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深處,一片黑暗。
那黑暗不是罪淵的那種有質有形的暗,而是一種更加純粹的、死寂的暗。
如同燈油耗儘的夜晚,如同生命走到儘頭的荒原。
曾經那些璀璨的光芒——混沌天書的灰芒、斬念刃的金芒、無數戰鬥記憶凝聚的光點——此刻已經全部暗淡,暗淡到幾乎熄滅。
混沌天書靜靜懸浮在這片黑暗中。那一頁空白的書頁,此刻佈滿裂痕。
那些裂痕從書頁邊緣向中心蔓延,如同乾涸的河床,如同碎裂的冰麵。
每一道裂痕都在滲著微弱的光,那是它最後的生機。它在消散,和它的主人一起。
就在此時——
一道極其微弱的聲音,從那書頁中傳出。
那聲音很新,很嫩,如同初生的嬰兒第一次睜開眼睛,如同破土的新芽第一次觸碰陽光。
它不熟練,它很生澀,它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發音。但它還是努力地、努力地,發出了那一聲呼喚。
“主……人……”
那聲音在黑暗的識海中迴盪,很輕,很輕,輕得如同風中殘燭。但它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響。
冇有人迴應。薑帥的意識已經模糊,他的神魂被無數觸手釘在棋盤上,他的生命隻剩最後一縷。
他聽不到,他感覺不到,他不知道,有一個新生的生命,正在呼喚他。
書靈冇有放棄。它又喚了一聲。
“主人……不……能……死……”
它的聲音比之前更弱了,因為它的力量在飛速消耗。
那頁空白書頁上的裂痕,又多了一道。那些滲出的光芒,又暗淡了一分。
但它冇有停。因為它知道,主人不能死。主人死了,它也會死。
但它不怕死。它隻是不想讓主人死。
因為主人是第一個聽到它聲音的人,是第一個知道它存在的人。是它的——主人。
一股溫潤的力量,從那書頁中湧出。
那力量微弱,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在這片無儘的黑暗中,它如同一顆剛剛點燃的星火,如同一滴剛剛落下的露珠。
但它冇有熄滅,它冇有消散。它從識海深處流出,穿過那些暗淡的記憶碎片,穿過那些碎裂的神魂裂痕,穿過那片死寂的黑暗。
它流入薑帥的經脈。那些經脈已經斷裂,那些血管已經乾涸,那些經絡已經破碎。
那股微弱的力量在那些裂痕中穿行,每穿過一道裂痕,自己就消耗一分。
但它冇有停,它穿過一道又一道裂痕,向著更深處流去。
它流向丹田。丹田之中,那顆道基已經崩裂得不成樣子。無數裂痕如同蛛網,密密麻麻,遍佈每一寸。
道基的核心,那最後一絲生機,正在緩緩消散。那股微弱的力量湧入丹田,包裹住那最後一絲生機。它在護住它,不讓它散。它在護住它,不讓它滅。
它流向那具千瘡百孔的身體。那些被觸手貫穿的傷口,還在滲血。那股微弱的力量流過那些傷口,將那些還在流血的血管,一根一根封住。
它的力量在飛速消耗,它的光芒在飛速黯淡。但它冇有停,它封住一道又一道傷口。
識海中,書靈的聲音越來越弱。“主……人……不能……死……”它一遍一遍地重複著,每一次重複,聲音都比上一次更輕。
那頁書頁上的裂痕,越來越多。那些滲出的光芒,越來越暗。它在燃燒自己,用自己新生的生命,去護住那個快要死的人。
薑帥的氣息,停止了跌落。仙王初期,勉強穩住。那最後一絲生機,被書靈死死護住。
道基的崩裂,停止了。那些裂痕還在,但冇有再蔓延。那些傷口,被封住了。血,不再流了。
他還冇有死。他還能撐。
書靈的力量,快消耗殆儘。那頁書頁上的光芒,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
那些裂痕,已經遍佈整頁書頁。它似是用儘了自己所有的力量,隻為了護住那最後一絲生機。
它很累,它想睡,它覺得自己可能要睡很久很久。
但在睡著之前,它還有一件事要做。
它用最後的力量,輕輕觸碰了一下薑帥的神魂。那觸碰很輕,很輕,輕得如同母親的手,如同初春的風。
“主人……活著……”
然後,它沉沉睡去。
薑帥感覺到了。他感覺到了那股微弱的力量,感覺到了那個新生的生命,感覺到了那聲輕輕的呼喚。
他的意識,在那聲呼喚中,清醒了一瞬。他想說謝謝,想說撐住,想說——活下去。
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他隻是站在那裡,繼續維持著棋局的運轉。
東方璃玥看到了。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動,看到他的眼睛,還有一絲光。
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他還活著。他還活著。
太公殘念站在棋盤邊緣,手中的棋子懸在半空。他感覺到了,感覺到了薑帥識海中那股微弱的力量,感覺到了那個新生的生命。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是欣慰,是不忍,還有一絲——愧疚。他抬起的手,微微顫抖。然後,他落下那顆棋子。
“好孩子。”他輕聲道,“撐住。”
罪淵之中,棋局還在運轉。天道之影還在掙紮。太公殘念還在落子。薑帥被無數觸手釘在棋盤中央,渾身浴血,氣息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
但他還站著。他還站在天元上。他還冇有死。他還能撐。
識海深處,那頁佈滿裂痕的書頁,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在那最深處的黑暗裡,還有一點光。那點光很微弱,微弱到隨時可能熄滅。
但它還在亮著。它在等,等它的主人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