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廢棄工廠的門口停下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三十五分。
工廠的大門是一扇生鏽的鐵柵欄,半開著,門軸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鐵鏽,顯然很久沒有人來過。院子裏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夜風吹過,草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草叢裏蠕動。廠房的窗戶大多碎了,黑洞洞的視窗像是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來者。
陳默付了車費,讓司機在門口等他十分鍾。司機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片荒草叢生的院子,搖了搖頭:“兄弟,這地方我不等。你最多半個小時不出來,我就報警。”
陳默沒有多說什麽,推開車門,走進了院子。
他開啟手電,光束切開黑暗,照亮了雜草叢生的地麵。地上有新鮮的腳印——不是他的,是另一個人的。腳印從大門延伸到廠房門口,然後又折返回來,在門口繞了一個圈,朝廠房側麵去了。腳印的尺碼大約42碼,鞋底花紋是登山鞋的深齒紋。
方遠山的鞋。
陳默沿著腳印走,到了廠房側麵的一扇小門前。門是虛掩著的,門縫裏透出一股黴味和鐵鏽味。他推開門,手電的光照進去,裏麵是一個狹長的房間,像是工廠的配電室。牆上掛著幾個老式的電閘箱,地上散落著廢棄的電線和絕緣膠帶。
房間的角落裏,蹲著一個人。
方遠山。
他背靠著牆壁,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膝蓋裏,整個人縮成一團。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像是在忍受某種巨大的恐懼或者寒冷。
陳默走過去,蹲下來,用手電照了照他的臉。方遠山抬起頭,眼睛裏滿是血絲,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方遠山。”陳默的聲音很平靜,“是我,陳默。林溪讓我來的。”
方遠山盯著他看了幾秒鍾,然後忽然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陳默的手腕。他的手冰涼,力氣卻大得驚人,指甲幾乎嵌進了陳默的麵板。
“他來過。”方遠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張啟山來過這裏。”
“什麽時候?”
“半個小時前。我到這裏的時候,他就在裏麵。他坐在那個椅子上——”方遠山指了指房間盡頭的一把破舊轉椅,“——背對著門。我以為這裏沒人,我推門進來,椅子轉過來,他就坐在那裏,看著我。”
方遠山的聲音開始發抖,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了喉嚨裏。
“他說了什麽?”
“他說——‘方遠山,我知道你會來這裏。這是你和我第一次見麵的地方,你還記得嗎?’”方遠山的眼淚流了下來,“他說對了。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地方。七年前,他在這裏麵試我,讓我加入清玄閣。他記得。他什麽都記得。”
“然後呢?”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方遠山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像是在確認那個地方還在,“他說——‘我不會殺你。因為殺了你,就沒人給陳默帶話了。’”
陳默的手指收緊了。
“他說了什麽話?”
方遠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積攢勇氣。然後他一字一頓地說:“他說——‘告訴陳默,明湖小區的事隻是開胃菜。真正的主菜,在青岩古鎮。如果他能在三天之內找到我,我就告訴他鏡湖山莊的真相。如果他找不到,我就再殺一個人。’”
陳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三天。青岩古鎮。再殺一個人。
這是張啟山的遊戲規則——他給出線索,設定時限,然後等著陳默來追。如果他追上了,就給出一點真相;如果追不上,就用人命來懲罰他的遲鈍。
“他還說了什麽?”
方遠山搖了搖頭:“他就說了這些。然後他從那扇門走了。”他指了指配電室另一側的一扇小門,門外是一條窄巷子,通向工廠的後方。
陳默站起來,走到那扇小門前,用手電照了照外麵的地麵。地麵上有新鮮的腳印,和他在明湖小區五號樓地下室看到的鞋印紋路一致——張啟山的鞋。
他回到方遠山身邊,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方遠山,你手裏還有沒有沒給我們的資料?任何東西都行。”
方遠山想了想,從夾克內側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遞給陳默:“這是我離開清玄閣之前,從張啟山的個人電腦裏拷貝的。裏麵有一些他的私人檔案,包括他和王坤的往來郵件。我之前不敢拿出來,因為這是偷的,如果他知道了……”
“他已經知道了。”陳默接過U盤,“你活到現在,就是因為他想讓你活著給我帶話。你安全了,至少今晚。”
他扶著方遠山站起來,兩個人一起走出了配電室,穿過雜草叢生的院子,回到了工廠門口。計程車還停在那裏,司機看到兩個人出來,明顯鬆了一口氣。
“上車。”陳默拉開車門,把方遠山推進後座,自己坐進了副駕駛。
“去哪?”司機問。
陳默報了一個地址——林溪的倉庫。方遠山現在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他自己的出租屋,而是林溪那個沒有網路、沒有坐標、連外賣都不送的工作室。
車子駛離廢棄工廠,匯入主路。陳默拿出手機,給林溪打了電話。
“方遠山找到了。他沒事。張啟山見過他了,讓他帶話——三天之內,在青岩古鎮找到他,否則他會再殺一個人。”
電話那頭,林溪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已經把報道發出去了。”
“什麽報道?”
“明湖小區的。我寫完了,發了。在你去找方遠山的時候。”
陳默愣了一下。他開啟手機上的新聞客戶端,林溪的公眾號“深一度”的最新文章已經置頂,標題是——
《“鬼樓”背後的真相:一個開發商的鬧鬼生意》。
他點開文章,快速瀏覽了一遍。林溪的筆鋒比平時更加鋒利,開篇就用了一個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段落: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嗎?如果你住在明湖小區,你可能會信。彈珠聲、白衣人影、穿牆的小孩——這些靈異現象在過去半年裏,把兩千多人的小區變成了空城。但我要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沒有鬼。隻有一個叫‘仁心地產’的開發商,和一群穿著反光布、操控鋼珠、躲在暗處播放哭聲的人。”
文章分為五個部分。第一部分詳細描述了明湖小區的“靈異現象”和陳默在直播中當場揭穿的過程,附上了鋼珠牽引係統的照片、無線麥克風的實物圖和白衣人影的反光布測試視訊截圖。第二部分梳理了這些“靈異事件”的時間線與仁心地產的拆遷計劃之間的重合關係,用圖表形式展示了“鬧鬼”與“房價下跌”之間的因果關係。第三部分曝光了趙立偉與網紅“神運算元老李”之間的資金往來記錄,以及老李為601室租賃合同做擔保的證據。第四部分引用了方遠山提供的清玄閣內部培訓手冊的內容,揭示了“靈異事件標準化實施流程”的完整產業鏈。第五部分是林溪的評論,她寫道:
“這不是一起孤立的‘裝神弄鬼’事件。這是一條完整的灰色產業鏈——有人負責製造恐慌,有人負責壓低房價,有人負責輿論擴散,有人負責掩蓋真相。而這條產業鏈的終點,永遠是那些沒有能力對抗資本和權力的普通人。明湖小區的老人們,在黑暗中聽著彈珠聲,在樓道裏看著白衣人影,在恐懼中度過了無數個夜晚。他們不知道,那些讓他們害怕的東西,不是鬼,是人。”
文章的最後,林溪附上了趙立偉、孫鵬、老李等人的照片和聯係方式,以及一句加粗的話:“如果你知道更多關於仁心地產或者清玄閣的內幕,請聯係我。匿名,保密的。”
陳默看完了整篇文章,放下手機,靠在座椅上。
“反響怎麽樣?”他問。
林溪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的興奮:“發出去三個小時,閱讀量已經破百萬了。轉發了四萬多條,評論八千多條。主流媒體開始轉載了。市政府的輿情監控係統應該已經抓取到了這條資訊,最遲明天早上,趙立偉就會被約談。”
“他不會輕易認的。”
“他不需要認。”林溪說,“輿論已經定了性。就算最後查不出他的刑事責任,他的名聲也完了。仁心地產的股價明天開盤就會跌,他的老闆會把他推出來當替罪羊。”
陳默沒有說話。他知道林溪說得對——輿論是一把雙刃劍,它可以摧毀一個人的名譽,但很難把他送進監獄。真正的定罪,需要證據,需要司法程式,需要有人願意在法庭上作證。
而張啟山,恰恰是那個可以把這一切串聯起來的人。
車子在林溪的倉庫門口停下。陳默扶著方遠山下了車,敲了三長兩短的暗號,卷簾門從裏麵開啟了。林溪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是她的文章後台資料——數字還在瘋狂地跳動。
“進去吧。”林溪側身讓開,看著方遠山,“你沒事吧?”
方遠山搖了搖頭,走進倉庫,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比在工廠的時候好了一些。林溪給他倒了一杯熱水,他雙手捧著,杯子在手裏微微顫抖。
陳默把方遠山給他的U盤插進電腦,開啟。U盤裏有兩個資料夾,一個叫“郵件”,一個叫“合同”。他先開啟“郵件”資料夾,裏麵是十幾封郵件的截圖,發件人和收件人都是英文名字——顯然是張啟山和某些人的海外郵箱。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最上麵一封郵件的日期是三年前,發件人是“kunlun@.”,收件人是“zhangqishan@.”。郵件的主題是“鏡湖山莊專案後續處理”,正文隻有一句話:“屍體處理幹淨,錢已到賬。王。”
王。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王坤。
他往下翻,看到了一封更早的郵件,日期是鏡湖山莊案發前一個月。發件人是“liu@.”——一個國內的郵箱,使用者名稱是“liufeng”。郵件的主題是“內部進度報告”,正文寫著:“證物室許可權已拿到。案發後我會處理。你放心。”
劉峰。
陳默盯著這封郵件,手指按在滑鼠上,一動不動。
鐵證。張啟山電腦裏的郵件截圖,是劉峰與張啟山勾結的直接證據。發件人的郵箱地址雖然不能直接證明是劉峰本人,但結合阿昆的日記、王建國的警告、倉庫的錄影,已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他看了一眼郵件的截圖時間——是方遠山用手機拍下的,不是原始檔案,但清晰度足夠。林溪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劉峰的?”
“是。”陳默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麵壓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你要怎麽辦?”
陳默沒有回答。他拿出手機,翻到王建國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簡訊:“王叔,我拿到了劉峰與張啟山勾結的直接證據。郵件的截圖。我需要您的幫助,把這些證據遞到紀委。”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傳送。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知道,一旦發出這條簡訊,就意味著他正式與劉峰——他曾經的兄弟、戰友、同寢室的上下鋪——徹底決裂。意味著劉峰會被調查、被停職、被審訊、被定罪。意味著那個在警校幫他打飯、揹他去醫院的劉峰,將永遠消失。
他按下了傳送鍵。
然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林溪的公眾號後台又收到了一個新的訊息。不是評論,不是私信,而是一條匿名投稿。投稿人沒有留下姓名,隻發來了一段視訊。
林溪點開視訊,畫麵裏是一間辦公室,裝修很豪華,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牆上的字畫。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人,穿著深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陳預設出了那個人——王坤,副市長。
視訊的拍攝角度是從辦公室的一角,可能是隱藏攝像頭或者手機偷拍。畫麵中,王坤正在打電話,聲音清晰可辨: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那個姓陳的不要動。他在網上有影響力,你動了他,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們幹的。讓他查,他查不到什麽的。張啟山那邊你盯緊點,不要再出阿昆那種事。”
電話那頭說了什麽,王坤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說什麽?阿昆死了?誰幹的?”他沉默了幾秒鍾,然後猛地一拍桌子,“張啟山這個瘋子!我跟他說過多少次,不要在國內動手!他是不是不想活了?”
他又聽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冰冷:“算了,既然已經死了,就處理幹淨。他的屍體不能被人發現。還有那個姓陳的,你給我盯死了,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視訊到這裏就結束了。
林溪看著陳默,陳默看著螢幕上的定格畫麵——王坤的臉定格在憤怒和恐懼交織的表情上,嘴巴半張著,像是在喊什麽。
“這個視訊是誰發的?”陳默問。
林溪查了一下投稿人的資訊——匿名,沒有註冊,IP地址經過多層代理,無法追蹤。
“不知道。”她說,“但能拍到王坤在辦公室裏說這些話的人,一定是他的身邊人。可能是秘書,可能是保鏢,可能是任何一個能進入他辦公室的人。”
“動機呢?”
“可能是想借刀殺人。也可能是良心發現。”
陳默把視訊儲存了下來。加上這封郵件,他手裏現在有三樣東西——劉峰與張啟山的郵件截圖、王坤的電話錄音、倉庫的監控錄影。每一樣單獨拿出來都不夠致命,但放在一起,就是一顆炸彈。
他看了一眼時間。淩晨零點十七分。
距離張啟山給的三天時限,還剩下不到七十二小時。
他的手機震動了。不是簡訊,不是電話,而是林溪公眾號後台的一條新訊息。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ID,訊息隻有一張圖片。
陳默點開,圖片載入了幾秒鍾。
那是一張照片,拍攝的是一個房間的室內。房間很暗,隻有一束光從窗戶外麵照進來,照亮了房間中央的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雙手被綁在身後,頭上套著一個黑色的頭套。
陳預設出了那把椅子。那是他工作室裏唯一的一把椅子。他從宜家買的,黑色塑料的,靠背有一道裂痕。
照片的底部,附著一行小字:
“你還有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