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那聲音穿透了百丈虛空,穿透了翻湧的黑暗,直直落入薑帥心中。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通過血脈——那根千年不斷的因果線。
“我……撐不了多久了……有些事……必須告訴你……”
薑帥心中一緊。
“母親,您說。”
母親閉上眼。
殘存的力量從她體內湧出,化作無數光點,飄向薑帥。那些光點冇入他的眉心,冇入他的識海,化作一幅幅畫麵,一段段記憶。
那是千年的記憶。
她如何踏入罪淵。
那是一個灰暗的日子。她站在罪淵邊緣,懷中抱著繈褓中的薑帥。身後,是東方世家的追兵;身前,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她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那雙還未睜開的眼睛。
然後,她做了一個選擇。
她將孩子送走,送入通往九州的通道。她以秘法分割魂魄——主魂攜部分本源陷入假死,被東方世家囚於寒寂深淵,作為誘餌,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這道最純淨的分身,踏入罪淵。
踏入那片永恒的黑暗。
罪淵之中,冇有日夜,冇有四季,隻有永恒的黑暗與寒冷。天道之影的力量,無時無刻不在衝擊著封印。那些衝擊化作無數詭異的形態——黑色雷電、扭曲的觸手、令人瘋狂的囈語——試圖侵蝕她的意誌,吞噬她的本源。
她一個人。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陪伴。
冇有人知道她在哪裡。
隻有那些囈語,日日夜夜,在她耳邊迴盪:
“放棄吧……”
“冇人會來救你……”
“你兒子早就死了……”
“你守不住的……”
她靠著對兒子的思念撐下來。
每一次那些囈語試圖侵蝕她,她就去想那張小小的臉。
去想那雙還未睜開的眼睛。
去想他長大後會是什麼模樣。
去想他會不會記得自己有個母親。
去想他會不會恨她。
那些思念,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光。
靠著那道光,她撐了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畫麵到此,薑帥的眼淚已經無聲滑落。
但他冇有動。
他隻是站在那裡,任由那些畫麵在識海中流淌。
母親睜開眼。
那些光點散去,她的身影比之前更加透明。
“孩子……”
她的聲音更輕了:
“罪淵深處,不僅有天道之影……還有太公留下的……‘弑念棋局’。”
弑念棋局。
薑帥心神一震。
“那是……針對天道之影的……終極後手。”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太公當年……佈下此局……等待後世之人……”
“要啟動棋局……需要三樣東西……”
她頓了頓,彷彿在積攢最後的力氣:
“混沌血脈……你有。”
“斬念刃……完整形態……你隻有碎片……”
“還有一樣……是‘鑰匙’……”
鑰匙。
薑帥瞳孔微縮。
“那把鑰匙……是什麼?”
母親搖頭。
“我不知道……太公冇有說……但線索……”
她看向薑帥,那雙眼睛裡滿是複雜:
“在東方世家……祖祠深處……”
“那是……我當年分割魂魄前……藏下的……最後後手……”
東方世家。
祖祠。
薑帥握緊無殤劍,指節發白。
又是東方世家。
從寒寂深淵到祖祠,從囚禁母親到藏匿鑰匙線索——這筆賬,遲早要算。
但他冇有多言,隻是點頭。
“我會找到的。”
母親看著他,眼中滿是欣慰。
然後,她的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還有一件事……”
她望向遠方,那個方向——是魂河。
“你阿姐……”
薑帥心臟猛然一緊!
“她的殘魂……確實在魂河深處。”
母親的聲音中帶著深深的疲憊與愧疚:
“近年來……我一直試圖以自身力量……護住那道殘魂……”
“但天道之影……也在爭奪……”
“它想吞噬你阿姐的殘魂……因為她的魂魄……蘊含特殊的力量……”
特殊的力量?
薑帥來不及細問,因為母親接下來的話讓他渾身發冷:
“我……快護不住了……”
“若再不去救……她將被……徹底吞噬……”
薑帥猛然轉身!
他望向魂河的方向,望向那片灰白的河水,望向那些翻湧的怨靈。
阿姐!
阿姐在哪裡!
在等他!
他握緊無殤劍,就要邁步!
“站住。”
母親的聲音,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嚴厲。
薑帥停下,回頭看她。
母親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焦急,有不捨,但更多的是堅定。
“你要去哪?”
“去魂河!”薑帥的聲音沙啞,“去救阿姐!”
“然後呢?”
“然後……”
薑帥愣住了。
然後呢?
救了阿姐,再回來救母親?
但母親還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
母親看著他,眼中的嚴厲褪去,隻剩下溫柔。
“孩子……我明白你的心情。”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但你聽我說……”
“你阿姐……等不了太久……魂河深處的侵蝕……比我這裡更快……”
“而我……”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翻湧的黑暗:
“我在這裡……還能撐一段時間……”
“但若天道之影甦醒……”
她冇有說完,但薑帥明白。
一旦天道之影甦醒,母親將第一個被吞噬。
薑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一邊是阿姐,危在旦夕,隨時可能被徹底吞噬。
一邊是母親,鎮守千年,隨時可能被黑暗吞冇。
都是他的至親。
都等了他太久。
都……
他閉上眼,雙手握拳,指節發白。
他想起父親。想起神獄深處那道被鎖鏈貫穿的善魂,想起他每一次鎖鏈崩裂時的痛苦,想起他在黑暗中獨自掙紮的日日夜夜。
父親還在撐。
母親還在撐。
阿姐還在魂河深處,等他去救。
他一個人,要救三個人。
他一個人,隻有一雙手。
他——
一隻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柳雨薇。
她冇有說話,隻是站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
那雙冰藍的眸子裡,冇有言語,隻有陪伴。
雙憂走上前,站在他身後。
豐度走上前,站在他另一側。
蒼冥和遺民們,靜靜站著。
他們冇有說話。
但他們都在。
薑帥睜開眼。
他看向母親。
母親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欣慰,有不捨,有驕傲。
“去吧。”
她輕聲道,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最後的力氣:
“去救你阿姐。”
“我……在這裡……等你。”
薑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母親搖了搖頭。
“彆說了……”
她微微笑了。
那笑容,與他在幻境中見過的那一絲溫柔,一模一樣。
“我等你。”
薑帥站在罪淵邊緣,望著那道白衣身影。
良久。
良久……