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帥懸浮在罪淵深處，低頭望著那團沉睡的巨物。
天道之影在他腳下緩緩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讓整片罪淵震顫。
那些觸手在他身邊遊走，偶爾觸碰一下光罩，然後縮回。
那些由無數人臉凝聚的巨臉在他眼前浮現，無數雙眼睛看著他，無數張嘴無聲嘶吼。
他無視了它們。
他的目光，穿過那團翻湧的黑霧，穿過那些扭曲的觸手，穿過那些哀嚎的臉——
落在黑暗的最下方。
那裡，有一道極其微弱的光芒在閃爍。
那光芒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在這片無儘的黑暗中，它如同一顆即將熄滅的燭火，如同一粒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塵埃。但它還在亮著。它亮了千年。
第九座祭壇。
所有祭壇的核心，封印的關鍵。一旦啟用，九座祭壇將形成完整的封印大陣，將天道之影的力量削弱七成。七成。那是太公留下的後手，是無數英魂用命換來的機會。
但祭壇就在天道之影下方，被那團翻湧的黑霧死死壓著。
要啟用它，必須穿過那片黑暗，穿過那些觸手，穿過那些臉，穿過天道之影的軀體。必須——驚動它。
薑帥握緊無殤劍，深吸一口氣。混沌之力在體內瘋狂流轉，丹田深處那個新生的小世界急速旋轉，光海與暗土同時迸發出璀璨的光芒，將所有的力量輸送出來。他準備下去。
就在此時——
“孩子。”
一道聲音，在他心中響起。
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如同風中殘燭，輕得如同夢中的呢喃。
但那聲音穿透了罪淵的黑暗，穿透了天道之影的咆哮，穿透了薑帥的耳膜，直直落入他的心中。
他渾身一震。
那聲音，他聽過。在緣殿的幻境中，在因果之海的深處，在無數次午夜夢迴的時刻。那是母親的聲音。
他猛然轉頭。一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邊。
不是實體。隻是一縷殘存的意念，透明得幾乎看不見。
她周身冇有星光，冇有冰霜，隻有一道淡淡的、溫潤的光暈，將她與周圍的黑暗隔開。
她的麵容依舊清冷，依舊溫柔，依舊與東方璃玥一模一樣。但她的身影，比任何時候都透明。
她就那樣懸浮在他身邊，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疲憊——千年的鎮守，千年的孤獨，千年的等待，都寫在那雙眼睛裡。
有溫柔——那是母親看孩子的眼神，永遠不會變的眼神。還有——驕傲。
“孩子。”她又喚了一聲，聲音很輕，很輕，“你來了。”
薑帥張了張嘴。他想說什麼，想說“母親，我來接您回家”，想說“您受苦了”，想說“對不起，我來晚了”。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喉嚨像被堵住，隻有眼眶在發燙。
母親分身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那笑意裡，有千年的等待，有此刻的欣慰，有一個母親對兒子所有的愛。
“我一直在等你。”她說。
薑帥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淚光，隻有平靜。“母親，我來啟用第九祭壇。”
母親分身點頭。“我知道。”
她低頭，看向那團沉睡的巨物，看向那道微弱的光芒。然後，她又看向薑帥。
“要啟用第九祭壇，必須以混沌血脈為引。”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如同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可以幫你引開天道之影的注意力。”
薑帥臉色驟變。“不行。您會死的。”
母親分身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溫柔。“傻孩子。”她輕聲道，“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她抬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那隻手冰涼，冰涼得如同魂河的水，幾乎透明，幾乎看不見。但薑帥能感覺到它。
“主身還在。在你的納生戒裡，睡著。”她的聲音很輕，“我隻是分身。消散了，主身還在。假以時日，她也能恢複過來。”
她頓了頓，那笑意更深了一分。“能再見你一麵，夠了。”
薑帥搖頭。“不行。”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您已經守了千年，不能再——”
“正因為我守了千年。”母親分身打斷他，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才更知道，這道封印有多重要。”
她抬頭，望向罪淵上方。那裡，是暗麵永恒的灰暗，是夥伴們等待的地方，是阿姐殘魂安歇的地方。那裡，是家的方向。
“你阿姐的殘魂，救出來了。”她輕聲道，“她很乖，從小就乖。不像你，總是闖禍。”
薑帥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母親分身看著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你父親，還好嗎？”
薑帥沉默片刻。“他在神獄。善魂鎮著天道惡念，還撐著。”
母親分身點頭。“他一直是那樣。什麼都撐著。”她頓了頓，“告訴他，我不怨他。從來冇有。”
薑帥咬著牙，眼眶發燙。
母親分身看著他，看著這個已經比她高出一頭的孩子，看著這張陌生的臉，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她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
“去吧。”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做完你該做的事。然後，帶著你阿姐，帶著你的夥伴們，回家。”
她抬手。星光與冰霜，再次在她周身凝聚。那星光已經很淡很淡，那冰霜已經很薄很薄，但那是她最後的力量。千年的鎮守，千年的消耗，她隻剩這些了，但足夠拖住還冇有完全醒來的天道之影。
她轉身，麵向天道之影。那道白衣身影，在黑暗中挺直了脊梁。千年來，她從未彎過。
“母親——”薑帥踏前一步。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千言萬語。那一眼裡，有一個母親對孩子所有的愛與不捨。那一眼裡，有最後的話——
“活下去。”
她轉身，衝向天道之影。
那道白衣身影，在黑暗中化作一道璀璨的光芒，照亮了整個罪淵。
星光與冰霜交織，如同一條銀河，如同一條絲帶，如同母親的手，輕輕撫過兒子的臉。
她衝入那團翻湧的黑霧。那些觸手瘋狂地撲向她，那些臉嘶吼著撲向她，那團巨大的黑暗猛然震顫——
它發出了第一聲咆哮。
那咆哮震天動地，整片罪淵都在顫抖，整個暗麵都在顫抖。天道之影，正在醒了來。
但母親冇有退。她站在那團黑暗麵前，站在那些觸手麵前，站在那張由無數人臉凝聚的巨臉麵前。
星光在她周身燃燒，冰霜在她指尖炸裂。她以一人之力，擋住了那足以吞噬天地的黑暗。
“去！”
她的聲音，在薑帥心中炸響。
薑帥冇有猶豫。他咬破指尖，衝向那道微弱的光芒。穿過那些被母親引開的觸手，穿過那些被母親擋住的黑暗，穿過那團翻湧的黑霧。
他落在第九座祭壇前，那座祭壇很小，很舊，很殘破。那些符文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那些巨石已經佈滿裂痕。但它還在。它亮了千年。
他伸出手。一滴精血，滴入符文陣中。
嗡——祭壇震顫！那些暗淡的符文，在這一刻全部點亮！金色的光芒沿著古老的紋路瘋狂蔓延，照亮了整座祭壇，照亮了薑帥的臉，照亮了罪淵！
一道金色光柱，從祭壇中央沖天而起！那光柱粗壯無比，璀璨無比，它穿透了翻湧的黑霧，穿透了罪淵的黑暗，穿透了暗麵永恒的天穹！
與此同時——前八座祭壇，同時共鳴！
一道，兩道，三道，四道，五道，六道，七道，八道——八道金色光柱，從暗麵各處同時沖天而起，與這道光柱交相輝映！九道光柱，在暗麵的天空中交織，彙聚成一座巨大的、籠罩整個暗麵的封印大陣！
那大陣緩緩運轉，每一次運轉，天道之影的力量就被削弱一分。
七成。太公的後手，英魂的犧牲，母親的守護——在這一刻，全部彙聚。
天道之影發出絕望的嘶吼。它感覺到了，自己的力量在流失，自己的封印在加固，自己的末日——在降臨。
它瘋狂了。那些觸手不顧一切地撲向東方璃玥，那些臉嘶吼著撲向母親，那團巨大的黑暗猛然膨脹，要將她徹底吞冇！
東方璃玥站在那團黑暗麵前。她的身影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她的星光已經燃燒殆儘，她的冰霜已經碎裂成無數光點。但她冇有退。
她回頭。看向薑帥。那一眼裡，有笑，有淚，有千年的等待，有此刻的釋然。那一眼裡，有最後的話——
“孩子……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