?”
“我叫阿強。”那個人說,“清玄閣技術部。你應該在方遠山的資料裏見過我的名字。”
陳默的大腦飛速運轉。阿強,清玄閣技術部,負責“白衣人影”專案的實施。方遠山的資料裏有這個名字,但沒有照片。
“張啟山呢?”
“他不在這裏。”阿強說,“他在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但他讓我在這裏等你。他說你會來。”
“他讓你來幹什麽?”
阿強把匕首換到左手,右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扔在地上。信封滑過地麵,停在陳默的腳邊。
“他讓我把這個給你。”
陳默沒有彎腰去撿。他的目光一直鎖定在阿強的身上——那個人的站姿很放鬆,匕首握在左手裏,右手插在口袋裏。他沒有攻擊的姿態,甚至沒有緊張的表情。他像是在完成一件日常的工作,送貨、遞信、然後離開。
“你不怕我報警?”
阿強笑了。那個笑容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釋然。
“報警?”他說,“你以為警察能管得了張啟山?他在這個城市裏活了這麽多年,殺了那麽多人,有誰抓住他了?警察裏都有他的人,你報警有什麽用?”
陳默沉默了。
阿強說的對。劉峰是刑偵隊隊長,吳建國是資深法醫,王坤是副市長。張啟山在係統裏安插了三顆棋子,分佈在不同的位置,互相掩護,互相支撐。報警,就等於通知劉峰。通知劉峰,就等於通知張啟山。
“你把信給我,然後呢?”
“然後我就走了。”阿強說,“張啟山說,如果你不殺我,我就安全了。如果你殺了我,你也會安全——但你的安全,是在監獄裏。”
陳默的手指在甩棍的開關上停留了一秒。然後他鬆開了。
“你走吧。”
阿強看著他,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外。他點了點頭,把匕首收進腰間的刀鞘,轉身走下樓梯。腳步聲在塔內回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風聲中。
陳默彎腰撿起地上的信封,開啟。
裏麵是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個房間,房間裏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身上蓋著白布,隻露出一隻手。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
陳預設得那枚戒指。那是他母親的戒指。母親從二十歲開始戴,戴了四十多年,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
“你母親在我這裏。來後街28號。一個人來。如果我在你身邊看到第二個人,你母親會比阿昆死得更快。”
陳默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無法壓製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憤怒。
他攥著那張照片,站在古塔的五樓平台上,風從他的耳邊呼嘯而過。遠處的古鎮在陽光下安靜地躺著,遊客的喧嘩聲從山腳下隱隱傳來,一切都那麽平靜,那麽平常。
但在這個平靜的古鎮的某個角落裏,他的母親正被綁在一張床上,頭上套著頭套,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她的兒子正在趕來救她的路上。
陳默把照片裝進口袋,從揹包裏拿出那部諾基亞手機,撥通了唯一的聯係人。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張啟山。”陳默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秒的海麵,“我母親在哪裏?”
“後街28號。”張啟山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你來找過阿昆的那棟房子。你知道在哪裏。但你要記住——一個人來。如果我看到任何其他人,哪怕是一隻不屬於你的眼睛,你母親就會死。”
“你答應過不殺人的。”
“我不殺。”張啟山說,“但有些事,會‘自然發生’。你母親的年紀大了,心髒不好。如果她在驚嚇中出了什麽意外,那不是我的錯。”
電話結束通話了。
陳默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走下樓梯。他的腳步很快,但很穩。每下一層,他的心跳就加速一分。從五樓到一樓,他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座山上往下墜,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衝出古塔,衝進小巷,朝著後街的方向奔跑。石板路在腳下飛掠而過,兩旁的牆壁和門窗變成了一道模糊的灰色帶。他跑過了一個又一個巷口,繞過了一群又一群的遊客,有人在他身後喊“小心”,有人罵他“趕著投胎”,他都沒有聽到。
他隻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是有人在用錘子敲他的胸腔。
後街。他來過一次。那條窄得隻能並排走兩個人的巷子,兩旁的建築老舊得像是隨時會倒塌。28號,那棟兩進的四合院,大門緊閉,門環生鏽。
他跑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喘著粗氣。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滴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然後伸手去推門。
門沒有鎖。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的雜草比上次來的時候更高了,有些已經長到了半人高。正房的門開著,門口的地麵上有一串腳印,新鮮的血跡在青磚上拖出了一條暗紅色的線。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衝進正房,衝進那間他上次找到阿昆的房間。
房間裏沒有人。隻有一把椅子,倒在地上。椅子上有繩子,繩子上有血。地上有一攤血,還沒有完全凝固,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暗紅色的光。血泊旁邊,有一個白色的信封。
陳默蹲下來,撿起信封。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幾乎撕不開封口。
他抽出裏麵的東西。
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白布。和之前那張照片同一個場景,同一個角度,但有一個不同——
白布被掀開了一角,露出了那個人的臉。
是母親。她的眼睛閉著,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她看起來像是在睡覺,但陳默知道那不是睡覺。他見過太多的死亡,他知道一個人活著和死去的區別。那種區別不在臉上,不在麵板的顏色,不在嘴唇的幹濕——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靈魂,像是氣息,像是某種隻有活著的人纔有的光芒。
母親臉上的那種光芒,消失了。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
“我說過,有些事會‘自然發生’。你來得太晚了。”
陳默跪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一分鍾,十分鍾,一個小時。他不知道。時間在他的感知裏失去了意義,隻剩下那張照片,那張臉,那行字,在他的視網膜上反複灼燒,像是有人用烙鐵在他的眼睛上印下了這些畫麵。
他的手機震動了。
他機械地拿出來,看到螢幕上顯示的是一條訊息。發件人是那個虛擬號碼,內容隻有一句話:
“你現在知道失去一切的滋味了。接下來,該我了。”
陳默盯著這行字,慢慢地站起來。
他的眼睛裏沒有淚水。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手不再發抖。他的心跳恢複了平穩,平穩得像是某種精密儀器在運轉。
他把照片裝進口袋,把手機放好,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他沒有再看那攤血。他沒有再看那把倒地的椅子。他隻是在走出院子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很藍。藍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