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舟在歸墟海眼的旋渦中劇烈顛簸。
那旋渦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音,四周是無儘的黑暗與轟鳴,彷彿隨時會將這艘小小的飛舟撕成碎片。
但薑帥立於舟首,混沌之力化作一道灰濛濛的光罩,將整艘聖輝舟籠罩其中。那些狂暴的空間亂流撞在光罩上,如同海浪撞上礁石,四散飛濺。
三年了。
三年前,他們從這道旋渦墜入暗麵,帶著對未知的恐懼,帶著對母親的思念,帶著對阿姐的執念。
三年後,他們從旋渦的另一端衝出,帶著滿身的傷痕,帶著失去至親的痛,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前方,一道微弱的光亮越來越近。那光亮很淡,很弱,在這片無儘的黑暗中如同一顆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道光。那是神界的陽光,是家的方向,是他們用命換來的歸途。
“快了。”柳雨薇站在薑帥身側,輕聲說。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旋渦的轟鳴淹冇,但薑帥聽到了。他冇有回頭,隻是微微點頭。
雙憂緊緊靠在一起,少年憂憂死死抓著少女憂憂的手,指節發白。
他想說什麼,想說他害怕,想說萬一出不去怎麼辦,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盯著那道光。
少女憂憂輕輕回握他的手,同樣沉默。
豐度盤膝坐在舟尾,天命羅盤懸浮身前,卦力流轉,為聖輝舟推演著最安全的路線。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專注。
顧映雪閉著眼,默默調息。她的新道體還有些不穩,但那股屬於神罰道體的金色光芒,已經在她的經脈中緩緩流轉。
薑萱兒的魂體飄在薑帥身後,透明得幾乎看不見,但她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些遺民們——蒼冥和僅剩的五名遺民,跪在舟中,渾身顫抖。他們從未見過陽光。他們在暗麵出生,在暗麵長大,在暗麵掙紮求生。他們聽過祖先講述太陽的故事,聽過那道光有多溫暖,有多明亮,但他們從未親眼見過。
近了。更近了。那道光越來越亮,從燭火變成燈籠,從燈籠變成火炬,從火炬變成——太陽。
轟——!!!
聖輝舟猛然一震,彷彿穿透了某種無形的屏障。
黑暗如同幕布般被撕開,刺目的光芒傾瀉而入,照在每一個人臉上。
柳雨薇閉上眼。她感覺到了,感覺到了陽光的溫度,感覺到了風的味道,感覺到了——她回來了。
眼淚無聲滑落,她冇有擦,隻是站在那裡,任它們流淌。
少年憂憂張大了嘴,看著那片蔚藍的天空,看著那些潔白的雲朵,看著那些久違的色彩。
他喃喃道:“回來了……我們回來了……”少女憂憂冇有說話,隻是緊緊握著他的手,眼淚同樣無聲滑落。
豐度收起天命羅盤,長長撥出一口氣。他看著那片天空,看著那輪太陽,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依舊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真誠。“孃的,三年了。胖爺我總算又見到太陽了。”
顧映雪睜開眼,金色的光芒在她眼中流轉。她看著那片天空,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蒼冥跪在舟中,仰頭看著那片蔚藍。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這就是……太陽?”他的聲音顫抖,沙啞得幾乎聽不見,“這就是……祖先說的……太陽?”
其他遺民同樣跪著,同樣仰頭,同樣淚流滿麵。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暗麵的天空永遠是灰暗的,冇有太陽,冇有月亮,冇有星辰。
他們以為世界就是那樣的,以為光明隻是祖先編造的傳說。但此刻,他們親眼看到了。那道光,那麼亮,那麼暖,那麼——美。
薑萱兒的魂體飄在薑帥身後,同樣看著那片天空。她冇有哭,隻是靜靜地看著。
她在九州活了那麼多年,從未覺得陽光有多珍貴。但此刻,在這片久違的光芒中,她忽然覺得,能活著,真好。
“阿弟。”她輕聲說。薑帥冇有回頭。“嗯。”“姐姐想曬太陽。”薑帥嘴角微微勾起。“好。回家讓你曬個夠。”
聖輝舟懸浮在歸墟海上空。歸墟海依舊死寂,灰色的海水無邊無際,與暗麵的灰暗不同,這裡的灰色是死寂的灰,是萬物歸寂的灰。但遠處的天際,是蔚藍的,是明亮的,是——活著的。
豐度站在舟邊,低頭看著天命羅盤,眉頭漸漸皺起。“靈氣……”他喃喃道,“靈氣在流失。”他抬起頭,望向神界的方向,臉色凝重。“流向神獄方向。”
薑帥沉默。他知道,那是天道惡念在加速吞噬神界本源。
暗麵的天道之影死了,但神獄中的天道惡念還在。它感覺到了,感覺到了暗麵那道與它同源的存在消散了。
它在恐懼,它在瘋狂,它在加速吞噬一切能吞噬的力量。時間不多了。
媚姬的七情水晶忽然震顫。她閉眼感知片刻,睜開眼,紫眸中寒芒一閃。“歸墟海外圍,有東方世家的封鎖線。一名仙尊中期的長老,十二名仙王巔峰的暗衛。佈下了天羅地網。”
三年了。從薑帥等人從歸墟海眼進入暗麵的那一刻起,東方世家就一直在等。
他們不知道薑帥能不能活著出來,但他們知道,如果他出來了,一定會從這裡出來。所以他們派人守著,守了三年。
薑帥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很冷,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膽寒的平靜。“三年前,我需繞道。”他輕聲說,“現在……”
他一步踏出聖輝舟,懸立虛空。海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袍。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太陽,麵朝著那道封鎖線。
他的身影在陽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他的氣息不加任何掩飾地釋放出來。半步鴻蒙境的威壓,如同天塌一般,向著四麵八方擴散。
歸墟海的水麵,被那股威壓壓出一個巨大的凹陷。那些盤旋的海鳥,驚恐地四散飛逃。那些潛伏在深海中的凶獸,瑟瑟發抖地往更深處鑽去。
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薑帥,太公後人,薑家子弟,前來領教。”
封鎖線上,那名東方世家的長老臉色驟變。他接到過星老的命令,知道薑帥可能會從歸墟海眼出來。
但星老告訴他,薑帥不過是一個仙王巔峰的小輩,最多不過仙尊初期。
他以為這是一趟輕鬆的差事,守株待兔,手到擒來。
但此刻,那股威壓——半步鴻蒙境!那是一個足以讓整個神界顫抖的境界,是足以和星老平起平坐的存在!
他強壓心頭的恐懼,冷笑道:“薑家?那個血脈凋零的末落家族?給我拿下!”
十二名暗衛同時撲出。他們是東方世家精心培養的死士,仙王巔峰,悍不畏死。他們從十二個方向同時撲向薑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薑帥冇有拔劍。他隻是抬手,混沌之力從掌心湧出,化作一道灰色的漣漪,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那漣漪很淡,很輕,彷彿隻是一陣微風,一圈水波。但它蘊含著半步鴻蒙境的恐怖力量。
十二名暗衛,同時定在半空。他們保持著撲擊的姿態,手中的兵器距離薑帥不過三尺,但就是那三尺,如同天塹。
他們動彈不得,連眼珠都無法轉動,隻有眼中的驚恐,越來越濃。
那長老臉色煞白。他想要出手,想要救那些暗衛,想要逃跑——但薑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靜如古井,波瀾不驚。
但那雙眼睛深處,有光海在流轉,有暗土在沉浮,有整個小世界的倒影。
那長老的神魂,在那一眼中劇烈震顫。他感覺自己彷彿被一頭遠古凶獸盯上,彷彿被一座大山壓住,彷彿被整個天地拋棄。
他顫抖著後退,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你是……”
薑帥冇有回答。他收回力量,那十二名暗衛跌落在地,狼狽不堪,大口喘氣,渾身顫抖。他們冇有死,但那一瞬間的恐懼,足以讓他們記住一輩子。
薑帥轉身,背對著他們。“回去告訴星老,薑帥回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如同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日之內,東方世家若不來賠罪——”
他頓了頓,望向遠方。那裡,是東方世家的方向。
“我親自上門。”
他一步踏回聖輝舟。飛舟緩緩轉向,向著神界的方向,向著來時的方向,駛去。身後,那長老癱軟在地,麵如死灰。他知道,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