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座祭壇的金色光柱緩緩消散。
薑帥站在祭壇旁,望向暗麵更深處。那道血脈指引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拚命呼喚著他。
不是祭壇的呼喚。
是更深的、更熾熱的、更急切的呼喚。
是母親。
“走。”他握緊無殤劍,“找第七座。”
這一次,路途比之前更加艱險。
暗影閣的追殺越來越頻繁,天道之影的咆哮越來越近,彷彿那頭沉睡萬古的凶獸,正在一點一點甦醒。
隊伍日夜兼程,幾乎不休不眠,隻為了搶在它徹底醒來之前,啟用剩下的三座祭壇。
第七日。
第八日。
第九日。
當第十日的灰暗天光灑落時,前方出現了變化。
那不是倒懸的山,不是翻湧的沼澤,不是詭異的森林。
那是一片虛無。
一片無邊無際的、絕對的虛無。
腳下的地麵,在百丈外戛然而止。一道巨大的裂痕橫亙在前,彷彿大地被某種恐怖的力量生生撕開了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裂痕之外,是無儘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尋常的暗,而是一種有質感的、流動的、彷彿活著的黑暗。
它在深淵中翻湧、沸騰、咆哮,如同無數條巨蟒糾纏在一起,又如同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罪淵……”
蒼冥停下腳步,聲音顫抖。
這個詞從他口中說出,如同某種禁忌的咒語,讓所有遺民同時色變。
薑帥冇有停。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道裂痕的邊緣。
罪淵。
他終於親眼看到了。
那是一個直徑超過萬丈的深淵,大得無法用言語形容。它橫亙在暗麵最深處,如同一張永遠無法閉合的巨口,等待著吞噬一切。
深淵中湧動著無儘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靜止的,而是活的。它們在深淵中翻湧、沸騰、咆哮,如同無數條巨大的觸手,糾纏著、撕咬著、掙紮著。
每一次翻湧,都會從深淵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咆哮——那是天道之影的心跳,是它沉睡中的呼吸。
黑暗深處,隱約可見更多扭曲的影子。有的像巨獸,有的像人臉,有的像某種無法名狀的恐怖存在。它們在黑暗中沉浮、蠕動、窺伺,等待著甦醒的那一刻。
而在深淵之上——
一道白衣女子的身影,靜靜懸立。
她就那樣懸在罪淵上空,距離那翻湧的黑暗不過百丈。那些巨大的觸手在她腳下翻湧,隨時可能將她拖入深淵,但她紋絲不動。
她周身冰霜與星光交織。
冰霜是極致的寒,凍結一切;星光則是淡淡的金,溫暖而堅韌。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身上完美共存,形成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罩,將她籠罩其中。
那光罩,正在一點一點暗淡。
她的眉心,有一道淡金色的星辰封印。那封印原本應該璀璨奪目,此刻卻黯淡得幾乎看不清。每一次深淵的咆哮,那封印就會閃爍一下,彷彿隨時可能徹底崩碎。
她的身影,透明得如同隨時會消散。
但她依舊懸立在那裡。
一動不動。
千年如一日。
薑帥站在罪淵邊緣,望著那道白衣身影。
他的心臟,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
那張臉。
那張與母親東方璃玥一模一樣的臉。
那雙眼睛。
那雙曾經在幻境中見過無數次的眼睛。
那道身影。
那道他拚了命也要找到的身影。
就在那裡。
就在百丈之外。
就在罪淵之上。
“母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那個懸立在罪淵上的身影,彷彿感應到了什麼。
她緩緩轉過頭。
看向這個方向。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千年的鎮守,千年的孤獨,千年的等待,都寫在那雙眼睛裡。
有溫柔——那是母親看孩子的眼神,永遠不會變的眼神。
有難以置信——彷彿在問: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還有一絲——
淚光。
——
薑帥再也忍不住。
他一步踏出,就要衝向罪淵!
“薑帥——!”
柳雨薇一把拉住他。
她的力量很大,大得幾乎要把他的手臂捏碎。那雙冰藍的眸子裡,滿是驚恐與擔憂。
“那是罪淵!你衝進去會死的!”
薑帥停下腳步。
他知道她說的對。
他知道自己衝不過去。
他知道那百丈距離,是生與死的距離。
但他還是想衝。
因為母親在那裡。
因為她在看他。
因為她在等他。
“孩子……”
一個聲音,從罪淵之上傳來。
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如同風中的呢喃。它穿透了百丈的距離,穿透了翻湧的黑暗,穿透了薑帥的耳膜,直直落入他的心中。
那是母親的聲音。
那是他熟悉的聲音。
“彆過來……”
那聲音繼續,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全力:
“這裡……危險……”
薑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看著那雙含淚的眼睛,看著那眉間即將消散的星辰封印。
“母親。”
罪淵之上,那道白衣身影輕輕顫抖。
她冇有說話。
但那眼中的淚光,說明瞭一切。
身後,眾人靜靜站著。
柳雨薇依舊拉著薑帥的手,但已經鬆開了許多。
雙憂站在他身後,少年憂憂紅著眼眶,少女憂憂緊緊抿著唇。
豐度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看著這個鎮守了千年的女人。
蒼冥和遺民們,齊齊跪下。
向那個守護了他們一千年的女子,行禮。
薑帥站在罪淵邊緣,望著那道懸立於黑暗之上的白衣身影。
他想衝過去。
他想抱住她。
他想告訴她,他來了,他來接她了。
但他不能。
那百丈距離,是生與死的距離。那翻湧的黑暗,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他不能魯莽,不能衝動,不能讓母親千年來的堅守白費。
他就那樣站著,望著她。
望著那雙含淚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