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茶館在一個不起眼的巷子深處。
說是茶館,其實就是一間老舊的平房,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上麵寫著“清風茶舍”四個字。老闆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泡了一輩子茶,不關心茶葉的產地和年份,隻關心水溫和火候。茶館的常客大多是附近的老街坊,早上來喝一壺茶,聊幾句家常,坐到中午才散。
這裏沒有監控,沒有服務員,沒有掃碼點餐。隻有茶香和沉默。
陳默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五十八分。茶館裏隻有一桌客人,兩個老人在角落裏下象棋,安靜得隻聽得見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老闆坐在櫃台後麵打盹,花白腦袋一點一點的。
王建國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壺鐵觀音和兩個茶杯。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發比三年前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一樣的銳利,像兩把藏在刀鞘裏的匕首。
陳默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王建國沒有看他,而是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水從壺嘴裏流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蘭花香。
“瘦了。”王建國說,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王叔,您也老了。”
王建國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裏有很多東西——心疼、愧疚、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他盯著陳默看了幾秒鍾,然後從腳邊拿起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
裏麵是三個牛皮紙檔案盒,盒子的側麵貼著標簽:“鏡湖山莊3號別墅滅門案·原始案卷·封存。”
“這是我能帶出來的全部。”王建國把檔案盒一個一個地拿出來,擺在桌上,“原件,不是影印件。你隻有兩個小時。下午五點之前,我必須還回去。”
陳默伸手去拿第一個檔案盒,王建國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小默。”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到,“在你看這些東西之前,我要跟你說幾句話。”
陳默看著他的眼睛,等著。
“第一,這個案子的檔案,在我去調閱之前,已經被人翻過了。出庫記錄顯示,最近三個月內,有兩個人調閱過這份案卷。一個是劉峰,調閱了兩次。另一個是你。”
陳默的眉頭皺了起來:“我?我沒有調閱過。”
“我知道。”王建國說,“所以有人用你的名義調閱了。檔案室的借閱登記簿上,簽的是你的名字。筆跡很像,但不是你的。”
陳默的手指微微收緊。有人偽造了他的簽名,調閱了鏡湖山莊案的原始案卷。這個人要麽是劉峰,要麽是劉峰安排的人。目的很明確——看看陳默有沒有在案捲上留下什麽痕跡,或者看看案卷裏有沒有指向他們的線索。
“第二。”王建國繼續說,“你當年被開除,不是因為證據被銷毀。那隻是一個藉口。真正的原因,是你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什麽?”
王建國沒有直接回答。他鬆開手,示意陳默自己看。
陳默開啟第一個檔案盒。裏麵是按時間順序排列的詢問筆錄、現場勘查記錄、物證清單和照片。他快速翻過那些他已經看過無數遍的材料,翻到最後幾頁。
那裏有一份手寫的備忘錄,紙張已經泛黃,字跡有些模糊。備忘錄的標題是“關於鏡湖山莊案偵查方向的建議”,落款是一個他熟悉的名字——劉峰。
陳默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劉峰在備忘錄裏寫道:“目前偵查方向集中於‘外部人員入室行凶’,但現場缺乏外來侵入痕跡,且死者體內未檢出常規毒物,不排除超自然因素介入的可能性。建議邀請民俗學專家參與案件分析,從‘非傳統’角度拓展偵查思路。”
超自然因素。
陳默盯著這四個字,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爬上來。一個刑警隊的骨幹,在重大命案的偵查備忘錄裏,白紙黑字地寫下了“超自然因素”這個詞。這不是在分析案情,這是在為某個結論鋪路——為那個“看到鬼魂作案”的證人鋪路,為張啟山的出現鋪路,為案件以“無法解釋”為由擱置鋪路。
“這份備忘錄,劉峰是什麽時候提交的?”陳默問。
“案發後第十天。”王建國說,“你當時在外地追查一條線索,不知道這件事。等你回來的時候,專案組已經決定邀請張啟山作為‘民俗學顧問’參與案件分析。你在會議上反對這個決定,但沒有人支援你。”
陳預設得那次會議。他在會上說“這是謀殺,不是靈異事件”,語氣很激動,甚至拍了桌子。會後,劉峰來找他,勸他“不要跟領導對著幹”,還說“請個顧問而已,又不影響我們正常偵查”。
他沒有想到,那個“顧問”,就是凶手本人。
陳默繼續翻案卷。在詢問筆錄那一部分,他找到了方遠山的筆錄——和他在阿昆筆記本裏看到的一樣,方遠山當時是以“小區保安”的身份被詢問的。筆錄的內容很簡單:案發當晚,他在小區巡邏,沒有發現異常情況。
但陳默注意到一個細節:筆錄的最後一頁,有一行被修正液塗掉的字。修正液已經幹裂了,露出下麵隱約的字跡。
他用指甲輕輕颳了刮修正液,下麵的字露了出來:“詢問物件自稱‘保安’,但經核實,該小區物業無此人記錄。”
這句話被人塗掉了。
被誰塗掉的?為什麽塗掉?
陳默把筆錄拿給王建國看。王建國接過,眯著眼睛看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這不是正式修改。這是有人後來在原件上動手腳的。你看修正液的顏色和紙張的老化程度不一致——修正液是最近才塗上去的,最多不超過半年。”
最近半年內,有人進入檔案室,在原始案捲上塗改了關鍵資訊。
而能進入檔案室、接觸到原始案卷的人,隻有內部人員。
劉峰。
陳默把筆錄放回檔案盒,深吸了一口氣。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把所有的碎片拚在一起——劉峰在案發前一週去找過張啟山,劉峰在案發後第十天提交了建議引入“民俗學專家”的備忘錄,劉峰在最近半年內調閱了案卷並在原件上塗改了方遠山的身份資訊,劉峰在明湖小區的倉庫外與陌生男子接頭……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每一個環節都指向同一個人。
“王叔。”陳默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您覺得劉峰為什麽要做這些事?”
王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動作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氣。
“錢。”他說,“劉峰的母親三年前查出了癌症,治療費用很高。他的工資不夠,借了不少外債。後來他母親的病突然好了——不是治好了,是有人出錢送到國外去治了。那筆錢的來源,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
“兩百萬。”陳默說。
王建國看了他一眼:“你怎麽知道?”
“張啟山告訴我的。他說劉峰的忠誠,隻值兩百萬。”
王建國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茶杯邊緣一圈一圈地轉著,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小默。”他終於開口了,“我今天叫你來,不隻是為了給你看這些案卷。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麽事?”
“劉峰知道你最近在查什麽。他昨天來找我,問我有沒有跟你聯係。我說沒有。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鍾,然後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什麽話?”
“他說——‘師父,您年紀大了,有些事就不要摻和了。陳默已經不是咱們係統裏的人了,您護著他,對誰都沒好處。’”
陳默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在威脅您。”
“他不是在威脅我。”王建國搖了搖頭,“他是在試探我。他想知道我對這件事的態度。如果我表現出一點猶豫,他就會把我當成敵人。”
“那您怎麽回答的?”
王建國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苦澀的笑:“我說——‘劉峰,我當了三十多年警察,什麽人沒見過?你最好祈禱你自己沒問題。’”
陳默沉默了幾秒鍾。然後他站起來,把三個檔案盒整理好,推回王建國麵前。
“王叔,這些東西您帶回去吧。我看完了。”
王建國愣了一下:“你看完了?才半個多小時。”
“重要的部分看完了。”陳默說,“剩下的,我已經記住了。”
這不是假話。陳默的大腦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記憶能力——他不需要反複閱讀,隻需要看一遍,就能把關鍵資訊刻進腦子裏。那些筆錄的編號、日期、簽名、修改痕跡,都已經儲存在了他的記憶庫裏。
王建國把檔案盒裝回公文包,拉上拉鏈。他站起來,看著陳默,眼神裏有一種父親送兒子上戰場時的不捨。
“小默,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不要一個人扛。我知道你不信任係統裏的人,但係統裏不全是壞人。有些人,隻是還沒找到機會做好事。如果你拿到了確鑿的證據,來找我。我雖然快退休了,但還有些人脈,有些渠道,可以把證據遞到該遞的地方去。”
陳默看著師父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謊言,沒有算計,隻有一種三十多年警齡沉澱下來的、沉甸甸的責任感。
“我答應您。”陳默說。
王建國點了點頭,拎著公文包,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讓陳默脊背發涼的話:
“還有一件事。你母親住的那個醫院,最近有一個護士被調走了。她是在你母親病房那個白大褂出現的第二天被調走的,理由是‘個人原因’。那個護士的名字叫趙小敏。我查了一下,她是劉峰的表妹。”
門關上了。
陳默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茶館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角落裏的兩個老人還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老闆還在打盹,腦袋垂得更低了。
劉峰的表妹,在他母親病房那個白大褂出現的第二天,被調走了。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劉峰知道張啟山去過醫院。意味著劉峰在幫張啟山清理痕跡。意味著——劉峰和張啟山之間的關聯,比陳默想象的更深。
陳默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二十塊錢,壓在茶杯下麵。然後他走出茶館,走進巷子裏。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拿出手機,給林溪發了一條訊息:
“幫我查一個人。趙小敏,護士,原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九樓。現在不知道調到哪裏去了。查她的去向,以及她和劉峰的關係。”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騎上共享單車,朝城北的方向騎去。
他要去找方遠山。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確認一件事——劉峰到底知不知道他今天和王建國見了麵。
他騎到一條小巷的拐角處,停下來,假裝係鞋帶。蹲下來的時候,他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後。
五十米外,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正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手裏拿著一份報紙,眼睛卻不在報紙上。
從茶館出來的時候,陳默就注意到這個人了。他在茶館對麵的早餐店門口站了至少半個小時,不吃東西,不買東西,隻是站著。陳默出來之後,他收起報紙,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
不是劉峰的人。劉峰的人不會這麽業餘。
是張啟山的人。
張啟山知道他在哪裏。張啟山一直都知道。
陳默站起來,繼續騎車。他沒有加速,沒有變道,甚至沒有回頭看。他隻是在騎到下一條街的時候,拐進了一個菜市場。
菜市場裏人聲鼎沸,攤位一個挨著一個,買菜的大媽和賣菜的小販擠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魚腥味和蔬菜的清香。陳默推著自行車穿行在人群中,七拐八拐,從一個賣豬肉的攤位後麵穿過去,進了菜市場的後門。
後門是一條窄巷子,巷子的另一頭通向一條大馬路。
他騎上車,加速,匯入車流。
後視鏡裏,那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沒有跟上來。
但陳默知道,他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看著他。
因為他手機裏有一條新訊息,發件人是那個虛擬號碼:
“和王建國聊得愉快嗎?”
陳默盯著那行字,手指握緊了車把。
張啟山連這個都知道。
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茶館裏有他的眼線?還是王建國的手機被監聽了?還是——
還是劉峰告訴他的?
陳默把手機放回口袋,加快騎行的速度。
他必須在張啟山動手之前,找到方遠山。
因為方遠山,可能是最後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