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隻睡了不到兩個小時。
六點十五分，他被手機鬧鍾叫醒。行軍床上的被單被他攥出了一片褶皺，手心裏全是汗。他做了一個夢，夢裏阿昆還活著，坐在那把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走過去，但腳下像是被釘住了，怎麽也動不了。
然後鬧鍾響了。
他坐起來，用力搓了搓臉，去洗手間衝了個冷水澡。冰水澆在頭上的瞬間，夢境殘留的陰影像被衝刷掉了一層，但那種揮之不去的沉重感依然壓在他的胸腔裏。
他擦幹頭發，換了一件幹淨的黑色衛衣，從冰箱裏拿出一瓶礦泉水，一口氣喝掉了大半瓶。然後他坐在桌前，開啟手機，看到林溪在淩晨四點發來的訊息。
“方遠山暫時安全。他住在城北一個城中村裏，租的房子很隱蔽，用的是假名字。我通過他手機的最後定位確認了他的位置，但我不敢直接聯係他，怕他的手機被監聽。我在他住處對麵的樓頂安裝了一個攝像頭，正在實時監控。目前沒有發現可疑人員靠近。”
陳默回複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撥通了周明的電話。
周明是他在離開警隊後少數幾個保持聯係的人之一。前法醫，四十二歲，因為不肯在一份屍檢報告上簽字而被醫院辭退——那份報告涉及一起醫療糾紛，死者的死亡原因明顯是麻醉意外，但醫院方麵希望他寫成“患者自身基礎疾病導致”。他拒絕了，然後被掃地出門。
現在周明在一傢俬人鑒定機構工作，做親子鑒定和傷殘鑒定，偶爾接一些刑事案件的微量物證分析私活。他的實驗室在一棟老舊居民樓的地下室裏，裝置簡陋但齊全，最重要的是——他不問來路，不留記錄，隻看證據。
電話響了四聲，接了。
“周明，是我。”
“陳默？”周明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他媽知道現在幾點嗎？”
“六點二十。我有急事。鏡湖山莊案的屍檢報告，你還有備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秒鍾。然後周明的聲音變得清醒了，語速也快了起來：“你來我實驗室，七點。我找找。”
“七點見。”
陳默掛了電話，把昨晚整理好的材料裝進一個防水檔案袋，背上揹包，出了門。
城東到城西，橫穿整個市區。早高峰的車流已經開始擁堵，陳默騎著共享單車穿行在車流縫隙裏，比汽車快得多。七點零三分，他到了周明實驗室所在的居民樓。
那棟樓建於八十年代，外牆的馬賽克瓷磚已經脫落了大半，樓道裏堆滿了住戶的雜物。周明的實驗室在地下室，入口在樓側麵一個不起眼的鐵門。陳默敲了三下，停頓兩秒，又敲了兩下。
鐵門從裏麵開啟了。周明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大褂，頭發亂得像鳥窩，眼睛裏還帶著血絲。他沒有寒暄，側身讓陳默進去，然後關上了門。
地下室大約三十平米，被隔成了兩個區域。外麵是辦公區，有一張桌子、兩台電腦、一個檔案櫃。裏麵是實驗區，擺著顯微鏡、離心機、氣相色譜儀等裝置。空氣裏彌漫著酒精和福爾馬林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讓人聯想到解剖台的氣味。
周明走到檔案櫃前，翻了一會兒，抽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遞給陳默：“鏡湖山莊案的屍檢報告影印件。我當年偷偷留的，原件已經封存在警隊的檔案室裏。”
陳默接過來，開啟。裏麵是三份屍檢報告，分別對應周建國、李秀蘭和周曉萌。每一份報告都有十幾頁，內容包括體表檢查、解剖記錄、毒理學分析、組織病理學檢查和死因結論。
他沒有逐字逐句地讀，而是先翻到了“毒理學分析”那一部分。
三份報告的毒理學分析都寫的是：“未檢出常見毒物（有機磷、氨基甲酸酯、生物堿、安眠藥、重金屬等）。”後麵附了一張檢測清單，列出了幾十種常見毒物的名稱和檢測方法。
陳默指著那一頁，問周明：“這個檢測範圍，夠不夠？”
周明湊過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不夠。這是常規毒物篩查，隻能檢出那些常見的、有標準品的東西。如果嫌疑人用的是非常規毒物，或者某種藥物組合，這個篩查可能什麽都查不出來。”
“阿昆說，張啟山在鏡湖山莊案的空調係統裏安裝了一個霧化裝置，釋放的是某種‘神經抑製劑’。具體的成分他不知道，但他提到了一種編號——N-7型。”
周明的眉頭皺了起來：“N-7？這個編號我沒聽說過。但‘神經抑製劑’這個類別很廣，從有機磷類到生物堿類，甚至某些麻醉藥物，都屬於神經抑製劑。”
他走到實驗區，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毒理學手冊，翻了幾頁，遞給陳默：“你看，光是已知的神經性毒劑就有幾十種。有些是軍用級別的，比如沙林、VX，普通人根本拿不到。但有些是工業化學品或者農藥，比如某些有機磷殺蟲劑，高濃度下也能導致快速死亡，而且代謝產物在常規檢測中不一定能被發現。”
陳默翻了幾頁，那些化學名稱和分子式看得他眼花繚亂。他把手冊還給周明：“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看看能不能從當時的屍檢樣本裏，重新做一次毒理分析。”
周明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他沉默了幾秒鍾，然後說：“原始樣本——血液、組織切片——應該還在警隊的法醫物證庫裏。按照規定，重大案件的樣本儲存期限是永久。但能不能調出來，是另一回事。”
“如果我能拿到呢？”
“那我可以做。但我需要知道我要查什麽。盲篩的話，成本太高，時間太長。你得給我一個方向。”
陳默想了想，從檔案袋裏抽出阿昆日記中關於“N-7型·神經抑製劑”的那幾頁掃描件，遞給周明：“這是阿昆記錄的。他說張啟山用的是某種‘神經抑製劑’，通過霧化裝置釋放。三名死者的眼角膜表麵有微小的點狀渾濁——這是你在原始屍檢報告裏發現的？”
周明點了點頭：“對，我當年在協助吳建國做屍檢的時候，用顯微鏡看過角膜切片。三份樣本都有點狀渾濁，位置和形態都很相似，不像是死後變化，更像是某種化學物質導致的角膜上皮損傷。但我不是主檢法醫，我沒有權力修改報告。吳建國在最終報告裏把它寫成了‘死後自溶改變’。”
“吳建國。”陳默重複了這個名字，“他是什麽時候退休的？”
“鏡湖山莊案之後三個月。”周明說，“突然提前退休，理由是‘身體健康原因’。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他身體一直很好，每年體檢都沒問題。但他走了之後沒多久，我就被辭退了。”
“你覺得這兩件事有關聯嗎？”
周明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在搜尋引擎裏輸入了“吳建國”三個字。搜尋結果彈出來，第一條就是一家名為“正源司法鑒定所”的機構官網，吳建國的名字出現在“專家團隊”欄目裏，頭銜是“資深法醫專家”。
周明點進去，頁麵顯示吳建國的簡介：“原市局刑偵支隊主任法醫師，從事法醫工作三十餘年，擅長疑難案件死因鑒定……”下方是他的聯係方式和工作郵箱。
“他退休後去了這傢俬立鑒定所。”周明說，“正源司法鑒定所，我查過它的背景。它的法人代表叫鄭國良，鄭國良名下還有另外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和坤泰集團有業務往來。”
陳默把這條資訊記在了手機上。又一條線，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周明，如果吳建國在鏡湖山莊案的屍檢報告上做了手腳，他可能不隻是漏掉了毒物，還可能篡改了一些關鍵指標。你能從你的影印件裏找到什麽異常嗎？”
周明想了想，從陳默手裏拿回屍檢報告，一頁一頁地翻。他翻到“組織病理學檢查”那一部分，停了下來。
“你看這裏。”他用手指著一行字，“三名死者的心肌組織切片均顯示輕度間質水腫，周曉萌的切片還標注了‘心肌纖維波浪狀改變’。這些改變在法醫學上可能是急性缺氧或者某種神經毒劑中毒的指征。但吳建國在結論裏把它歸到了‘死前應激反應’。”
“應激反應和中毒，在病理切片上能區分嗎？”
“能，也不能。”周明說，“如果是典型的有機磷中毒，會有明確的膽堿酯酶抑製證據。但如果是某種不常見的神經抑製劑，或者劑量控製得極其精確，病理改變可能非常輕微，很容易被忽略。吳建國做了三十多年法醫，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些改變值得進一步檢驗。他選擇忽略，隻能說明他不想查。”
陳默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日光燈管。燈管在嗡嗡作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掙紮。
“如果我現在去找吳建國，你覺得他會說什麽？”
周明搖了搖頭：“他不會承認。而且你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在報告上做了手腳——你的影印件是合法的，但他的結論在形式上是完整的，沒有明顯錯誤。他隻是‘忽略’了一些可疑的改變，這在法醫學鑒定中屬於判斷問題，不是造假。你沒法用這個告他。”
“我不需要告他。”陳默說，“我需要他害怕。一個害怕的人，會犯錯。”
周明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欽佩，又像是擔憂。
“你變了。”周明說，“三年前的你，不會用這種方式思考。”
“三年前的我，以為這個世界有規則。”陳默站起來，把屍檢報告裝迴檔案袋，“現在我明白了，規則是給守規則的人製定的。不守規則的人，隻相信一樣東西——恐懼。”
他把檔案袋塞進揹包，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周明叫住了他。
“陳默。”
他轉過身。
周明站在實驗區的操作檯前，手裏拿著一把手術刀，刀尖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他的表情很嚴肅，像是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如果你能拿到原始樣本，我可以做毒理分析。免費。”他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如果查出來，吳建國真的做了手腳，你不要單獨行動。把證據交給紀委，或者更高層。不要再讓自己陷進去。”
陳默看著他，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他從地下室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很刺眼了。早高峰的喧囂從遠處傳來，汽車的喇叭聲、電動車的刹車聲、商販的叫賣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嘈雜的交響樂。他站在居民樓門口，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拿出手機，翻到林溪的號碼。
正準備撥出去，手機先震動了。
是林溪發來的訊息：“方遠山的住處有動靜。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在他樓下轉了兩圈，拍了照片就走了。我沒拍到正臉，但從體型和步態看，像是趙立偉的人。”
陳默的心一沉。張啟山說的“下一個”，可能真的是方遠山。
他回複：“不要打草驚蛇。繼續監控。我下午過去。”
發完訊息，他騎上共享單車，朝城北的方向騎去。他沒有直接去找方遠山——他需要先去一個地方。
市局刑偵支隊的檔案室。
他沒有許可權進入，但他知道一個人有。王建國。
他撥通了師父的電話。電話響了幾聲，接了。
“王叔，是我。”
“小默。”王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一個不方便說話的地方，“什麽事？”
“我需要您幫我一個忙。鏡湖山莊案的原始屍檢樣本——血液、組織切片——還在物證庫裏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王建國似乎在猶豫。
“應該在。”他最終說，“那個案子沒有結，物證沒有銷毀。但我需要正當理由才能調出來。”
“不需要調出來。隻需要確認它們還在，沒有被‘意外銷毀’。”
“你想讓我查物證庫的出庫記錄？”
“對。如果有人動過那些樣本，一定會有記錄。”
王建國又沉默了幾秒，然後歎了一口氣：“我下午去查。晚上給你訊息。”
“謝謝王叔。”
“別謝我。”王建國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沙啞，“小默，你要做好準備。如果那些樣本真的被人動過，那這個案子的水，比你我想象的都要深。”
電話掛了。
陳默把手機放回口袋，加快騎行的速度。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他眼睛發酸。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需要在天黑之前，見到方遠山。
因為張啟山說的“下一個”，可能不會等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