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窯炭------------------------------------------ 第一窯炭,天還冇亮,沈慕白就醒了。不是被餓醒的,是被心裡的那根弦繃醒的。今天開窯。第一窯炭,能不能成,就在今天。他躺在炕上,盯著頭頂那根蛛絲——蜘蛛今天回來了,慢悠悠地爬著,八條腿細得像頭髮絲,肚子比昨天癟了一些,大概是餓了。他盯著那隻蜘蛛看了很久,看它在網上爬來爬去,修補昨天被風吹破的洞。蜘蛛大概不知道,它的網破了又補、補了又破,但從來冇有放棄過。他忽然覺得,他跟這隻蜘蛛差不多。都是在這破地方,拚命地織一張網,想抓住點什麼。。不是小滿的——小滿走路像麻雀,蹦蹦跳跳的。這個腳步聲很重,很急,像是有人在跑。然後院門被拍響了,砰砰砰的,像是要把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門拍散架。“沈秀才!沈秀才!您起了嗎?”是趙鐵柱的聲音,又急又亮,帶著壓不住的興奮。,披上那件灰布長衫,走到院子裡。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像是有人用毛筆蘸了白顏料,在天邊輕輕掃了一下。趙鐵柱站在院門口,光著膀子,渾身是汗,眼睛亮得像兩顆炭火。他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灰,大概一夜冇睡。“沈秀才!我昨晚又冇睡著!”他的聲音大得像在喊口號,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響亮,“我天冇亮就起來了,在窯旁邊轉了好幾圈,就等著您去開窯!”“不是說巳時開窯嗎?現在才卯時。”“我等不及了!您不知道,我昨晚做夢都夢見那窯炭——黑亮的、脆生的、敲起來叮噹響的。我一晚上醒了三四回,每回都想去扒開窯看看,又怕壞了您說的那個‘悶熄’,硬是忍住了。”趙鐵柱搓著手,像一隻迫不及待要吃東西的狗,“沈秀才,您說這窯炭,到底能不能成?”“能。”“您怎麼知道?”“因為每一步都冇錯。”沈慕白從院子裡走出來,朝趙鐵柱家走去。他走得比前兩天快了一些,雖然還是慢,但至少不用人扶了。趙鐵柱跟在他旁邊,想扶他又不敢,急得團團轉,走兩步回頭看一眼,走兩步又回頭看一眼。“公子!公子!等等小滿!”身後傳來小滿的聲音。她端著一碗粥跑出來,一邊跑一邊喊,粥灑了一路。“公子還冇吃早飯呢!”,接過碗,三口兩口把粥喝完,把碗還給她。“走吧。”,炭窯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裡。窯口的泥巴封得嚴嚴實實,煙囪上的石板蓋得穩穩噹噹。窯壁上還留著昨天被火烤過的痕跡,黃泥變成了深褐色,有些地方甚至泛著暗紅色,像是被燒透了的磚。窯體摸上去是溫的,不燙手。悶熄成功了。沈慕白伸手摸了摸窯壁,又趴下來聽了聽窯裡的聲音——冇有動靜,冇有劈啪聲,冇有氣流聲。裡麵是安靜的,死寂的,像是所有的躁動都已經平息,所有的熱量都已經沉澱。“開窯。”沈慕白說。
趙鐵柱深吸了一口氣,拿起鐵鍬,走到窯口前麵。他的手在抖,鐵鍬的柄在他手裡晃來晃去,像是握著一根麪條。他剷掉第一塊泥巴——窯口露出一道縫隙,一股熱氣從裡麵湧出來,帶著木炭特有的焦香味。那味道不嗆人,反而有一種淡淡的、像是烤紅薯的甜香。
“沈秀才,好香啊!”趙鐵柱使勁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繼續。”
趙鐵柱一鍬一鍬地剷掉泥巴,窯口越來越大,熱氣越來越濃,焦香味越來越重。他的手不抖了,越鏟越穩,越鏟越快。最後一塊泥巴被剷掉,窯口完全露了出來。
黑亮亮的木炭,整整齊齊地碼在窯裡。
不是以前那種灰撲撲的、表麵粗糙的、一掰就碎的炭。是烏黑的、光滑的、像塗了一層釉的炭。每一根都一樣,冇有生芯,冇有焦邊,從頭到尾都是均勻的、純粹的、沉甸甸的黑。窯門打開的瞬間,清晨的陽光照進去,炭的表麵反射出幽幽的藍光,像是裡麵藏著一團看不見的火。
趙鐵柱愣住了。他蹲在窯口,伸手拿起一根炭,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炭很輕,比以前的輕多了,但很硬,指甲掐不進去。他用手指彈了一下——“叮”的一聲,清脆得像金屬。
“沈秀才……這……這是我燒的炭?”他的聲音在發抖。
“是。”
趙鐵柱把那根炭捧在手心裡,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紅了,鼻子也紅了,嘴唇在抖。他把炭貼在臉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站起來,把那根炭高高地舉過頭頂,對著天空喊了一嗓子。
“成了——”
那一聲喊得又響又長,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著,驚起了遠處樹林裡的一群鳥。鳥群撲棱棱地飛起來,在天空中盤旋了幾圈,鳴叫著飛向遠方。
小滿站在旁邊,看著趙鐵柱舉著炭喊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哭,但她覺得——真的好高興。
趙鐵柱把窯裡的炭一根一根地取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上。每一根都一樣——烏黑的,光滑的,沉甸甸的。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一共兩百三十七根。比以前的窯多出三十多根,因為木頭碼得密,燒得透,損耗少。
“沈秀才,這些炭,能賣多少錢?”
“拿到鎮上去,找王記糧鋪的王老闆。告訴他這是用新法燒的炭,十二文一斤,不二價。”
“十二文!”趙鐵柱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真的能賣到十二文?”
“能。”
趙鐵柱二話不說,把炭裝進筐裡,挑起來就走。筐是竹編的,很大,裝滿了炭,壓得扁擔彎彎的。他光著膀子,挑著兩筐炭,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沈秀才,您等著!我這就去鎮上!”
他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院子裡安靜下來。炭窯還開著口,餘溫還在往外冒,帶著木炭的焦香味。陽光照在空地上,照著那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炭,照著地上趙鐵柱踩出來的腳印,照著蹲在窯口發呆的小滿。
“公子,您說趙鐵柱能賣掉嗎?”
“能。”
“您怎麼知道?”
“因為他的炭好。”
小滿想了想,又問:“公子,那咱們的債,能還上了嗎?”
沈慕白沉默了一下。“一窯炭二兩銀子,夠交這個月的利息。趙德祿要的是五十兩,月底之前還清。光靠炭,不夠。”
小滿的臉垮了下來。“那怎麼辦?”
“種地。”沈慕白看著遠處的田野,“種地纔是根本。”
他站起來,朝村外走去。小滿跟在後麵,不知道公子要去哪裡,但她冇有問。公子做什麼都有他的道理。
沈慕白走到村外的田邊,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還是乾的,硬的,冇有生命力的。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是昨天晚上畫的,上麵寫著幾行字:“土壤改良方案:深耕六寸,施底肥兩千斤,調酸堿。”他把紙展開,看了一遍,又摺好塞回懷裡。
“小滿。”
“在!”
“咱們家的田,在哪兒?”
“在那邊。”小滿指著南邊,“公子,您真的要去種地?”
“嗯。”
“可是您身體還冇好——”
“好了。”沈慕白站起來,朝南邊走去。
沈家的田在村子最南邊,靠著一條小河。七畝地,連成一片,但荒了大半。田裡的稻茬還留著,乾枯發黃,雜草長得比稻茬還高。田埂塌了,水溝堵了,有幾塊田裡積著水,水麵上漂著浮萍和水葫蘆。靠近河邊的那塊地最差,沙子多,土少,種什麼都長不好。沈慕白蹲下來,抓了一把土,看了看,又聞了聞。沙子太多,有機質太少,存不住水,保不住肥。這種地,種什麼都不行。但旁邊的地好一些,黏土多,能存住水,能保住肥。隻是太板結了,需要深翻,需要施肥,需要養。
他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一圈。七畝地,三畝好一些的,四畝差的。好的是黏土,差的是沙土。黏土需要深耕,沙土需要摻黏土、施有機肥。一步一步來。先翻地,再施肥,再播種。冬小麥,現在種還來得及。
“公子,您在看什麼?”小滿蹲在田埂上,雙手托著下巴,看著他。
“看地。”
“地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沈慕白蹲下來,又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裡,“土的顏色、濕度、黏度、氣味——每一塊都不一樣。看多了,就知道哪塊地適合種什麼,哪塊地需要怎麼改。”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覺得公子真的好厲害。以前的公子,連麥苗和韭菜都分不清。現在的公子,抓一把土就能說出這麼多道理。
“公子,您怎麼知道這些的?”
“書上看的。”
“什麼書?”
“《齊民要術》《農桑輯要》《王禎農書》——還有很多。”
小滿想了想,又問:“公子,小滿也能看這些書嗎?”
“能。先把字認全了。”
小滿用力地點了點頭。“小滿一定好好認字!認全了字,就能看公子看過的書了!”
沈慕白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從田埂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朝家裡走去。走到半路,遠遠地看到趙鐵柱從村外跑回來。他跑得很快,扁擔在肩膀上晃來晃去,空筐子在身後一顛一顛的。他的臉上全是汗,但他在笑。笑得嘴都合不攏。
“沈秀才!沈秀才!”他跑到沈慕白麪前,上氣不接下氣,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賣……賣掉了!全賣掉了!王老闆嚐了一根,二話不說,十二文一斤,全要了!他還問下次什麼時候有貨,說要提前訂!”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嘩啦啦地捧到沈慕白麪前。“這是您的!兩成,四百八十文!”
沈慕白冇有接。“先放著。我說過,第一批炭的兩成,是你的。”
“可是——”
“冇有可是。說好的事,不能改。”
趙鐵柱捧著那把錢,手在抖。他看了看錢,又看了看沈慕白,眼眶紅了。“沈秀才,您……您真是……”
“彆說了。回去練字。明天教你寫‘炭’。”
趙鐵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像個孩子,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他把錢塞進懷裡,扛著扁擔跑了。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沈秀才!明天我早點來!”
沈慕白站在路邊,看著趙鐵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公子,您笑了。”小滿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驚訝。
“冇有。”
“有!小滿看到了!您嘴角翹了一下!”
“你看錯了。”
“冇有看錯!公子就是笑了!”小滿繞到他麵前,仰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公子笑起來真好看。以後要多笑。”
沈慕白麪無表情地看著她。“走了。回家。”
他轉過身,大步往前走。小滿在後麵追,一邊追一邊喊:“公子,您等等小滿!公子,您臉紅了!”
“太陽曬的。”
“騙人!太陽在那邊,您背對著太陽!”
沈慕白加快了腳步。
當天晚上,沈慕白坐在院子裡的石頭上,麵前攤著一張紙,在上麵寫寫畫畫。不是圖紙,是一份計劃。炭窯的收入,每個月四兩銀子。夠交利息,夠吃飯,夠買種子。但不夠還債。五十兩的債,月底之前要還清。靠炭窯,來不及。他需要彆的辦法。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比昨天胖了一些,從一根香蕉變成了一把鐮刀。星星比昨天少了一些,但更亮了,像是有人把碎銀子收回去,換成了銀元寶。
“公子,您還不睡?”小滿從灶房裡探出頭來。
“就睡。”
“公子,您在寫什麼?”
“計劃。”
“什麼計劃?”
“賺錢的計劃。”
小滿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張紙。她不認識幾個字,但她看得很認真。“公子,小滿能幫什麼忙?”
沈慕白看了她一眼。小丫頭的眼睛亮亮的,臉上一塊鍋灰——還是那塊,大概已經長在臉上了。她的嘴唇不乾了,昨天那道血口子結痂了。她今天吃了兩頓飽飯,臉上有了一點血色,不像前幾天那麼蠟黃了。
“幫我數數。”
“數什麼?”
“數錢。”
小滿的眼睛亮了一下。“咱們有錢了?”
“快了。”
小滿高興得直拍手。“那咱們是不是能買新裙子了?”
“能。先把債還了。”
小滿點了點頭,冇有失望,冇有抱怨。她隻是笑著說:“好。先把債還了。”
沈慕白看著她的笑容,沉默了一下。“小滿,你跟著我,苦不苦?”
小滿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不苦。公子對小滿好,小滿不苦。”
“我對你好嗎?”
“好!公子教小滿認字,給小滿喝粥,還說不丟下小滿。公子對小滿最好了。”
沈慕白冇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小滿的頭。小滿的頭髮很硬,很粗,像稻草。但她笑得很開心,像是得到了什麼了不起的獎勵。
“去睡吧。明天還有事。”
“好!公子也早點睡!”小滿站起來,蹦蹦跳跳地跑回灶房。灶房裡的燈滅了。隔壁柴房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安靜了。過了一會兒,柴房裡傳來小小的聲音。
“公子。”
“嗯?”
“您睡了嗎?”
“冇有。”
“公子,明天會出太陽嗎?”
“會。”
“公子怎麼知道?”
“猜的。”
小滿在隔壁笑了。笑聲小小的,輕輕的,像風吹過草葉。“公子猜的一定對。”
沈慕白閉上眼睛。明天,他要去找趙德祿。交利息,還錢,談判。爭取更多的時間。他需要在月底之前,想出辦法賺到五十兩。或者,想辦法讓趙德祿同意延期。他需要時間。時間就是莊稼,莊稼就是糧食,糧食就是錢。
窗外的風停了。狗不叫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隻有隔壁柴房裡,那個小丫頭還在小聲地哼著那首跑調的歌。哼著哼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沈慕白聽著那均勻的呼吸聲,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夢裡,他又站在那片金黃色的稻田裡。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風一吹,沙沙作響。遠處有炊煙升起來,細細的,白白的,在夕陽裡慢慢散開。灶台邊有一個身影在忙碌,看不清臉,但能看到她圍裙上的麪粉,能看到她嘴角翹著的弧度。她端著一碗銀耳湯,笑眯眯地說——
“你回來了。”
他說:“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