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SUV在高速上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鍾後,陳默注意到了那輛車。
一輛黑色的轎車,沒有開遠光燈,一直保持在他後方大約一公裏的位置。這個距離在高速上不算異常,但陳默換了兩次車道之後,那輛車也換了兩次車道。不是巧合。
他沒有加速甩掉對方,也沒有減速讓對方超車。他隻是在下一個服務區入口處突然打了右轉向燈,車子猛地拐進了服務區的匝道。
後視鏡裏,那輛黑色轎車沒有跟進來。它繼續沿著主路行駛,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幕中。
陳默把車停在服務區的角落裏,熄了火,在車裏坐了三分鍾。確認沒有其他車輛跟進來之後,他才重新發動引擎,駛出服務區,上了另一條繞城高速。
多繞了四十公裏,多花了四十分鍾。這是必要的代價。
淩晨兩點十五分,他把車停在了工作室樓下的巷子裏。雨已經小了很多,隻剩下細密的雨絲在路燈下飄搖。他下車之前,先觀察了周圍的環境——巷子口沒有可疑車輛,樓道裏的聲控燈正常亮滅,沒有人在附近逗留。
他拎著揹包,上了六樓。
開啟工作室的門,熟悉的樟腦丸味道撲麵而來。他沒有開大燈,隻開啟了書桌上的台燈。橘黃色的光線勉強照亮了桌麵和周圍的幾排鐵皮櫃,房間的其他部分都沉在陰影裏。
他把揹包裏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在桌上擺開。
阿昆的工具箱裏拿出來的三樣東西:一個U盤、一個筆記本、一部手機。再加上他在後街28號臥室書桌抽屜裏找到的那個黑色硬皮本——張啟山留下的那個。
四樣東西,擺成一排。
陳默先處理那部手機。阿昆的手機是一部老式的安卓機,螢幕有一道裂痕,後蓋鬆了。他開機,手機沒有設密碼。桌麵很幹淨,隻有幾個基礎應用和兩個資料夾。一個資料夾叫“工作”,另一個叫“私事”。
他先開啟“工作”資料夾。裏麵有大量的照片和視訊——全是清玄閣各個專案的現場記錄。他快速瀏覽了縮圖,看到了明湖小區的鋼珠牽引係統、白衣人影的反光布測試視訊、穿牆小孩的投影除錯畫麵……每一個檔案都有編號,與清玄閣內部的專案代號對應。
他點開了一個名為“P-017_現場_01”的視訊。
視訊拍攝於夜晚,畫麵抖動得很厲害,顯然是用手機手持拍攝的。畫麵裏是一棟別墅的外圍——陳預設出了那棟別墅,鏡湖山莊3號。拍攝角度是從別墅後方的綠化帶裏,隔著灌木叢的縫隙。
視訊中,一個人影從別墅的後門走了出來。那個人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手套,頭上套著一個黑色的頭套。他走路的姿態很穩,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他走到別墅後院的圍牆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別墅的窗戶。
窗戶裏透出昏暗的燈光,窗簾是拉著的,看不到裏麵。
那個人站了大約十秒鍾,然後翻過圍牆,消失在了畫麵之外。
整個視訊隻有一分多鍾。但陳默反複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讓他的手指攥得更緊。
這個人影的體型、步態,和三年前案發現場那個“偶然路過”的目擊者——也就是阿昆本人——完全一致。
阿昆在拍別人,還是阿昆在自拍?
他把視訊進度條拖到最後幾幀,在畫麵即將結束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個細節——拍攝者的影子被路燈投在了地上,那個影子的輪廓顯示,拍攝者正在抬起右手,拿著手機。但畫麵中還有另一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幾乎要超出畫麵的邊緣。
兩個影子。
拍攝視訊的不是阿昆一個人。還有另一個人,站在他身後,或者旁邊。
陳默把這段視訊複製到了自己的硬碟裏,然後繼續翻看U盤裏的內容。
U盤的容量是64G,幾乎塞滿了。裏麵按照專案編號分成了27個資料夾,每個資料夾裏都有技術圖紙、施工照片、驗收單和現場執行記錄。P-017(鏡湖山莊)的資料夾裏,除了陳默在筆記本裏看到過的那些檔案之外,還多了一個子資料夾,名字叫“毒”。
他點開。
裏麵有五張照片和一份PDF檔案。照片拍的是一個小型的不鏽鋼容器,大約一個保溫杯的大小,表麵有管道介麵。容器上貼著一張標簽,標簽上寫著“N-7型·神經抑製劑·實驗用”。PDF檔案是一份手寫筆記的掃描件,筆跡和阿昆日記本裏的字跡一致。
陳默快速瀏覽了那份PDF。阿昆在筆記裏寫道:
“P-017專案,張啟山要求在空調回風管道內安裝一個霧化裝置。他說是用來釋放‘安撫劑’,讓目標在‘靈異事件’發生時不會過度驚慌。我沒有多想,照做了。裝置安裝在主臥和次臥的空調回風口內側,通過定時器控製,在夜間十點到十一點之間釋放。事後我才知道,那個裝置裏裝的根本不是安撫劑。周建國一家三口的死因,和這個裝置有關。但我不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麽,張啟山從不讓我接觸藥劑。”
“2021年10月,也就是案發後一個月,張啟山讓我把所有與這個裝置相關的檔案刪除。我照做了,但我留了一份備份。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留備份。也許是因為我害怕。也許是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這件事會被翻出來。”
陳默把這幾段話反複讀了三遍。
阿昆不知道霧化裝置裏裝的是什麽,但他知道那東西導致了周建國一家三口的死亡。而張啟山在事後要求刪除所有相關檔案——這說明那東西不是合法的,不是“安撫劑”,而是某種足以致命的毒藥。
周明之前提到過,鏡湖山莊案三名死者的眼角膜表麵有微小的點狀渾濁,可能是神經性毒劑中毒的指征。如果這個霧化裝置裏裝的是某種神經抑製劑,那一切就對上了。
陳默把U盤裏的所有檔案都複製到了自己的加密硬碟上,然後把U盤放進了鐵皮櫃裏鎖好。
接下來是阿昆的筆記本。
筆記本是普通的橫線本,封麵是牛皮紙色的,邊角已經磨損發白。裏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有些頁麵還有塗改和刪減。陳默沒有從頭到尾讀,而是先翻到了最後幾頁——最近記錄的部分。
最後一篇日記的日期是三天前。
“張啟山聯係我了。他說他知道我手裏有備份,但他不追究。他說他隻需要我幫他最後一個忙——去青岩古鎮,在那裏待幾天,等一個人。他沒有說是誰,但我知道。一定是陳默。”
“我不想做這個‘最後的忙’。但我沒有選擇。方敏還在醫院裏,孫鵬說如果我敢跑,那五十萬就變成她的喪葬費。我恨我自己,恨我當初為什麽要進清玄閣。但恨沒有用。我隻能去。”
“如果陳默真的來找我,我會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他。包括那個霧化裝置,包括吳建國,包括劉峰。我不知道劉峰在清玄閣裏是什麽角色,但我見過他和張啟山在一起,不止一次。在鏡湖山莊案發前一週,劉峰來清玄閣找過張啟山。他們在辦公室裏談了半個小時,關著門。我送茶水進去的時候,聽到劉峰說了一句‘你放心,案發後我會處理’。然後他們就不說話了。”
陳默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頁上。
劉峰。
警校同學,同宿舍上下鋪,他曾經最信任的人。在鏡湖山莊案發前一週,他去找過張啟山。他說“你放心,案發後我會處理”。
處理什麽?處理現場?處理證據?還是處理那個被陳默裝進證物袋的微型裝置?
阿昆的日記繼續寫著:
“我不知道劉峰和張啟山是什麽關係。但我知道,鏡湖山莊案之後,劉峰升了職。從普通刑警到副大隊長,再到大隊長,隻用了兩年。而陳默被開除了。我覺得這不公平,但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公平。”
“如果有一天陳默看到了這本日記,我想對他說一句話:對不起。我知道對不起沒有用,但我還是要說。對不起。”
日記到這裏就結束了。最後幾頁是空白的。
陳默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盯著那行“對不起”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呼吸沒有變化,心跳也沒有變化。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悲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情緒。
他想起了在警校的時候,劉峰幫他打飯,幫他占座,幫他抄筆記。有一次他發高燒,劉峰背著他去了三公裏外的醫院,陪他在急診室裏坐了一整夜。
那些記憶是真實的。阿昆日記裏的那些字,也是真實的。
真實和真實之間,隔著一條他無法逾越的鴻溝。
陳默拿起手機,給林溪發了一條訊息:“阿昆死了。”
傳送鍵按下去之後,他等了大約一分鍾。淩晨兩點多,林溪應該還在工作。果然,不到一分鍾,訊息就回了過來。
“什麽?怎麽死的?”
“張啟山在我麵前殺了他。遙控器,可能是遠端觸發某種毒藥或者電擊裝置。我來不及阻止。”
“你報警了嗎?”
“沒有用。他的屍體可能已經被處理了。青岩古鎮後街28號,你可以查一下今晚有沒有接到報警或者出警記錄。但我覺得不會有。”
“我查。”
五分鍾之後,林溪的訊息來了:“後街28號,今晚沒有任何報警記錄。我黑進了古鎮的治安監控係統,調取了後街的監控畫麵。你離開之後大約十五分鍾,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開到了28號門口,兩個人從車上下來,進了房子。八分鍾後,他們出來,抬著一個大袋子,裝進了車廂。貨車開走了。車牌是假的,追不到。”
陳默閉上眼睛。
阿昆的死,就這樣被抹去了。沒有報警,沒有出警,沒有屍體,沒有任何官方記錄。就像他從未來過這個世界一樣。
張啟山讓陳默去找阿昆,不是為了讓他們見麵,而是為了讓陳默親眼看到阿昆的死。這是一種宣示——你救不了任何人,你阻止不了任何事情。
“方遠山那邊有什麽進展?”陳默問。
“他給的那些資料,我已經交叉驗證了一部分。裝置采購合同上的供應商‘宏達電子’,我查到他們的實際控製人是一個叫‘馬德勝’的人。馬德勝是清玄閣的法人代表,七十歲,戶籍地是郊區的一個村子。但我去查了一下那個地址,根本沒有人住。馬德勝可能是一個假身份,或者一個被借用的身份。”
“那台膝上型電腦呢?”
“硬碟加密了。我正在破解,可能需要一兩天。”
“抓緊。張啟山已經開始清盤了。阿昆死了,下一個可能是方遠山,也可能是你。”
“我知道。你也是。”
陳默掛了電話,把阿昆的手機、筆記本和U盤都鎖進了鐵皮櫃。然後他拿起張啟山留下的那個黑色硬皮本,重新翻開。
第一頁:“陳默,我知道你會找到這個本子。”
第二頁:“青岩古鎮·後街·28號。”
第三頁:“阿昆在這裏。”
第四頁:“你還有兩個小時。”
他當時以為“兩個小時”是指阿昆還活著的時間。但現在他意識到,那兩小時還有另一層含義——張啟山用這兩個小時,測試了陳默的反應速度、判斷力和行動模式。他需要知道陳默會怎麽做,才能在下一步棋中提前佈局。
這是一個測試。而陳默通過了測試,但代價是阿昆的命。
他翻開筆記本的後麵幾頁。在阿昆日記裏提到劉峰的那一段之後,張啟山的筆記本上還有幾行字,他之前沒有注意到。
“劉峰是你在警隊裏唯一還信任的人。但你猜,他值多少錢?告訴你,不多,才兩百萬。一個人的人性,在這個城市裏,隻值兩百萬。”
“兩百萬,換一個刑偵隊隊長的忠誠。你覺得貴嗎?我覺得很便宜。”
“下一個問題:你覺得,林溪值多少錢?”
陳默把筆記本摔在了桌上。
筆記本彈跳了一下,翻到了最後一頁。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字跡比前麵都大,像是用盡力氣寫下的:
“遊戲才剛剛開始。”
陳默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然是濃稠的黑色,看不到一顆星星。遠處的城市天際線上,有幾棟寫字樓的燈光還亮著,像是漂浮在黑暗海洋上的孤島。
他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裏劉峰的號碼。這個號碼他已經三年沒有撥打過了,但它一直存在手機裏,沒有被刪除。
他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很久。
最終,他沒有按下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手裏的證據還不夠硬——阿昆的日記是間接證據,視訊隻能證明阿昆在現場,不能直接證明劉峰涉案。方遠山的資料需要時間驗證,吳建國的關聯也需要進一步查證。
如果他現在打草驚蛇,劉峰可能會銷毀證據,或者提前動手。
他需要等。等林溪破解那台膝上型電腦的硬碟,等周明拿到吳建國當年的原始屍檢報告副本,等方遠山提供更多的內部資訊。
然後,他需要找到一個安全的方式,把這些證據遞到真正能辦事的人手裏——而不是在警隊內部被攔截。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重新坐回桌前,開始整理今天收集到的所有材料。他把視訊、照片、日記掃描件、U盤檔案,全部按照時間順序和關聯性歸檔,製作了一個詳細的證據索引。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矇矇亮了。
窗外的天空從黑色變成了深藍色,又從深藍色變成了灰白色。遠處的寫字樓裏,有些燈滅了,有些燈還亮著。城市的早高峰即將開始,人們會像往常一樣起床、上班、生活,沒有人知道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裏,有人剛剛目睹了一場無聲的謀殺。
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需要睡一個小時。隻有一個小時。
但在閉上眼睛之前,他拿起手機,給林溪發了最後一條訊息:
“幫我查一下方遠山現在的位置。張啟山說過,‘阿昆隻是第一個,下一個是你認識的人’。他不一定指的是你。他指的可能是方遠山。方遠山知道的太多了,張啟山不會讓他活著。”
發完這條訊息,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把折疊刀放在枕頭下麵,躺在行軍床上,閉上了眼睛。
在他沉入睡眠的前一秒,一個念頭閃過了他的腦海——
張啟山說的“下一個”,會不會既不是林溪,也不是方遠山?
會不會是另一個人?一個他還沒有意識到正在危險中的人?
但他已經來不及想清楚了。
疲憊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的意識,把他拖入了無夢的黑暗。
而在這個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方遠山正坐在一間出租屋的沙發上,看著電視裏的夜間新聞。新聞裏報道的是明湖小區“靈異事件”的最新進展——開發商趙立偉被約談,警方介入調查。
他關掉電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上了窗簾。
窗外,一輛沒有開燈的黑色轎車,正停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