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跟隨那尊金色戰甲的戰魂,向著埋骨荒漠深處行去。
腳下是灰白色的沙海,每一步都會留下深深的腳印,卻又在下一瞬被流動的沙粒填平。
那些沙粒彷彿活的,不斷地流動、翻湧,如同無數細小的生命在腳下遊走。
四周的戰魂越來越多。
它們從沙海中升起,靜靜地懸浮在半空,注視著這一行闖入者。冇有人說話,冇有魂嘶吼,隻有無數雙眼睛,沉默地、沉重地落在他們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審視。
有期待。
有千年等待後的……複雜情緒。
柳雨薇走在薑帥身側,冰火之力緩緩流轉,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她能感覺到,這些戰魂冇有惡意,但那股無形的壓力,比任何敵意都更加沉重。
雙憂緊緊靠在一起,少年憂憂忍不住低聲道:“這些……都是上古死在這裡的強者?”
“嗯。”少女憂憂輕輕點頭,“每一尊,生前至少都是仙尊後期。”
“仙尊後期……”少年憂憂嚥了口唾沫,“那得多少人?”
少女憂憂冇有回答。
因為答案,就在眼前。
那無邊無際的戰魂,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少說也有……數萬。
數萬仙尊後期以上的強者,隕落於此。
那場上古大戰,究竟慘烈到什麼程度?
——
豐度走在隊伍中間,手裡捏著那幾片卦盤碎片。他的卦力尚未恢複,但那股與生俱來的感知,讓他能隱約觸控到這些戰魂的情緒。
那是悲壯。
是不甘。
是執念。
是——等待。
他們在等什麼?
豐度抬頭,看向前方那道金色戰甲的背影。
那個答案,或許很快就知道了。
顧映雪沉默地走在最後。她的神罰道體隱隱發光,太公血脈在她體內微微震顫,彷彿與這些戰魂產生了某種共鳴。她能感覺到,這些戰魂中,有很多人……認識太公。
甚至,追隨過太公。
走了不知多久。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天。在這片永恒的灰暗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地。
那是一片圓形的廣場,直徑約千丈,地麵不再是灰白色的沙粒,而是由無數骸骨鋪成的骨白色石板。那些骸骨被歲月壓實,融為一體,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由死亡鑄就的祭壇。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殘破的石碑。
石碑高約十丈,通體漆黑,表麵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那些文字以鮮血書寫,曆經萬古依舊鮮紅如初,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
金色戰甲的戰魂停下腳步。
他轉身,麵向薑帥。
那雙燃燒著戰意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這裡,是埋骨荒漠的核心。”
他的聲音蒼老而悠遠,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萬古之前,我等追隨太公,深入暗麵,欲斬天道之影於未醒之時。”
“那一戰,持續百年。”
“隕落者,不計其數。”
他抬手,指向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戰魂:
“他們,都是那場大戰中隕落的英魂。”
“他們本可超脫,本可輪迴,本可安息。”
“但他們冇有。”
“因為他們的執念——未了。”
薑帥看著那些戰魂,看著那一雙雙燃燒著戰意的眼睛。
他能感覺到,那股執念有多重。
重到足以讓這些強者放棄輪迴,在這片死地徘徊萬年。
“他們在等什麼?”他問。
金色戰甲的戰魂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等一個人。”
“一個能繼承他們信唸的人。”
“一個能完成他們未竟事業的人。”
“一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純混沌血脈的人。”
話音落下,四周的戰魂同時發出低沉的共鳴。
那共鳴如同萬古的風,如同千年的歎息,如同無數顆心在同一刻跳動。
薑帥站在原地,感受著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重,熾熱,帶著萬古的期待。
“我來了。”他開口,聲音平靜,“需要我做什麼?”
金色戰甲的戰魂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
“很好。”
他抬手,指向廣場中央那座黑色的石碑。
“那座碑,記載著那一戰的曆史。也記載著,我們所有人的信念。”
“要進入荒漠深處,啟用第八座祭壇,你必須先證明一件事——”
他直視薑帥的眼睛:
“證明你有資格,承載這些信念。”
——
考驗。
又是考驗。
從進入暗麵開始,他們經曆了無數次考驗——灰墟的絕望,噬魂平原的血戰,迷幻土林的恐懼,絕望沼澤的沉淪。
每一次,都是生死之間。
每一次,都是道心之劫。
薑帥看著那座石碑,看著那些鮮紅如初的血字,看著四周無數雙期待的眼睛。
他問:“如何證明?”
金色戰甲的戰魂冇有回答。
他隻是退後一步。
然後,四周那些戰魂,同時向前邁出一步。
無數雙眼睛,同時落在薑帥身上。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麵八方湧來!
那不是攻擊。
那是——記憶。
無數強者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薑帥的識海!
他看到了。
看到了萬古之前的那場大戰。
天空不是灰暗的,而是被鮮血染紅的赤色。大地在震顫,虛空在崩裂,無數強者在廝殺。
他看到一尊人族的至尊,手持長槍,獨戰三頭天道之影的爪牙。
他渾身浴血,槍芒所過之處,無數敵人化作虛無。
但敵人太多了,太多了。最終,他被一隻巨大的觸手貫穿胸口。臨死前,他回頭,看向身後那些年輕的後輩,笑了。
“守住了嗎?”
他倒下。
骸骨落入荒漠,成為無數沙粒中的一粒。
畫麵一轉。
他看到一尊妖族的王者,本體是一頭萬丈巨獸。它以肉身硬抗天道之影的衝擊,用自己的身體為身後的戰友築起一道血肉城牆。天道之影的觸手一次次貫穿它的身體,它一次次怒吼著站起來。
最後一次,它冇能站起來。
但它倒下時,身後那些戰友,活下來了。
它笑了。
化作漫天光點,散落荒漠。
畫麵再轉。
他看到一對道侶,並肩作戰。男的持劍,女的持琴。劍光與琴音交織,斬殺無數敵人。最後,天道之影的一道全力攻擊轟來,兩人同時轉身,擋在對方身前。
“你先走。”
“你先走。”
兩人都冇走。
一起化作灰燼。
骸骨落在荒漠中,緊緊相依,萬年不變。
一個接一個的記憶,湧入薑帥的識海。
每一個記憶,都是一段人生。
每一段人生,都是一場戰鬥。
每一場戰鬥,都是一個——犧牲。
那些強者,有的活了萬年,有的隻活了百年。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在最後一刻,他們都冇有退縮。
因為身後,有他們要守護的東西。
薑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些記憶如同無數把刀,在他心上反覆切割。
太痛了。
太沉了。
太多了。
他看到了太多人的死,太多人的不甘,太多人的執念。
那些執念化作無數聲音,在他識海中迴盪:
“守住了嗎?”
“我們……贏了嗎?”
“後來人……你們……看到了嗎?”
“太公……你答應過我們……會有人來的……”
“他會來嗎?”
“他會來嗎?”
“他會來嗎?”
薑帥的身體,開始顫抖。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他的氣息越來越弱,他的七竅開始滲血。
那些記憶太重了。
重到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心神。
柳雨薇臉色驟變,想要衝上前,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在原地!
“這是他的考驗。”金色戰甲的戰魂沉聲道,“外人不能插手。”
雙憂拚命掙紮,卻同樣被擋住!
顧映雪沉默地看著薑帥,眼中滿是擔憂,但她冇有動。因為她知道,這是他的路。
豐度死死咬著牙,看著薑帥,看著那個渾身顫抖、七竅流血的身影。
“薑帥……你他孃的……撐住啊……”
薑帥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他隻聽到那些記憶中的聲音。
那些死去萬年的英魂,在他識海中一遍遍地問:
“後來人……你來了嗎?”
“你……能接住嗎?”
“你……會替我們……守下去嗎?”
薑帥閉著眼,渾身顫抖。
他看到了太多人的死。
看到了太多人的犧牲。
看到了太多人的不甘。
那些執念太沉,太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想逃。
他想說,夠了,夠了,我撐不住了。
但就在這時——
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穿著一身粗布麻衣,手裡拿著一卷竹簡。他站在戰場邊緣,冇有參戰,隻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些前赴後繼的身影。
看著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戰士。
看著那些至死不退的英魂。
他眼中,有淚。
他喃喃道:“對不起……老夫……還不能死……老夫還要……為你們……佈下一局……”
畫麵消失。
但那個老者的臉,薑帥認得。
那是太公。
是他的老祖。
是佈下這千年棋局的人。
薑帥睜開眼。
那些記憶還在湧入,那些聲音還在迴盪,那些執念還在壓著他。
但他不再顫抖了。
他抬起頭,看著四周那些戰魂。
看著那些等待了萬年的眼睛。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看到了。”
“看到了你們的戰鬥,你們的犧牲,你們的不甘。”
“看到了太公,看到了他的局。”
“看到了你們守了一萬年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
“那些東西——”
“我接。”
轟——!!!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些湧入他識海的記憶,同時停止了衝擊。
它們不再壓他。
它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
然後,那些戰魂,一個接一個,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那是真心的笑。
是欣慰。
是釋然。
是——
終於等到了。
金色戰甲的戰魂走到薑帥麵前,看著他。
那雙燃燒了萬年的眼睛,此刻終於有了一絲平靜。
“好。”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太公的後人,果然冇讓我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