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泥腿子秀才------------------------------------------,沈慕白的身體好多了。“活蹦亂跳”的好,而是從“隨時會倒”變成了“勉強能站”。頭不暈了,眼前不冒金星了,但腿還是軟的,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小滿說他是“餓的”,他覺得小滿說得對。兩碗紅薯粥和三隻雞的雞湯,不足以讓一具被虧空了二十年的身體恢複正常。但至少,他不用人扶著也能走路了。雖然走得慢,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老鴨子,但好歹是自己走的。,坐在院子裡的石頭上,用樹枝在泥地上寫字。他寫的是今天的計劃——找趙鐵柱,裝窯,點火。每一步都不能出錯。寫完之後,他用腳把字抹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腿。骨頭哢哢響了幾聲,疼得他齜了一下牙。“公子,您又起這麼早。”小滿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把野菜,身上繫著一條圍裙——圍裙是用舊麻袋改的,大得離譜,係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睡不著。”“您是不是餓了?粥馬上好。今天加了野菜,可鮮了。”。他站在院子裡,看著東邊的天空。天邊有一抹淡淡的紅色,像是有人用胭脂在灰布上輕輕抹了一下。炊煙從遠處升起來,細細的,白白的,在晨光裡慢慢散開。新的一天要開始了。“公子,粥好了!”小滿端著一碗粥跑出來,粥裡飄著幾片綠油油的野菜葉子,在白色的粥麵上格外顯眼。,喝了一口。粥很稀,野菜有點苦,但熱乎乎的,喝下去之後胃裡暖洋洋的。他喝完粥,把碗還給小滿。“小滿,今天你去趙鐵柱家,告訴他巳時裝窯。我晚一點過去。”“公子您不去?”“去。但我先去一個地方。”“去哪兒?”“田裡。”。公子要去田裡?公子以前最討厭去田裡。每次老爺讓他去看看莊稼,他都說“莊稼有什麼好看的,又不能吃”。現在他主動說要去看田?她覺得公子真的變了。
沈慕白走出院門,沿著村子的土路往南走。路兩旁的房子越來越破,牆皮脫落得越來越厲害,有些房子的屋頂已經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屋梁。冇有人住。人都走了,去縣城,去府城,去能吃飽飯的地方。留下來的人,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走了大約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田野出現在他麵前。灰撲撲的,一望無際的灰撲撲。收割後的稻茬稀稀拉拉地立著,像一排排參差不齊的牙齒。田埂上的草枯了,黃了,在晨風中瑟瑟發抖。有幾塊田裡積著水,水麵上漂著一層綠色的浮萍,死氣沉沉的。遠處有幾頭牛在吃草,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跟他人差不多。
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土是灰褐色的,很乾,很硬,捏起來像石頭。他把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冇有味道。好的土壤應該有淡淡的腐殖質的味道,那是生命的味道。這塊地,死了。他把土扔掉,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一段。每一塊田都一樣——板結、貧瘠、冇有生命力。他想起小滿說的“畝產不到三百斤”。在這種土壤上,三百斤已經是極限了。要想提高產量,首先要改良土壤。深耕、施肥、調酸堿——每一步都不能少。但他現在什麼都冇有。冇有錢買肥料,冇有牛拉犁,冇有勞動力。他隻有七畝薄田,三隻已經殺了的雞,和一個十一歲的小丫頭。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這片灰撲撲的土地,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又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裡。土從指縫裡漏下去,被風吹散了。
“公子!公子!”小滿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氣喘籲籲的,“趙鐵柱來了!他說等不及了,自己跑來了!”
沈慕白轉過身,看到小滿從村子的方向跑過來,身後跟著一個光著膀子的壯漢。趙鐵柱跑得比小滿還快,幾步就躥到了沈慕白麪前。
“沈秀才!我可找到您了!”他的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眼睛亮得像兩顆炭火,“我那窯,今天能裝窯了吧?”
“巳時裝。現在太早。”
“不早了!我都等了一夜了!”趙鐵柱搓著手,像一隻迫不及待要吃東西的狗,“我昨晚一宿冇睡,就想著今天點火。您說的那個煙的顏色——白的、灰的、黑的、青白的——我都記著呢!白的不開,灰的開底部,黑的開中部,青白的堵上!”
沈慕白看了他一眼。這個壯漢,昨天晚上一定把他說的那些話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行。去裝窯。”
趙鐵柱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沈秀才,您快點來啊!”
沈慕白不緊不慢地走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小滿走在他旁邊,時不時扶他一下。
“公子,趙鐵柱今天好奇怪。他以前從來不笑的。”
“因為他看到了希望。”
“希望?”
“對。能賺錢的希望。能過好日子的希望。”
小滿想了想,小聲說:“公子,小滿也有希望。”
“什麼希望?”
“跟著公子,日子會好起來的。”
沈慕白冇有說話。他讓小滿扶著,一步一步地走向趙鐵柱家。
趙鐵柱家的院子裡,已經堆滿了木柴。不是隨便砍的樹枝,而是劈好的、大小均勻的木段。趙鐵柱蹲在木柴堆旁邊,一塊一塊地檢查,把形狀不規則的挑出來,把有蟲眼的挑出來,把太濕的挑出來。他乾得很認真,像是在挑選什麼珍貴的東西。
“這些木頭,我準備了三天。”他抬起頭,看到沈慕白走進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木屑,“都是山上砍的青岡木,硬,耐燒,出的炭好。”
沈慕白看了看那些木段——長短一致,粗細均勻,劈開的斷麵很整齊。趙鐵柱雖然燒炭的技術不行,但準備木料的手藝不差。這是莊稼人的本事——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裡,他們比任何人都認真。
“裝窯。”
裝窯是個技術活。木頭不能隨便往裡扔,要一根一根地碼。粗的放下麵,細的放上麵,中間留出空隙,讓熱氣能均勻地穿過每一根木頭。趙鐵柱跳進窯裡,沈慕白站在窯口,指揮他怎麼碼。
“底下一層,粗的,豎著放。留兩寸空隙。”
趙鐵柱照做了。他把最粗的幾根木段豎著碼在窯底,每根之間留出兩指寬的空隙。窯裡空間不大,他彎著腰,一根一根地碼,碼得很認真。
“第二層,中等的,橫著放。跟底下的木頭垂直。”
趙鐵柱又照做了。他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要垂直,但他相信沈慕白說的每一句話。這一層碼得比底層慢,因為要跟底層的木頭交錯,每一根都要找準位置。
“第三層,細的,豎著放。留一寸空隙。”
“第四層,最細的,橫著放。不留空隙。”
趙鐵柱碼完最後一根木頭,從窯裡爬出來,渾身是汗,臉上沾滿了灰。他的頭髮上掛著木屑,眉毛上糊著泥巴,但他在笑。
“沈秀才,碼好了。您看看行不行?”
沈慕白趴在窯口,仔細看了看。木頭碼得整整齊齊,層與層之間交錯著,像一座精心搭建的積木塔。底層的空隙很大,越往上空隙越小,到最上層幾乎冇有空隙了。這樣空氣從底部進入,穿過層層疊疊的木頭,熱量均勻分佈,每一根木頭都能炭化透徹。
“行。點火。”
趙鐵柱從灶房裡拿來一個火把,在窯口點燃了最底層的幾根細柴。火苗舔著木頭,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音,像是木頭在低聲說話。煙霧從煙囪裡冒出來,白色的,濃濃的,像一朵蘑菇雲。
“白煙。溫度不夠。通風孔不要開。”沈慕白說。
趙鐵柱蹲在窯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煙囪。他的手裡攥著幾塊泥巴,隨時準備封堵或打開通風孔。他的額頭上有汗,但他的手很穩。
“沈秀才,這煙啥時候變顏色?”
“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煙從煙囪裡冒出來,白色的,一直是白色的。趙鐵柱急得直搓手,但他不敢催。沈慕白站在窯旁邊,安靜地看著煙。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看了一千遍一萬遍。他知道這個過程急不來。溫度要慢慢升,木頭要慢慢熱,急不得。
小滿蹲在旁邊,也在看煙。她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看的,但她看得很認真。公子的表情很嚴肅,像是在看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一個時辰過去了。煙開始變了——從純白色變成灰白色,然後變成淺灰色。
“底部的通風孔,打開。”
趙鐵柱趕緊把底部通風孔的泥巴扒掉。一股熱風從孔裡湧出來,吹得他往後退了一步。煙的顏色立刻變了,從淺灰色變成深灰色,然後是灰黑色。
“中部的通風孔,開一半。”
趙鐵柱又扒掉中部通風孔的半邊泥巴。煙的顏色更深了,黑灰色的,濃得像墨汁。黑煙滾滾,像一條黑龍從煙囪裡鑽出來,張牙舞爪地飛向天空。趙鐵柱燒了十幾年的炭,從來冇有見過這麼濃的黑煙。他的手開始發抖。
“沈秀才,這煙這麼黑,會不會燒過了?”
“不會。這是正常的。木頭裡的水分在蒸發,樹脂在燃燒。等水分蒸發完了,煙就會變白。”
又過了一個時辰。黑煙開始變淡了,從黑色變成深灰色,從深灰色變成淺灰色,從淺灰色變成灰白色。
“頂部的通風孔,全開。”
趙鐵柱把頂部通風孔的泥巴全部扒掉。一股更熱的風從孔裡湧出來,熱得他臉都紅了。煙的顏色繼續變淡,灰白色,銀白色,最後變成了青白色——像清晨的天空,淡淡的,透透的。那是一種很乾淨的顏色,像是把所有的雜質都燒掉了,隻剩最純粹的東西。
“好了。把所有通風孔堵死。煙囪也堵死。開始悶熄。”
趙鐵柱手忙腳亂地把三個通風孔用泥巴封死,又爬上窯頂,用一塊石板蓋住煙囪,四周糊上泥巴。煙囪不冒煙了,窯裡安靜了。隻有偶爾傳來“劈啪”一聲,像是木頭在低聲歎息。
“悶一天一夜。明天這個時候,開窯。”
趙鐵柱從窯頂上跳下來,渾身是汗,滿臉是灰,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沈秀才,能成嗎?”
“能。”
趙鐵柱咧嘴笑了。他笑得像個孩子,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他蹲在窯旁邊,看著那個被封死的窯口,像看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沈秀才,您真是——真是神了!您說的那些煙的顏色,真的變了!白的變灰的,灰的變黑的,黑的變白的,白的變青的——一樣一樣,一點都不差!”
“不是神。是科學。”
“科學?”趙鐵柱撓了撓頭,“啥是科學?”
“就是——知道東西為什麼會變。知道煙為什麼會變顏色,知道木頭為什麼會變成炭,知道怎麼讓它變得更好。”
趙鐵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您怎麼知道這些的?”
“書上看的。”
“什麼書?我也想看。”
“你看不懂。你先把字認了。”
趙鐵柱愣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想學嗎?”
“想!”趙鐵柱脫口而出,然後又猶豫了,“可是我這麼大歲數了,還能學會嗎?”
“能。小滿昨天學了一個‘人’字。你今天學一個‘鐵’字。”
“鐵!”趙鐵柱的眼睛亮了,“我會寫‘鐵’!鐵匠的‘鐵’!”
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鐵”字。左邊寫成了“金”,右邊寫成了“失”,中間多了一橫,少了一撇,整個字像一隻被踩扁的蜘蛛。沈慕白看著那個字,沉默了一下。
“這是‘鐵’?”
“對!鐵匠的‘鐵’!”
“你確定?”
趙鐵柱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字,臉紅了。他把字擦掉,重新寫了一遍。這次好了一點,但還是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的人寫的。
“多練就好了。”沈慕白說。
趙鐵柱點了點頭,又在地上寫了一遍。這次寫得認真多了,一筆一畫,慢慢騰騰的。小滿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你寫錯了,‘鐵’字的右邊不是‘失’,是‘失’上麵加一撇。”她從趙鐵柱手裡拿過樹枝,在地上寫了一個端端正正的“鐵”字。左邊“金”,右邊“失”上加一撇,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趙鐵柱看著那個字,愣住了。“小滿,你啥時候學會寫字的?”
“公子教的!”小滿得意地說,“昨天學的!”
趙鐵柱看了看小滿寫的字,又看了看自己寫的字,撓了撓頭。“小滿都比我寫得好……”
“多練就好了。”沈慕白說,“你練一百遍,也能寫好。”
趙鐵柱點了點頭,蹲在地上,開始練字。一筆一畫,慢慢騰騰的,像在打鐵。小滿蹲在他旁邊,時不時指點一下——“那一撇太長了”“那一橫太歪了”“那一點要寫在中間”。趙鐵柱被她指揮得團團轉,但他冇有生氣,反而笑得很開心。
沈慕白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轉身走到炭窯旁邊,伸手摸了摸窯壁。熱的,溫熱的,不燙手。悶熄開始了。窯裡的溫度在慢慢下降,木頭在慢慢變成炭。這個過程需要一天一夜,急不得。他靠在窯壁上,看著遠處的田野。夕陽已經西下了,天邊有一抹金紅色的光,照在灰撲撲的田野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炊煙從村子的屋頂上升起來,細細的,白白的,在夕陽裡慢慢散開。
“公子!”小滿跑過來,“該回家吃飯了!”
沈慕白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在趙鐵柱家待了整整一天。
“明天開窯。我巳時過來。”
“好嘞!”趙鐵柱高興地應了一聲,又蹲下來,繼續練他的“鐵”字。
回去的路上,小滿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公子,趙鐵柱也學認字了!他寫的那個‘鐵’字,好醜啊!比小滿寫的‘人’字還醜!”
“他是初學者。多練就好了。”
“公子,您明天教他寫什麼字?”
“教他寫‘炭’。他燒炭的,要學會寫‘炭’。”
“炭字怎麼寫?”
“山下麵一個灰。山裡的灰,就是炭。”
小滿想了想,在地上畫了一個“山”,又在下麵畫了一個“灰”。兩個字疊在一起,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炭”。
“公子,是這樣嗎?”
“山要寫小一點,灰要寫大一點。”
小滿又寫了一遍。這次好多了,山小灰大,兩個字挨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丘上落了一層灰。
“好。明天教趙鐵柱。”
小滿高興得跳了起來:“小滿要當先生了!小滿要教趙鐵柱寫字了!”
沈慕白看著她開心的樣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夕陽照在小滿身上,把她瘦小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邊。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嘴裡哼著那首跑調的歌。炊煙從遠處的屋頂上升起來,細細的,白白的,在夕陽裡慢慢散開。
他忽然覺得,這個破村子,好像也冇有那麼灰了。
那天晚上,沈慕白坐在院子裡的石頭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比昨天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銀子撒在了黑布上。月亮比昨天胖了一點,從一道眉毛變成了一根香蕉。
“公子,您在看什麼?”小滿端著一碗紅薯粥走出來。
“看星星。”
“星星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
小滿抬頭看了看天,覺得星星確實挺好看的,但她不知道為什麼公子看得這麼認真。
“公子,您在數星星嗎?”
“不是。在看天氣。”
“天氣?星星能看出天氣?”
“能。星星亮,明天天晴。星星暗,明天有雲。星星一閃一閃的,明天有風。”
小滿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亮亮的,不閃不閃的。
“公子,明天天晴?”
“嗯。開窯的好天氣。”
小滿把粥碗遞給他,蹲在他旁邊,也抬頭看星星。
“公子,您怎麼什麼都知道?”
“書上看的。”
“什麼書?”
“《天文氣象》。”
“那是啥書?”
“一本很厲害的書。講了星星為什麼會亮,為什麼會閃,為什麼會掉下來。”
“星星會掉下來?”
“會。但很少。掉下來的叫流星。”
小滿的眼睛瞪得溜圓:“公子,您見過流星嗎?”
“見過。”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小滿想了想,又問:“公子,您許願了嗎?”
“許了。”
“許的什麼願?”
沈慕白沉默了一下。他想起那個夜晚,在海南的育種基地,他一個人站在試驗田旁邊,看著一顆流星劃過天空。他許的願是——讓所有的人都能吃飽飯。那時候他覺得這是一個科學家的理想,一個遙遠的、可能一輩子都實現不了的理想。現在他還是這個願望。但實現的方式變了。不是在實驗室裡,而是在這片土地上。
“許的什麼願?”小滿又問了一遍。
“不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小滿癟了癟嘴,不再問了。她蹲在沈慕白旁邊,也閉上眼睛,默默地許了一個願。許完之後,她睜開眼,偷偷地笑了。
“你許的什麼願?”沈慕白問。
“不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沈慕白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冇有追問。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越來越多,越來越亮,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無數個小洞,光從洞裡漏出來。月亮慢慢地升到天空正中,細細的,彎彎的,像一把銀色的鐮刀。
“小滿。”
“在!”
“明天開窯之後,炭就能賣了。”
“能賣多少錢?”
“十二文一斤。一窯兩百斤,兩千四百文。”
小滿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算不出來。她不太會算數,隻知道十二文一斤比三文一斤多很多。
“公子,夠還趙德祿的債嗎?”
沈慕白沉默了一下。一窯炭二兩多銀子,離五十兩差得太遠。他需要更多的錢,更多的炭,更多的時間。但他冇有時間了。還有五天,趙德祿就要來收債了。
“不夠。但夠了。”
“夠了?”
“夠了交這個月的利息。”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不知道利息是多少,但她知道——公子一定有辦法。
“公子,您說什麼小滿都信。”
沈慕白冇有說話。他抬起頭,繼續看星星。星星一閃一閃的,明天有風。開窯的好天氣。
他靠在石頭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又開始算賬。一窯炭二兩銀子,夠交這個月的利息。下個月呢?下個月怎麼辦?他需要更多的錢。炭窯可以繼續燒,一個月燒兩窯,就是四兩銀子。四兩銀子,夠利息,夠吃飯,夠買種子。但不夠還債。五十兩的債,利滾利,越滾越多。他需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種地。隻有種地,纔能有持續的收入。但種地需要時間。冬小麥從播種到收割,要三四個月。他等不了那麼久。他需要更快的作物。蘿蔔?白菜?這些能賣錢嗎?在這個窮村子裡,大概賣不了幾個錢。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眨眼睛。他忽然想起了一個東西——溫室。在這個時代,冇有塑料薄膜,冇有溫控設備,能不能建溫室?用稻草簾子保溫,用火牆加熱,用透光的油紙代替塑料——也許可行。但需要錢。需要材料,需要人手,需要時間。他什麼都冇有。
他閉上眼睛,把那個念頭暫時壓了下去。先把炭燒好,先把利息還上,先把地種好。一步一步來。
“公子,您還不睡?”小滿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
“就睡。”
“那您早點睡。明天還要開窯呢。”
“好。”
小滿縮回去,灶房裡的燈滅了。腳步聲輕輕響起,又輕輕消失。隔壁柴房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她在鋪草。然後安靜了。
沈慕白躺在炕上,盯著頭頂那根晃晃悠悠的蛛絲。蜘蛛今天冇有回來,大概去了彆處結網。隻剩那根絲,在風裡搖啊搖,像是隨時會斷,又一直冇斷。他閉上眼睛。明天,開窯。後天,賣炭。大後天,買種子。大大後天,翻地。一天一天地做下去,總有一天,他能還清那五十兩。總有一天,他能讓這片土地長出金黃色的稻穗。總有一天,他能讓那個在隔壁柴房裡蜷縮著的小丫頭,天天都能喝上粥,穿上新裙子,學會寫更多的字。
窗外的風停了。狗不叫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隻有隔壁柴房裡,那個小丫頭還在小聲地哼著那首跑調的歌。哼著哼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沈慕白聽著那均勻的呼吸聲,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夢裡,他又站在那片金黃色的稻田裡。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風一吹,沙沙作響。遠處有炊煙升起來,細細的,白白的,在夕陽裡慢慢散開。灶台邊有一個身影在忙碌,看不清臉,但能看到她圍裙上的麪粉,能看到她嘴角翹著的弧度。她端著一碗銀耳湯,笑眯眯地說——
“你回來了。”
他說:“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