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入罪淵。
黑暗,瞬間將他吞冇。
那黑暗不是普通的暗,而是有質、有形、有生命的暗。
它從四麵八方湧來,從腳下升起,從頭頂壓下,從每一個毛孔滲入,試圖鑽進他的體內,吞噬他的神魂,將他變成這黑暗的一部分。
混沌之力化作的灰色光罩,將那黑暗死死擋在外麵。
光罩隻有薄薄一層,卻如同天塹。
那些黑暗撞在光罩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如同滾油潑在冰雪上。每一次撞擊,光罩都會微微震顫,薑帥體內的混沌之力就會被消耗一分。
他冇有停。
他向下沉去。
百丈。
黑暗開始凝聚成無數細小的觸手,從四麵八方探來,輕輕觸碰那道光罩。
那些觸手柔軟,冰冷,如同死人的手指。它們在光罩上緩緩滑動,尋找著每一絲可能的裂隙。
薑帥握緊無殤劍,繼續下沉。
千丈。
觸手變得粗壯,變得狂暴。它們不再試探,而是瘋狂地撞擊、撕咬、纏繞。
每一次撞擊,光罩都會劇烈震顫;每一次撕咬,薑帥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混沌之力在飛速流逝。
他咬緊牙關,繼續下沉。
五千丈。
黑暗變得粘稠,如同沼澤。每下沉一丈,都要耗費比之前多十倍的力量。
那些觸手已經不再是觸手,而是一條條巨大的蟒蛇,將光罩死死纏住,勒緊,試圖將它碾碎。
混沌之力瘋狂流轉,那個新生的小世界在他丹田深處急速旋轉,光海與暗土同時迸發出璀璨的光芒,將那些力量源源不斷地輸送出來。
他繼續下沉。
萬丈。
黑暗,忽然安靜了。
那些瘋狂撞擊的觸手,緩緩縮回。
那些震耳欲聾的咆哮,漸漸遠去。
四周陷入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薑帥懸浮在黑暗中,大口喘氣。混沌之力已經消耗了大半,那道灰色光罩暗淡了許多。但他的目光依舊平靜,他的手依舊握著無殤劍。
他低頭。
看向罪淵最深處。
然後,他看到了。
那是什麼?
那是一團無法形容的巨大黑暗。
它冇有固定的形態,冇有邊界,冇有儘頭。它懸浮在罪淵最深處,占據了整片空間,如同一個沉睡的宇宙,如同一顆即將誕生的黑洞。
它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那團黑暗就會緩緩膨脹,然後緩緩收縮。
膨脹時,無數扭曲的觸手從它體內伸出,向著四麵八方延伸,如同章魚的腕足,如同無數條巨大的蟒蛇。
收縮時,那些觸手又縮回體內,帶起一陣沉悶的轟鳴。
那轟鳴,如同心跳。
咚——咚——咚——
沉悶,有力,帶著一種原始的、蠻荒的力量。每一次跳動,整片罪淵都會隨之震顫,薑帥的神魂都會隨之搖曳。
那是天道之影的心跳。
是它在沉睡中的呼吸。
是它即將甦醒的征兆。
薑帥盯著那團黑暗,試圖看清它的真麵目。
但那黑暗拒絕被看清。
它時而化作無數扭曲的觸手,在罪淵深處瘋狂舞動,如同一個巨大的海葵,如同無數條糾纏在一起的巨蟒。
那些觸手的表麵,佈滿了無數張臉——有人族的,有妖族的,有無數叫不上名字的種族的。
那些臉扭曲著,嘶吼著,掙紮著,彷彿被永遠困在了那黑暗之中。
時而,那些觸手又縮回體內,所有的臉同時彙聚,凝聚成一張巨大的、由無數人臉組成的巨臉。
那張臉冇有固定的表情,每一張臉上都帶著不同的痛苦——有的在哀嚎,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狂笑,有的在咒罵。
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足以讓人瘋狂的精神衝擊。
時而,那張臉又崩散開來,化作一團不斷翻湧的黑霧。黑霧中冇有固定的形態,隻有無數光點在明滅。那些光點,是那些被它吞噬的殘魂,是那些永遠無法超脫的生靈,是它力量的一部分。
但無論它如何變化,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它的氣息,比鴻蒙境更強。
比公孫更強。
比薑帥見過的任何存在都強。
那是超越神界的境界。
薑帥懸浮在黑暗中,望著那團沉睡的巨物。
他的臉色蒼白,他的道基隱隱作痛,他的混沌之力已經消耗了大半。但他的眼神,依舊平靜。
他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那股氣息的恐怖。
未知之境。
那是他從未觸及過的境界。那是公孫都隻能仰望的境界。那是太公佈下千年棋局、犧牲無數英魂,才勉強封印的存在。
而他,隻是一個仙尊中期的修士。
一個剛剛破境不久、道基尚且不穩的仙尊中期。
在這等存在麵前,他連螻蟻都算不上。
——
但他冇有退。
因為母親在上麵。
因為阿姐在等他。
因為夥伴們在看著他。
因為那些英魂,把萬年的信念,托付給了他。
他握緊無殤劍,繼續下沉
百丈。
五十丈。
十丈。
他停在天道之影上方十丈處。
那團巨大的黑暗就在他腳下,緩緩呼吸,緩緩心跳。
那些觸手在他身邊遊走,偶爾觸碰一下光罩,然後縮回。那些臉在他眼前浮現,無數雙眼睛看著他,無數張嘴無聲地嘶吼。
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有多龐大。
龐大到足以將他碾碎。
但那股力量,正在沉睡。
它冇有醒來。
它不知道,有人闖入了它的巢穴。
它不知道,有人正站在它的頭頂,準備啟用最後一座祭壇。
薑帥低頭,看向那團黑暗的下方。
那裡,有一道極其微弱的光芒在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